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端之外传来一阵得意的狂笑:“可惜了!可惜了!若在外面,它用处可太多了,不仅能让你灵力倍增,突破禁术,说不定还能以我之名调令旧党,称霸一方呢!”
“共工老儿!你还没死呢!”林默哼了一声,“你的血既然这么好用,怎么还没把你送走呢!”
共工不怒反笑:“还是你这小丫头有趣,你可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有多无聊。不免想知道你怎么样了,便托人送了礼给你。”
林默突然明白过来:“是相柳!当初他为了救我动用了龙族灵血,想必是混了共工的血,想用此物来控制我的心性。”
精卫心中一动,急急说道:“你脑中那个人的脸,画出来给我瞧瞧!”
林默手指挥动灵气,那个男人的脸渐渐在云上显现。精卫越看脸色越沉重:“这是共工年轻时的模样,你也算见过共工,所以禁术便允许他更改了记忆。”
“他变态啊!”林默大惊失色,“呸呸呸!晦气!”
精卫却依然愁眉不展:“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共工擅长控制人心的术法,恐怕……”
忽然,共工从云雾中显出身形。林默马上跳起来要攻击,但不知为何,她对共工提不起半分杀意,拳头生生停在了半空之中。
精卫拉住她:“此地乃是我的识海,他只是显示虚影,并不能实体作战。”
“可是……”林默心中万分拧巴,想打又打不下手。
共工微笑着看着她:“是不是心中并无杀意?忘了告诉你,我这血术有许多妙用,其中之一,便是借了你对他人的心意。过去你在外面,冥冥中便与我有感应,一定会来找我。现在你见着我,若想杀我,便像要杀你心爱之人那般痛苦。”
“卑鄙!”
林默的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精卫怒斥:“共工!如今我已关了出口,就算林默想起过去之事,你也不能出去了!就算她杀不得你,你以为我也杀不得吗?!”
共工看了看天空:“精卫,天帝衰败已成定局。这些年来,这里早已不似过去那般牢不可破。你耗尽神力重塑小世界,又能撑几时。何必呢?就算我出去了,痛恨的也不过是那些愚不可及的凡人,绝不会为难仙人。你在此守我千年,难道就不想回去见你父王最后一面吗?”
精卫目光闪动,冷冷道:“与你有仇的是上古的凡人,如今万年过去,他们不知过了几百世代,你却还满腹仇恨。如此心胸狭隘,又怎能相信!”
共工哼了一声:“再过千世万世又如何!凡人这种低劣,无情的东西,本就不应该存在!”
“何必与他废话!”林默忽然撕下一条裙布捆在眼睛上,“早点杀了他,大家各回各家!”
共工微微皱眉:“你这有何用?”
林默轻蔑一笑:“还控制人心呢,你根本不懂人心是什么!”
一个拳头狠狠挥散共工的虚影。
“你怎么……”精卫惊讶地看着林默。
林默摘下眼罩:“我对云冲先生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为了那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举世无双特别好看的脸!”
……
过去世界的茫茫海上,云冲已经不记得陪着林默去过多少地方。她按着医册上的地名,四处寻找草药,希望或许能够碰到自己。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说那时的他早已身居极山洞府的药庐山上,就算他还在凡间,按林默这种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全凭运气。
如此一晃七八年,林默早已脱了稚气,出落成明眸皓齿的女子,她善测风雨,常年走海路航行,举手投足之间也平添了许多沉稳与英气。
只是那双眼睛的明亮与慧黠还是一如往常。
此时林默正目不转睛盯着城中的一座石头残桥。
这是一座主岛与若干小屿连起来的城市,虽然不像蒲仙岛那么繁荣,但也是游人灯火如织,颇有市井气息。这座残桥原本连接着主岛和小屿的农集,是重要的交通要道。但是前几日的台风不知卷了什么巨物,竟把这巨大的石桥给撞断了。那些赶集的人没有办法,只能花钱雇小船渡海。
林默瞧着几位大婶提着大框小框地走到岸边,堆起笑容就迎了过去。
“几位姐姐坐船呀?”
“什么姐姐,都可以做你娘了!”
“您非得把自己说老了,好让我没脸收贵了船钱是不是?”
几位大婶们被哄得眉开眼笑,林默手脚麻利地搭了板子,把她们扶了过来。
红衣大婶看着林默:“你在这儿好几天了吧,一个小娘子,怎么也来做这力气活儿!”
“这不是看桥没修好,我挣点儿小钱,也不耽误大伙儿挣大钱嘛!”
“这点子果子鸡蛋能卖多少钱哦!”蓝衣大婶探头看了一眼石桥:“哎!官府也不知何时修好这桥,再这么下去,卖的钱还不够船费呢。”
“我听说台风第二日官府就来瞧过了,也是奇得很,按理说大风吹过最多把桥面掀了,这桥缺的却是水下的石墩柱子。”
“什么东西能把这么粗的石头柱子撞断了?”
