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呆了一下,脱口而出:“你疯了?”
二夫人淡淡地看着她:“你家渔村尽人皆知,你是夏娘在村口捡来的孩子。他们不告诉你,以你这般聪明,难道没有察觉出来吗?”
“我没有!”林默心中升腾一股无名火,她脑中浮现出许多记忆,比如几个婶婶每见到她,总要调笑几句说她小时候吃自己的奶长大,夏娘对生孩子之事全不明白,去别人家帮忙手忙脚乱,偶尔她还会听到别人劝夏娘“要个自己的孩子”之类,但总被她堵住了嘴拖了出去……她虽然有所察觉,但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老林和夏娘亲生的,在她看来,他们是天底下最好最爱自己的父母。
二夫人摇摇头:“我朝律法对于收养遗弃子,须申官附籍。你是不是林家亲生子,去查一下户籍便可得知。若林家违反律法没有申官,你去问问那些渔民,如今你已经是神女之名,他们定不敢对你撒谎。”
林默强压着心口起伏,看二夫人的样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就算我是阿娘捡来的,你又怎么证明你是我的亲娘?”
二夫人握住她的手:“这岛上能有多大,出生次日被人捡走的幼女,又有天生的耳疾,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你,你就是我的女儿!”
林默甩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烛火映着二夫人的脸,林默从来没仔细瞧过她,此时才察觉她的眉眼与自己真有三分相似。林默死死盯着她,“你说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又让我嫁给你儿子……所以,晨儿公子不是你儿子?”
二夫人垂下眼眸,林默脑子渐渐清醒,冷言讥讽:“所以二夫人生了聋女,为了稳固地位,不惜弃女换子。如今你儿子不争气,便非要说我是你的弃女,想让我回到贵户帮你。且不论你是不是我的亲娘,就算是,我又凭什么不计弃养之仇,听你的话嫁给那个废物?!”
二夫人微微仰起下巴:“若你不闹这一出神仙婚约,我可能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可你这一招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今天下谁还敢娶你,但凡神仙迟迟不来迎娶,你又能装几日神女。如今你知道了我的用意,也该明白将来你进了家门,我绝不会站在晨儿那一边为难你。这份偌大家业,将来也定会交给你亲自掌持。你想想清楚,如此大好机会,何必冥顽不灵与我作对。”
林默冷笑了一下:“我还要感谢二夫人咯?”
二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含了热泪:“默儿,是我对不起你。但我远嫁为妾,又无娘家撑腰。当初若不这么做,今天你我皆是这宅中受辱之人,你爹一样会把你嫁给纨绔子弟甚至给老员外做妾。如今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补偿对你的伤害,你听娘跟你说,以后我们娘俩联手……”
“二夫人!”林默终于忍不住了,气得浑身发抖,“我只有一个爹一个娘!他们既不会把我嫁给纨绔,更不会扔了我换富贵!我的未来好得很,不需要你来操心!有空的话多做做好事,小心你家祖宗不安,天打雷劈!”
天空突然闪过一阵惨白,轰隆隆的惊雷随着大风四起,吹开了紧闭的高窗,吹得满墙的牌位摇晃不止,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二夫人心中惊怒,却丝毫不惧,转身朝着牌位吼道:“各位列祖列宗,我这些年殚精竭虑,夜不敢寐。她不知我的苦,你们还不明白吗!若说我为了自己的富贵,我承认!但若我是那忍气吞声的,你们这份几百年的荣光,早晚毁在那些酒色之徒的后人手里!我对她有愧,对你们又何愧之有!”
雷声停,雨点落,二夫人愤愤地走到门口,又转身道:“默儿,这里都是你真正的先祖,你在这里好好问问他们,作为后人你又该如何去做!”
