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不是我假意推脱。我自出生便患有耳疾,五岁时得遇神仙以法力治愈,从此得通仙意。我此生无以为报,早已将自身许给了仙家。如今我做这些祈福测算之事,也是替仙家报答乡邻养育我之恩,待时机成熟,仙家必会接我而去。有这样的婚约在身,又如何能再有婚配呢?”

林默半真半假地说着,却言辞恳切,目光涟漪,在她小小少女的心里,倒希望这是真的。

晨儿哼了一声:“吹牛吧你,神仙能看上你这黄毛丫头?”

林默心中实在嫌恶,没掩饰住白了他一眼。

二夫人看在眼里:“若神女真许了仙家,那也是本地之福。只是仙凡有别,你蹉跎百年,他不过只是一瞬。若仙家没有明示,你花季年华岂不是耽误了?这位神仙可有名号,可说什么时候来接你?”

林默心虚了一下:“他……自然是有名号的。只是天上众神,也不是所有神仙大家都认识的。待我还了养育之恩……他就来了!”

二夫人笑了笑,小丫头便是小丫头,就算她再机灵,说起男女之事总是骗不了她这个在深宅后院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人。

“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这生养之恩,你又怎么还得尽呢?若那位仙家真心想要娶你,又怎么会让你一等再等。”

林默一时顿住,这话真戳到了她的痛处。二夫人见她有所动容,便把她单独拉到祖宗牌位那边小声劝说:“今日所见神迹,可见我家祖先与你有缘。其实我对你也是一见如故,若能成为一家人,那真是……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二夫人一时感伤,伸手想抚摸林默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眉眼,林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眼见发丝要触到一旁的烛火,却见烛火恰好被风吹歪了一下没有伤到自己。

她看不到云冲挡在烛火前的手。

随着那烛火的摇曳,林默缓过心神。

她看了一眼门口等得不耐烦的晨儿:“二夫人,我看贵公子根本不想娶我吧?”

二夫人一愣:“婚姻之事,乃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倒不用担心,若你进了我家……”

“您为何如此想不开?”林默打断她的话,“您大可有许多办法让我为您做事,只要不伤天害理,银钱给够,我也未必不配合。嫁了你儿子,以我的个性可不会让他好过呢。”

二夫人瞧了她半天,竟忍不住笑出来:“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什么?”

二夫人边思索着什么边点头:“你说得对。我先让晨儿回去,我们慢慢再聊。”

林默看着她朝晨儿走去,又朝着两名侍女招招手,两人随着晨儿一同走出了宗祠门外。二夫人转过身,却没有朝前,而是突然退后一步,两名侍女眼疾手快,竟突然把大门给关死了。

“你们干什么?!”林默赶紧跑到门口,但是已经晚了一步,那大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

“天佑我族,神女赐福,林家小娘子承我先祖之志,要在宗祠念经修法几日,其间族人乡众断不可打扰。”

林默听见侍女对着外面传话,忍着心中焦急,对着门外冷冷说道:“二夫人,我可是刚刚做了法事念了祭文,你就算不怕得罪先祖,难道不怕得罪神仙吗?”

二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放心,我是真心待你。祖先们在天有灵,也定知道我的苦心。就算那神仙来了,也没道理把你从我身边夺了去。”

这几句话说得林默云里雾里,她愤愤地坐在一角,任她怎么聪明,也想不通二夫人的行为。云冲只能摸摸她的头:“她是你的生母,自然觉得这些事情理所当然。”

林默一肚子烦躁没处撒,站起来对着祖先牌位愤愤道:“从小到大我最尊敬你们,谁知道你家后辈这么算计我!我……我以后再不跟你们磕头了!”

