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人得的是坏血之症,此症多因少食蔬果,多食肉类而发生。但世人以农耕为主,平时吃菜多过于吃肉,就算是皇亲重臣贵户们,也不至于偏食只吃肉。所以能得上这种病的少之又少,大部分医师自然也难以得见此病。但这个病有个很明显的症状,便是牙龈溃烂出血,吕大人因为长得太瘦,这脸肿了也跟没肿一样,他又碍着面子不言疼痛,自然没人瞧出来。
他回到客栈,林默还在昏睡,皱着眉嘴里嘟囔着阿娘阿爹,显然极为担忧。
云冲看到林默放在桌上的医册,轻轻翻了起来。那时他让林默读医方,只是为了教她识字,所以并没有从基础理论教起,反而是选了些自己感兴趣的疑难杂症随便说说,这也导致了林默对医术的一知半解。
他翻到坏血之症那篇,把书折了一个角。
林默满头大汗,她梦到父母被村人斥责养大妖女,恶狠狠地将他们捆绑着投入海中。她猛地惊醒,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
清风吹走热气,她心神不定地擦了擦汗,看到桌上的医册被压了一个角。这本医册林默珍惜如命,赶忙捧在手里捋平:“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弄折了!”
她捋着捋着,看到书上的字,眼睛一亮:“这个很像是吕大人的病啊……”
林默想起刚刚的梦,她已经出来两日,也不知父母如何了。今天晚上务必要去吕大人那里“显灵”一次……她咬了咬牙,抱起书就去药房配药。
入夜,林默穿着夜行衣趴在墙头,紧张地竖起耳朵。还好她听力极佳,适时地躲避开巡查的守卫,没有费多大力气便摸进了厨房。和云冲一样,她发现了吕大人爱吃肉不爱吃菜的迹象,便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又跟着端药的婢女,顺利发现了吕大人的卧房。
待到夜深人静,林默小心翼翼地脱掉夜行衣,露出精心打扮的一袭红衣仙女的行头,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烟筒,往窗户里吐了满屋的青烟,这才蹑手蹑脚地爬进去。
“吕德……”
吕大人朦胧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青烟中的绝色少女,自然是犹如梦中。
“我乃神妃林默,念你忠心爱民,特来助你恢复神武之身,将来你定要剿除海寇,还海上一个太平。”
“神妃林默……”吕大人觉得眼前的少女很眼熟,他在海上远航数日,也听闻过一些奇闻轶事。他猛然想起来,有个富商曾经送过自己一幅神女画像,说是海上救难之神。正是面前这位神妃!
吕大人心中激**万分,赶忙想起身跪拜,结果牵动了口齿疼痛,没忍住捂住了脸。林默眯着眼偷看了一下,心中更是窃喜:“牙疼!没错了没错了!”
“我这里有仙药十粒,你每日服上一粒,病情自可缓解。”
林默装模作样地从怀中取出小瓶子,倒出一颗,只见药丸晶莹剔透,在月光照射之下甚至有些微微的金色柔光,特别像一颗“仙药”。
云冲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乐,林默为了装仙人,把制水晶糕的功夫都用上了,把陈皮果肉捣成汁水掺入药衣,倒是也对症,还平添了些香甜口感。
林默为了让吕大人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干脆走上前亲自把药喂到他嘴里。吕大人受宠若惊,吞服之下,顿觉口齿清爽,两颊生香,身体也舒畅了许多。
林默瞧了桌上的膳食一眼:“吕大人可知自己为何得此重病?”
“请神妃指教。”
“天下万灵,虽以人为尊,但若食荤过多,亦造下杀孽。你本为武将,此番平寇难免又要杀生,此病便是给你一个警醒。以后若非不得已,不可再多造杀孽了。”
吕大人点头如捣蒜:“多谢神妃指点!多谢神妃指点!”
林默见时机已到,故意叹了一口气。
“神妃有何事发愁,小官愿效犬马之劳!”
“我本来自凡间,自称神妃,属实是因为一段仙缘。如今我身着红衣,正是要随仙人而去,却不能再于父母膝下尽孝。我父母亦是这海上渔民,相助吕大人,也是为了吕大人将来平寇能还我父母一世平安。”
吕大人都快感动哭了,当即表态:“神妃的凡间父母,便是我吕德的父母!”
……
离开官府,林默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心中还是怦怦直跳。她对自己按坏血之症治疗吕大人,其实也没有100%的把握。此后提心吊胆地在官府外观察了两日,到第三天,吕大人自己走出了官府大门,看他步履轻盈,整装待发的样子,林默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自己赌对了。
跟随的士兵问:“大人,您大病初愈,还需要休养,此时就去可以吗?”
“哼!”吕大人横眉怒目,“我听闻那岛上的贵户还要冤枉神妃为妖女!我再不去,她凡间的父母要出了事,我岂不是辜负了神妃赐药之恩!备船!马上出发!”
“是!”