“奇就奇在这儿,”红衣大婶神神叨叨地盯着大家,“不是断了……其他的碎石断块都散落在海底,偏主柱不见了,只留下个大坑。就好像凭空被人抽走了一样。”
蓝衣吓了一跳:“那石柱自我爷爷那辈儿就埋在海里,人怎么能抽走,怕不是什么妖怪……”
“呸呸!快别说这晦气的!”
小船划过石桥,林默抬头深深看了一眼。
“每人五文钱。”
大婶们爽快地掏了钱:“还是坐你的船划算,又稳又便宜!一会儿别走啊,回去我们还坐你的船。”
林默拉过红衣大婶,“姐姐,您见多识广,我跟您打听一个人!”
大婶来了兴趣:“哟,难道要打听哪家的小公子?”
林默眨眼:“我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听声音应该不太老。”
“声音?”红衣大婶咧开了嘴,“你没见过他人吗?”
林默摇摇头。
“那你可知他是哪里人? 做什么的?”
林默又摇摇头。几位大婶面面相觑:“小娘子可是说笑,只听过声音,这怎么找?”
“他是个医痴!”林默比画着,“可能有点怪,比如会上山采药,穿的可能就不那么体面;或者三句不离医药,若见到什么稀奇的花草,便要刨根究底地问,可能还会放到嘴里尝尝……”
在集市里蹲在药农框子前的云冲打了个喷嚏,但也不妨碍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草药:“哎!这根是马蹄金,怎么混在天胡荽里了!”
红衣大婶眯起眼:“你何时见过那人?”
“大约5岁的时候。”
大婶们爆笑起来:“怪不得小娘子不记得样貌了!那你要找的小公子,现在该已经是个老大夫了吧!”
林默忍了忍,还是堆笑送走了大婶们:“帮我留意哈!他声音超好听的!”
“还说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却来做船妇,原来是这里有点问题。”蓝衣大婶遗憾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林默噘着嘴坐回船上:“又不能说他是个神仙,不会老……”
云冲来到她的身边:“你都问过多少遍了,这世上又怎么能仅凭一个声音找到人呢。”
“就算老了,声音也不会变态多吧。”林默闭上眼睛仰躺在船上,仔细地感受着周围人的声音,红衣大婶的声音略粗又急,是个急性子热心肠的人;蓝衣大婶细声细气,像个大家闺秀;船夫们扯着嗓子吆喝,常干体力活儿的人中气就是足;还有逛市集的小娘子,憋着嗓子怯怯地说话,旁边肯定有喜欢的小公子;那个商贩嘴皮子真厉害,一口气都没喘过……
可这么多声音里,却始终没有他的声音。
“哎,不知道神仙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云冲在她的身边躺下,看着高远的晴天薄云:“此时的我,大约在仙界药庐里研究《源法圣惠方》,我跟你说,这方子虽是上古之神所著,有许多妙方却用的凡间药草……”
林默突然嘟囔着:“这里这么漂亮,也不知道他来过没有。”
云冲一顿,这才发现此时阳光甚是明媚,水波粼粼,春光拂柳,远处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凡间的活力。他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过去的他也走过许多地方,但不是寻药就是问诊,山川湖海甚至芸芸众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方子又一个方子。
世界原来是这样美妙的吗?
“林默,我过去总不喜欢和人说废话,因为在我的眼睛里,只有神、色、形、态,舌象、脉络、皮肤、五官、九窍……”云冲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时我不理解,你为何废话如此多,跟鸟说话,跟鹿说话,一棵草你也能对它说话。如今我倒是想与你说说废话了,可你却又听不见。”
林默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似乎毫不在乎岸边的人会不会瞧见自己。云冲转过头瞧她的侧脸,她虽历经磨难,那些磨难却好像从不会在她脸上留下印记。
但采药时树枝划在耳后的浅红伤痕还在,云冲忍不住伸手去抚摸:“过两天便好了。”
“嗯。”林默昏睡呢喃中转了个身,缩在云冲的怀里。
那张晒得微红的睡颜,此时看来如此动人,樱桃一般的嘴唇在阳光下闪着甜美的微光,云冲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一下。
“哎呀!”
林默猛地惊醒坐起来,捂着发烧的脸:“我都梦见了些啥呀!”
云冲也慌乱地坐起来。
林默直蹬脚挠头:“都怪那些大婶说什么找小公子!”
“所以你到底梦见了什么?”云冲捂着仍怦怦跳的心口。
可是林默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只会兀自发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突然船身微微一**,云冲和林默都注意到了。在林默的感受里,这水波**漾的小小声响与普通的海浪不太一样,水中的鱼虾正四散躲避,海底的飞沙走石不合常理地移动。桥下的海滩并不深,又清澈见底,林默探头看了半天,却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物。
但作为神仙的云冲,却看得到一团巨大的妖影,正从水下缓缓经过,他皱了皱眉,这妖物颇为奇怪,似有形似无形,鱼儿会躲他,却比不过开船对它们的惊扰,泥沙会飘动,却又好像只是被微风带起。与其说是一个妖物,倒不如说是一片倒映在水中的云影。
它就这么静悄悄地飘过海底,直到断桥一侧,这才渐渐聚为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与云冲的眼睛四目相对。
“人形”吓了一跳,两人几乎同时对对方发出疑问:“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