她气得拍了一下案桌,谁知一块供奉的糕点落了下来,滴溜溜滚到她的手边。林默拿起来看了一眼:“算了,万事吃饱了再说。骂人力气也足一些!”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香案下胡吃海塞起来,云冲不禁莞尔,忍不住过去坐在她身边唠叨:“饮食自备,肠胃乃伤。吃得太多反而睡不好觉,夜晚腹胀生热,第二天又哪来的精神力气呢……”

他在药庐的时候天天如此唠叨林默,林默总是嘴上答应着,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今她倒是真听不见。云冲叹了口气,却满眼宠溺地看着林默,直到她吃得昏昏欲睡,抱着糕点倒在他的怀中睡去。

第二天林默醒来,面对空****的宗祠,心中一阵空虚,仿佛昨天的底气突然又没了似的。她看不到的是云冲并不在四周。

云冲一大早就去了林家。他猜到二夫人在林默这里得不到确认,定要去林家想办法。果不其然,天刚刚亮,二夫人就带着媒婆和彩礼来到了门口,村里的人也都好奇地在屋外围观。

“不行!”老林怎么看这二夫人怎么不顺眼,张口便回绝了。

二夫人勉强堆起笑容:“我是真心喜欢默儿,默儿昨夜也答应了此事。您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我绝不说一个不字。”

老林皱着眉:“不可能!默儿早就说了不喜欢……”

夏娘拉住他:“您的诚意我们心领了。只是默儿这孩子主意大,这事儿我们也做不得主。”

二夫人给媒婆使了个眼色,媒婆走上前:“你们自然是做不了主,除了林默自己,谁不知道她不过是你捡来的孩子!”

众村人面面相觑,这个秘密大家瞒得过林默,却瞒不过有心打听的外人。媒婆趁热打铁:“神女流落我处,正是上天恩赐,我等岂能怠慢?如今岛上还有哪一处比贵户家更适合神女出嫁啊?难不成嫁给你家打鱼的张三,你家搬货的李四?”

村人都瞧见林默在悬崖上号令群鱼的风姿,这么一说确实自惭形秽。这话中又讽刺了林家穷困,没有给到林默好的生活,老林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亲生的怎么啦,我默儿过得高兴着呢!”

老陈却挠挠头不理解:“老林,默儿嫁去贵户不好吗?以后有她在,肯定也不会亏待了咱们啊?”

二夫人笑着点点头:“自然。村众养育神女有恩,只要她嫁过来,这份恩义我们自然要帮着还。以后所有的鱼货分账,航运份子,我们都可以少要五成。”

“五成!”村人大眼瞪小眼,这对他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夏娘终于站了起来,转身去屋里取出了林默床下的小木盒。

夏娘在众人面前打开木盒,高高举起那卷红纸:“默儿的事情,我们做不了主,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早已许配给了神仙!”

“神仙?”老陈也吓了一跳,夏娘赶紧暗下踢了他一脚。老林灵机一动:“对对!许了神仙!别人嫁不了了!”

二夫人瞧着这小动作,嘴角浮出笑意:“夏夫人,此事可不能开玩笑。”

夏娘一咬牙,哗地拉开红卷:“这便是神仙当年下的婚聘!”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瞧那红纸,一时间鸦雀无声。

媒婆第一个笑出了声:“夏娘,你大字不识就算了,这纸上有没有字,你怎的也看不出来?”

那纸上空空****,一个字都没有。

夏娘哼了一声:“神仙之意哪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随便能看到的。老林,烧水!”

老林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去端来了提炉,在上面放了一盆水,不一会儿便将水烧得滚烫冒气。夏娘把聘书举在热气之上,强装镇定,手却不由得发抖,生怕这些字不像林默说的那般会自己显出来。

林默当初用调稀的米浆写聘书,干透了自然没有印记,但遇了热气米浆凝结,慢慢就在红纸上显出洁白的字迹。

“真是神仙的聘书呐!”众人惊呼,“原来默儿是要去做神仙夫人呐!”

二夫人愣了一下,忍不住一把抢过聘书仔细端详,突然眼珠一转,假装没拿稳聘书,找准提炉便往里扔了进去。

“哎呀!”夏娘赶紧要去抢,却被媒婆一把拉住:“真金不怕火炼,若真是神仙聘书,也烧不坏的!”