说完她便叫人开门离去,留下林默一人在空****的祠堂里。
云冲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二夫人和家仆们离去,他瞟了一眼角落里躲着的,和他一起听完整个对话的晨儿公子,也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抬脚越过大门。
林默呆呆坐在高窗之下,那窗外紧挨着崖壁,漫漫深夜,只有漫天的风雨和海浪拍打声交织。她看着一排排祖宗牌位,突然开口:“如果你还在,会不会告诉我该如何去做?”
云冲轻轻环着她:“凡间短短一世,又怎能尽善尽美。做你真心想做的事便好。”
可惜林默听不见,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似乎飘在无边的大海里,四顾茫茫找不到方向,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林默,林默!”……是他,是他的声音,她人生中听到的第一个人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缕似乎遥不可及的明光,可在那大海之中,这点明光便足以令她感到心安。
“神仙哥哥……”林默在梦中呓语,云冲守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我在这里。”
大雨整整下了三日,天气这才稍稍放晴。林默看着窗户想,阿爹和渔村的乡邻今天一定要出海了。她耳朵动了动,又觉得这晴天之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动静。
每一天二夫人都会来劝她一阵子,也会命人送些换洗衣物,生活用品和新鲜的吃食,都是平日里她穿不起吃不上的。但林默始终不愿意妥协。今日她又来,看到林默动也不动的衣服,也没什么耐心再劝,只让她自己想通再说,转头就要走。
林默却叫住她:“二夫人!今日可有船出海?”
二夫人回头:“风雨刚过,自然要出海。”
“今日不宜。”
“哦?”二夫人瞧了瞧她,突然笑了起来。
林默有点着急:“你不信?我预测天气很准的,今晚必有飓风,不是一处两处……总之今天绝对不宜出海!”
“我信。”二夫人笑得更深,“神女预测,一直很准。我这就去跟船员嘱咐,只是不相干的人,我可能就没那个功夫了。”
林默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咬牙道:“你放我出去!我……我嫁你儿子。”
“那可太好了。”二夫人笑眯眯地走到门口,却还是反手关上了门。
“我都答应了你怎么还不放我!”林默急了。
二夫人冷笑一声:“你放心,风浪之事我会替你告诉他们。你乖乖在这里等出嫁便可。”
待走远一些,旁边的心腹婢女问:“二夫人,您真相信她会嫁给公子吗?”
二夫人哼了一声:“我要的是她真心辅助,若她想不明白,日后也难堪大用。”
“那我们要去通知渔村的人吗?”
“你觉得呢?”
婢女献计道:“林默不肯诚心点头,只因还有渔村的人会接纳收容她。我们不告诉他们,让他们吃些苦头,到时候把这事儿推到神女头上,就说她只为我们预测,那渔民们便不会再信任她了。到时候她便会明白,只有您始终站在她这一边。”
二夫人眼睛一亮,赞许地点了点头。
入夜,只有海风微微,但林默却无比的焦灼。她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预测不准,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但莫名的恐慌感笼罩着她,她总觉得这次的风暴非同寻常。
有人轻轻叩门,她以为是二夫人来了,兔子一样跳起来,急急冲到门边:“你有没有告诉我爹不能出海啊!”
那边沉吟许久,却传来晨儿公子的声音:“你……到底是不是神女。”
林默一愣:“你怎么来了?”
隔着门,晨儿无力地坐在地上:“那天你和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告诉我,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问我干什么!问她去呀!”林默没好气地回答。
那边半天不吱声,林默心头一软,这人其实也是可怜。
“这些年她对我很冷淡,我一直以为是她太忙了。”晨儿低下头,“可能真是我太不争气了,否则……否则……”
他想说否则是不是二夫人亲生的儿子,她都不会寄希望于别人了。但他说不出口,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流。
“哭个屁!”林默小声嘟囔,“反正她又不敢告诉别人,你怕什么!”
晨儿一愣,猛地擦了擦眼睛:“对啊!只要我能上进,不就……”
他站起来要走,突然又回过头来:“这次你养父和那些渔民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好心劝你一句以后不要再违逆阿娘了。大不了……大不了你嫁过来我不碰你不管你就是了!”
