闽地大户祭祖,素来祭事繁多,仪式隆重。堪称家族,乡族一年之中最为重要和盛大的活动之一。这次家祭虽然不比清明,冬至的族祭那般盛况,但二夫人为了彰显神女风光,愣是把家祭办成了族祭的规模,不仅广邀乡邻,大设神坛,更是把城里最好的吹打班子,唱道情、掷铙钹的都请了来,甚至还找了许多的少男少女做仙子装扮的司礼生,奉旗捧花,好不热闹。

林默穿着一袭红衣,端庄地捧着祭文领着司礼生缓缓走到宗祠门前。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贵户老爷,大夫人等,只见老爷虚胖萎靡,大夫人亦是病病恹恹,倒是二夫人站在他们身旁,腰板直挺挺的,高视阔步,显得特别精神。

林默朝他们点了点头,面朝众人朗声宣读子孙名与祭祀祖先名,然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庄严紧闭的祠堂中门。

“鸣炮!奏乐!开中门!”

沉沉的大门向两侧缓缓敞开,一排排灵位乌木牌高高竖立,仿佛诉说着几百年海上航运的历史。林默一只脚刚跨进去,便觉清风拂面,祭旗飘飘,灵幡扬动,脆铃如涓,少男少女手中的花瓣也随风飘扬而起,缠绕着林默久久不肯散去。

“果真是神女啊!”观礼的众人纷纷感叹。

林默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悠远的亲近之情,仿佛能感到这些先人在海上乘风破浪,开拓新世界的少年豪情。

“奉香点火!”

司香的少女点燃烛火,林默亲自将香火分发到第一排的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和其长子晨儿,其他的香火则由司香少女一一发到后排的众位亲友族人手中。

“一上香!

二上香!

三上香!”

上香完毕,司香少女向众人收香插入香炉。二夫人却把手里的香递给了林默,林默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帮她插到了香炉之中。

接下来便是敬献祭礼了,林默早早准备好了,扬手示意少年们依次端上祭礼。

往年的祭品无外乎美酒荤素,比如猪,牛,羊三宝,也有奉上海鲜鱼虾的,再比如一些精美的果子饼子,大户讲究排列有序,菜品层叠,寓意完满。岛上就属贵户家最富,祭品自然年年都十分丰富,但见惯了往年祭祀的族人们,还是被林默这次安排的祭品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二夫人给了太多的银子,本来是为了给林默采买时留一些油水,算是暗地里给她好处。林默虽然心知肚明,但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便全都一分不剩地买了祭品。祭品多过了头,若是像过去那样一盘盘地端上来,宗祠里也放不下。她于是想了个点子,每一份祭品,都先请了教书先生或配传奇故事,或想吉祥寓意,再在花色,雕工,堆砌上下功夫,将那些仙人寓意还原出来。比如“富贵圆满”,便是用花生,莲子,桂圆等一层层镶嵌在竹篮之上,又在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又比如用紫菜,海苔,炸过的鱿鱼虾片,层层扎成孔雀展翅,更绝的是用面粉揉了各色海鲜汁蔬菜汁,捏成各路仙人瑞兽点缀其间,配以“八仙过海,仙女赐福”等故事,反正又麻烦又费钱就是了。

众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叹。

林默微微一笑:“请最后一件祭品!”

两位司礼生端来一个圆形底座的巨盆,上面层叠摆放着五六圈白糕饼,小心地放在了祭台正中。但很快,另外几个司礼生又两两端来几盆堆成矮圆柱的糕饼,只是盆底只有一片薄薄的圆竹片。

“不是说最后一道祭品吗?”老爷奇怪地转头问二夫人,二夫人摇摇头示意他不可说话。

只见司礼生将后来的糕饼依次堆叠,层层而上,竟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柱塔,简约宏伟,立在五彩缤纷花样繁复的祭品中,竟显出无比的神圣庄重。

“团团甜如蜜,清白入高门!”

随着林默的讲解,围观的众人简直惊为天人,纷纷感叹不愧是神女巧思,这也太好看了。

二夫人自然满意骄傲得不行。

林默站在塔下,闻着袅袅甜香,心中默念:“各位老祖宗老英雄,不是我想花你家的钱,实在是不得不花。好在这些祭品一会儿总要分给乡众吃了,你就当大方一次。我以后一定多给你们磕头哈!”

接下来便是将祭文递给主家老爷念诵,老爷跪了许久,脑子都是昏的,便示意晨儿去念。晨儿接过祭文一看,十个字倒有四个字不认识,一脸为难地看着二夫人。二夫人皱起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祭文递还林默。

“神女显世,乃我族之荣,今次便由神女代念祭文,以告先人福佑我族可好?”