众人又一次震惊了,聘书漂浮在火上,却没有任何烧损的样子。云冲忍着双手的灼痛捂在炉火上,眼前正是林默写的聘书:“林府亲翁如面,小仙与贵府千金有金玉之缘,今世预结秦晋之好,同游四海仙凡之境……”

他无奈地自语:“教了你写字,这些年你却没好好练字。瞧你写得这歪七八扭的,怎不叫别人生疑。若我郑重下聘,怎么会写成这样!”

云冲却紧紧盯着那聘书,眼里充满了情意,生怕它损了一丝边角。

聘书不坏,二夫人顿时没了说辞,夏娘拉着她:“我默儿何时回来?”

二夫人没了耐心,一把甩开她:“偷养别人的孩子,好意思说是你林府千金!你有什么资格答应她的婚事!”

夏娘想起林默跟自己说:“阿娘,若他们不信你,便偷偷摇这铃铛,但有神迹,便说是神仙送子,这样他们便不敢为难你了!”

她抓起盒子里的铃铛藏在背后,原来那铃铛早已被林默改造,轻轻摇动竟有些常人听不见的哨声。一些鸟儿却听得到,叽叽喳喳地飞过来四处冲撞,吓得二夫人花容失色。

“其实……其实林默就是神仙送我的孩子!自古养恩大于天,反正她的婚事已定,不能改啦!”夏娘其实也吓得不轻,但还是磕磕巴巴地喊出来。

一顿鸡飞狗跳,二夫人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越过云冲,逃出林家。那些鸟雀似乎也感觉到云冲的灵息,缓缓平静下来落在林家屋顶,自顾自梳理歇息。众人见此盛景,更是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怀疑林家的仙缘。

云冲瞧着林家满屋顶的鸟雀,心中暗暗发笑,原来林默早就会用这些小玩意儿逗弄它们,怪不得药庐屋顶的鸟雀见着她也不跑。

想起药庐的单纯岁月,恍如隔世。他叹了口气,赶紧飞去宗祠陪伴林默。

二夫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宗祠门开,她吩咐下人守好门,自己走到林默面前。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二夫人看到香案上被吃得七七八八的祭品,语气也不太好。

林默瞧她的样子,便知道今早碰了壁,嘻嘻笑着:“二夫人辛苦了,现在确定我和神仙真的定了亲,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你若真的和神仙定亲,何必耍那些小滑头。”二夫人冷冷地说,“什么神仙送子,真是可笑!”

林默眼睛眯了起来:“他们都信了,你为何不信?”

二夫人看着满墙先祖,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苦笑道:“我怎么可能相信。”

林默站了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二夫人如此赏识我,非让我嫁给你儿子。帮你做事,和成为你的儿媳妇,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久,二夫人远嫁此地,并无娘家根基,也无老爷宠爱。这些年得以重任,无非是母凭子贵,加上你善于商道,把家族事业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惜这些年贵公子并不长进,三夫人四夫人又生了新的儿子,最重要的是大夫人娘家殷实又与你不和,如果大夫人一时想不开,将来全力支持二公子三公子执掌家业,那再过个十年八年,恐怕你不仅失去了大权,有可能还会被排挤出门。

所以你需要一个贵户不敢得罪的儿媳妇,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管事。这样无论形势如何发展,你与晨儿公子的后半生便可安枕无忧了。”

二夫人看着她,眼里闪烁不定。

林默盯着她:“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我?你趁着掌权之时,找些富贵商贾的女儿和晨儿公子联姻,也能起到一样的作用。我虽然最近名头大些,但保不齐是个坑蒙拐骗之辈,你就不怕哪一天我和老神婆一样下场,到时候你可比现在的处境更难翻身了。”

“你果然如我一般聪明。”二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

林默紧紧捏着衣角,深深的不安在她心中蔓延:“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二夫人拿起一炷香恭敬地点燃,祭拜,插入香炉。

“林氏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亲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