“你可以放心了。”云冲站在林默身边,一同看着吕德远去。
林默怔怔站了会儿,转身去了集市,买了许多干粮,钓具等物品,俨然一副要去远航的样子。云冲陪在她的身边,虽然看着她长大,此时却不懂她的心思。为什么不趁着有吕德的保护,以神女之名再回到岛上呢?
林默备好物品回到船上,绕着小道回到岛上隐蔽处,远远看着吕德将二夫人等骂了个狗血淋头,又送了许多财物给夏娘老林。她托着腮笑了起来,眼睛里却含着丝丝泪光。
“阿爹阿娘,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林默朝着村子的方向,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恕孩儿不孝,若是回到你们身边,恐怕一生都要背着神妃之名。二夫人绝不会放过我,我施药救吕大人也是侥幸为之,若一朝被人发现作假,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林默眼睛一热:“我对不起你们,其实我也有私心……”
“你真打算走了?”晨儿从密林里钻出来,看着她一船的物资。
林默擦了擦眼睛:“你的钱我可还不了。”
晨儿翻了个白眼:“你为何不嫁给我,非要搞这么多事,最后还得离开家乡。……我,这么差吗?!”
林默扑哧笑了出来:“你别说,这两天觉得你还行。”
“那你……”晨儿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林默看了看远方的海面:“我心里有个人,过去顾着阿爹阿娘,现在反正也回不去了,不如好好去找一找他。”
云冲心中一震。林默要找自己?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林默摇摇头。
“有病。”晨儿别过脸,从怀里取出一个长匣子,“你爹娘托我给你的,说这是神仙之物,让你留着。”
林默诧异地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那纸婚书,还有自己三魂出窍时捡到的白鸟羽毛。
“我爹娘托你?”
晨儿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这几日谁能保他们平安!”
林默莞尔一笑:“不错啊,保持住,以后可千万别学坏了。本神女在天上可看着你呢!”
“还装神弄鬼的,不要脸!”
林默突然顿住,拿起婚书:“别人不知道,可我娘知道这玩意儿是我作假拿米浆写的,怎么还会当作神物交给我?”
“谁知道你搞了什么鬼,这东西扔进火里都烧不着!”
林默瞪大了眼睛,她猛地抬头看崖上那烧成灰烬的宗祠,她从小与无数的危险擦肩而过,真的都是巧合吗?
与晨儿道别后,林默轻轻将小船驶向大海。
船离海岸越来越远,不禁一阵孤独涌上心头。从此以后,自己便真是一个人了。
怀中那本医册滑了出来,她赶紧抢在手里。她盯着医册上那处折痕。云冲那温柔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那是她这一生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那么温柔,像是照亮她浑浑噩噩生命的第一束光。她多想再听到那个声音,多想看看他的样子。
她放下船桨,坐在船头愣愣地看着空空的船尾。
“你……在吗?”
“我在。”云冲也看着她。
林默却听不见,半晌,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你肯定是存在的。”林默突然抬起头,望向那波涛,心中突然扬起了一股豪情壮志。这广袤世界的某个地方藏着那个人,就好像有一盏明灯在深夜里闪耀,突然就不那么孤独可怕了。
一个浪头从远处涌来,林默一甩手挥动起船桨,迎着巨浪将船尾一摆,那小船顺势跟着跃上浪尖,一会儿就滑入了深海的惊涛之上。
“谁说女子不可以航海,整个村里我可是技术最好的!”
深海孤舟上的少女,被扬起的浪花打湿了头发,脸庞却散发着熠熠光辉。
云冲的眼睛根本离不开那张发光的脸。
她长大了,好像慢慢变成了自己熟悉的那个林默。那时的她说,只记得自己前世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想起来那个人的样子了,可他并不是云冲,她为此纠结过,痛苦过,不明白有什么人会比云冲对她来说更重要。
他从来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林默要找的那个人出现了,他该如何自处。他紧紧看着林默,好像怕眼神一挪开,她就会消失在这片茫茫苦海里一样。
“神仙哥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林默心潮澎湃,少女脸上微微地羞赧与憧憬。
云冲心防尽溃,眼眶湿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遥远记忆中的一幕,也出现在此刻不可知之地的茫茫云端,精卫的心头血悬在林默的额上。林默双眼含泪,抬头看向精卫:“我不懂,我前世明明一直要找的就是云冲先生,为何梦中却出现别人的脸。那个人是谁?”
精卫叹了口气:“我给你下咒的时候,心中并不坚定。导致你记忆颇深之人难以完全从你脑中去除,但禁术本就以他为重,总要想办法让你忽略真相。”
“你是说,那人是禁术在我脑中产生的虚假样貌?”
“那张脸可是你记忆中的其他人?”
林默摇摇头:“不是云冲先生,我根本不认识他。”
精卫脸色凝重起来:“不过只是一个禁锢记忆的法术,它可以换一张你记忆中别人的脸来取代云冲先生,但绝不会造一张脸。”
她一指白灵绕向林默额间的心头血。那红血滴颤动着渗入林默的额头,顷刻间又带着一股浑浊的黑气浮了出来。
“你体内怎么会有共工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