她都这么说了,林默又刚表现了一番,哪还有人说个不字。但林默看着二夫人瞧着自己的眼神,心里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

开天盘古,照地三光;三皇创业,五帝行王。

圣尊公祖,四海流芳;拓流拨浪,英魂苍苍。

平寇治海,大昌商道;创业建市,福荫万端。

道隆世盛,圣德宗功;寻源报本,不忘恩义。

谨备五牲,梁膳酒馔;刚鬣柔毛,香帛宝瑄。

锦幛高挂,银烛辉煌;巨塔高升,筵席齐全。

吾等裔孙,今临宗祠;祭扫瞻拜,灵光宝地。

祷告英灵,长发宏恩;怒海峥嵘,不负勤勇。

扬吾祖德,开航辟疆;财丁贵旺,福禄寿康。

……

林默虽知二夫人有私心,却发自真心地念完了祭文。读着老祖宗们在海上不畏艰险,英勇航行的故事,也不禁心之向往。郑重地将祭文引火燃尽,以告仙魂。

接下来,三叩九拜,磕完头再烧些金银钱帛,众人又依次敬香祈祷,无非是些求财保平安的愿望,二夫人敬香时眼睛屡次瞟向林默,看得她浑身不自然。

这些事情做完,无非是放炮奏乐,主要仪式也就差不多了。但二夫人还是走上前来,故意朗声对林默说:“辛苦神女,往年的神婆总要做场法事,或请仙魂上身训话,或预测来年吉凶祸福。你可有准备?”

众人一听,兴趣都来了,连本来昏昏欲睡的大老爷,都努力瞪着眼睛笑道:“对对,往年我最喜欢看这个,今年老祖宗有什么闲话要讲啊?”

林默故意端着范儿,微微一笑:“老爷您忘了,那老神婆是个骗子。这神凡有别,哪能说上身便上身的。”

晨儿呛回去:“怎么会!去年太祖公上身显灵,还认出我是他重孙子,说我乃家族新贵,将来还是什么……人中龙虎!”

二夫人简直把嫌弃写在了脸上,怒斥:“闭嘴!”

他几个小弟弟都噗地乐出来:“大哥,那是人中龙凤。”

老爷拉着脸看向二夫人:“家中长子,不嫌丢人!我看你平日是真的太忙了!”

二夫人心中一惊,本能地拉住林默:“神女,那你有何神迹,快给你……我们施展施展!”

林默微微垂眼,若她想搞出些花样唬人,自然有十个八个招数,但她并不想在宗祠做这些障眼骗人之事。

她想了想,从一个司礼生那儿拿过一面系着铜铃的祭旗,走到中门外的大香炉处,那处正是一片断崖,眼望着茫茫苦海。

摇铃唤鱼虽然是她的本事,但崖高风浪声大,这铃声能不能传入海中也不是很确定。她极少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但此时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冥冥中自有奇迹。

铃声脆响,那天所有山上山下的人,都瞧见了这位红衣巫女,举着明黄祭旗,在苍海之间摇旗喝令!

他们也看见了那一大片的海面如沸锅煮水,无数游鱼朝崖下飞跃翻腾,数只洁白的海豚似乎在庆贺着什么重大的喜事,高高跃起海面欢鸣。

“万鲲来朝!必出贵子!”

众人皆被这景象惊住,纷纷俯身跪拜。云冲远远看着,终于明白后人为何要给林默在这儿立下石像。他瞧了一眼那些白海豚,或许林默的祖上仙魂真的在为他们的后人骄傲。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林默如此出尽风头,二夫人还有可能轻易地放过她吗?

后续祭祀的鼓乐,游戏,分糕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才相继散去。二夫人满脸笑意,一手拉着晨儿不让走,又直招呼着林默一家留下来再叙话。林默心中也和云冲一样感到不安,她轻轻伏在夏娘耳边嘱咐了几句。

“阿娘,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提亲,你便如此作答。”

夏娘愣了一下:“你不回去吗?”

林默看了看二夫人:“我想先跟她聊聊。”

二夫人看着老林被夏娘匆匆拉走,急忙走到林默跟前:“哎!你娘怎么走了?”

“您破例让我爹娘参礼,他们高兴坏了,端了那么大一盆糕,急着拿回去给邻居们显摆呢!”

二夫人也未多想,拉起林默的手:“默儿啊,本来这件事我跟你爹娘说比较好,但他们既然走了,我又等不及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就先跟你说一说。”

林默挑起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点点头。

宗族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小婢女在收拾打扫,二夫人也不避讳了,拉过晨儿说:“这孩子跟我说,他是真心喜欢你,就怕他父亲有门户之见,不答应这桩婚事。如今你为我族招得祥瑞,老爷开心得不得了,听说晨儿想娶你,马上就点头答应了。你说好不好,我们就要变成一家人了!”

她是真开心,一直笑个不停。笑得林默心里都犯迷糊了,恍惚觉得她是真的喜欢自己,真的很想要这个儿媳妇而不是为了生意。

她定了定心神,忙装作为难的样子:“这个……恐怕要令二夫人失望了,小女早有婚配,而且还……不能说作废就作废。”

“方圆百里哪户家人敢跟我抢儿媳妇!”二夫人眼神一冷,“你不必担忧,婚约这种小事,交给我家下人便可解决了。”

林默摇摇头:“恐怕不行,此乃命中天赐良配,此生不可改。”

林默今天一袭红衣颇有些美貌,晨儿忍不住酸道:“说你喘你还飘了!有谁比本公子更良配啦?难道你还嫁给皇帝不成?!”

林默做作地叹了一口气:“皇帝也不行。”

“我要嫁的,是神仙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