“你说什么?”
但晨儿已经跑远了。
完了,阿爹他们肯定出海了。林默把手伸出高窗之外,海风已经比刚才剧烈了许多,她仔细地听,遥远的海面隐隐传来沉闷的呼啸之声,她心急如焚,又搬了一个凳子爬到高窗向外伸出头,崖下的海面褪低了半丈多,正一浪更比一浪凶猛地拍打着**的礁石。这场飓风暴雨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阿爹他们不是光吃苦头这么简单,恐怕有发生海难的危险。
“放我出去!”林默冲到门口,可是无人回应。她抓着头:“冷静!就算现在他们放我出去也没用,阿爹他们已经在海上了,如今肯定在想办法返岸。”
又一阵飓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猛烈地袭来,宗祠的门窗瓦片疯狂地摇动,门外院中的大香炉都被吹得翻倒在地。云冲飞出屋外想要帮助林默寻找渔民的方向,他这才发现原来厚云遮月的深夜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海浪与飓风轰隆的巨响。岸边尚且如此,若在飓风中心,简直不堪设想。
他只好回到祠堂,却见林默直直站立在牌位之前。
“我从小就拜你们,把你们当恩人,当英雄,当保佑我们渔民平安的先祖圣公,不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先祖,而是因为敬先人之勇,感前人之志!如今阿爹他们在海上遭难,如果你们还在世,你们会怎么做!”
她目中似有星火,咬着牙挺着脊梁与那一排排名字傲然对视。
大风刮进祠堂,吹翻了一个牌位,直挺挺地落到了长明灯旁,牌位的一角沾上了灯油,瞬间燃起火光。
林默心念一动,热泪在她眼中流转。
远在深海的老林,正与其他渔民一起,在滔天巨浪中拼死护着小船。他们在天黑之前已经想往回撤,但飓风暴雨来得太快,瞬时便陷入遮天蔽日的巨浪之中。如今浓墨一样的大海,人在其中根本看不到方向。
“老天爷,老龙王,开开恩呐!”渔民们几乎已经绝望了,哭喊着向各方神明祈祷。
老林咬着牙:“咱们离岸不远了!瞪大着眼睛看看,哪里有光便往哪里使劲!”
他眼睛睁得青筋暴起,心里默默念着:“夏娘,默儿,我一定会回家的!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家的!”
林默似心有灵犀,猛地抬起头来:“我娘说,心中牵挂之人,便是海上的明灯。各位先祖,我明白了!”
她利索地抄起一盏长明灯,毫不犹豫地便点燃了四周的祭旗。一时间熊熊火焰蔓延四周,冲破了这几百年庄严的祠堂,冲破了屋顶,在悬崖之上如同巨大而愤怒的火龙,嘶吼着对抗扑面而来的漫天巨浪。
林默担心火势并不能长久,拼命将桌子椅子也扔进火里,不久祠堂里便充满了滚滚浓烟,林默体力透支,咳嗽着晕倒在地,一根柱子烧断砸了下来,却滚落到她旁边,一片燃烧的旗布飞来,却在落到她身上之前便化了飞灰。
“神仙哥哥……”林默迷糊地呢喃,也分不清这是幸运还是有人保护着自己,“火不能熄……”
云冲紧紧地抱着她,背后已是皮肉尽伤。他咬着牙双目通红地看着烈火中的牌位:“若林默因此而伤,你等百年功德,就是个笑话!”
突然,他看见无数的白光从牌位里升腾,一个个远古的先祖之灵,有力地张开手臂将二人团团围住。那些白光又融入大火之中,一时间火光冲天,光耀万丈黑夜,仿佛一盏亘古不灭的巨灯,屹立在悬崖之巅。
“没事了!”云冲低头劝慰林默,却看到林默缩成小小一团,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海上的老林也老泪纵横,他看见了那束冲天的火光,颤抖着喊着:“在那边!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