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冲看向杨虎,他痴痴傻傻的,除了似乎看见自己,倒没有别的诡异之举。难道世上还有别的巧合,令一个凡人跳脱三界之外?
林默却对杨虎的目光很感兴趣,她顺着那方向瞧来瞧去:“那里有什么?”
她的脸离云冲就弹指之间,云冲尴尬地后退几步,两人却都没瞧见杨虎混沌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颇有意味的精光。
杨婶拉过林默,脸都吓白了:“小娘子,你莫吓我!难道真有什么脏东西在我家?”
“没事没事,”林默笑着安抚着她,“巧了,祛邪除魔这种事,我打小儿就擅长。若真出了什么怪异之事,您赶紧来找我便是。”
杨婶点头如捣蒜:“小儿得您照拂,那太好了!”
杨虎却眯起眼睛继续喊叫起来,就好像一个真的傻子那样。
离开之前,林默留了方子,让杨婶去抓药熬给杨虎喝。
“这个方子不能让他恢复神智,但总能让他安静些,也能让您多睡几个安稳觉。”
杨婶感恩不尽,林默却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若是神仙哥哥在这里,总比自己这半碗水的医术要好多了。她摸摸心口的羽毛,它没再异动过,但相比这件事,林默更想知道杨虎曾说过的那个“看不见的人”到底是谁。
她下意识地走到琴琴家的窗下。
琴琴在里面咳嗽了几声,她阿娘忍不住又心疼又生气:“一受风就咳嗽,早叫你在家好好养着,非要四处疯玩!”
“不用的!”琴琴急急地说,“疯叔叔那里有个小石头,他给琴琴一摸,琴琴就好啦!玩一整天都不会咳嗽!”
“哎呀,你还去找那个疯子呀!怎么还学着跟他说疯话啦!”
林默敲门进屋。
“阿姐!阿姐!”琴琴挥着手。
林默抱起她:“琴琴,你跟阿姐说说,疯叔叔是怎么跟你说起那个看不见的人的?”
琴琴歪着头:“我跟他说村里来了一个漂亮的阿姐,他就问我不是一起来了两个人吗?我说他肯定是看错了,他就跟我说了哥哥长什么样子。”
“跟我一起来的?”
“哎哟这傻子要么不说话,怎么一开口就说疯话呢!”琴琴娘心里直发毛。
“疯叔叔说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疯。”
林默心中一动:“他为什么跟你说话呢?”
“我也不知道,以前他不会讲话的。”琴琴想了想,“那天我着急拿果子给他吃,跑得太快就咳嗽起来了。疯叔叔一着急,就给了琴琴一个小石头玩儿,我一摸那个小石头就不咳嗽了。疯叔叔就跟我说话了。”
林默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小石头?”
琴琴娘接话:“杨家原来是山上打猎的,过去也捡些奇石去别岛的集市上换些小钱。我看就是小孩子为了出去玩,编来的瞎话。”
“我没撒谎!”琴琴委屈地大喊。
林默想起杨家柴房里乱堆的石头,确实只是些普通山石。再说若是真能捡到什么治咳嗽的宝石,杨家也不至于如此贫困。但是她看到琴琴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心里一时如蒙云雾。安抚了琴琴几句,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云冲心中却有一个小角落微微闪现了一下。
他想起一块石头,当初林默在噩梦中走火入魔,魂魄不稳,相柳便以无双公主的身份前来施法救治。他所用的方法,就是用一块石头吸走了林默梦中的煞气。
“神仙哥哥?”
云冲心中所思被打断,回头看到林默怔怔看着自己,他一时恍惚:“你?你能看见我?”
却见林默眼神渐渐黯淡,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如此又过了几日,林默也看过杨虎好几次,但每次他都是痴痴傻傻,别说看见什么人,又或者指出哪块石头能治病,便是安安静静听人说话都是难得。除夕已近,自从林默来教授技艺,渔民们出海捕捞颇丰,林默又成立了救援队,每日带着小山等人巡游于一方海域,日子过得丰足平安,似乎也不愿意多问什么了。
一眨眼到了除夕。
“我听说张大婶又给您说亲事了!”小山正帮着林默修小船,脸色有点难看,“听说那人已经三十多岁了,是个鳏夫,还有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张大婶怎么想的,给您介绍这样的老男人!”
林默故意叹了一口气:“我都快28岁了,早就过了婚配的佳期。听说那个男人生得年轻好看,家中丰足,为人还颇有恩义,对病妻不离不弃,怎么不算个好选择了?”
小山涨红了脸:“可我觉得……世上没有谁能配得上阿姐!任他好上天去,也不行!”
林默扑哧笑出来,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就这么盼着我孤独终老啊?!”
小山认真地板起脸:“世上的女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个好归宿。但是阿姐和这些女子都不同,阿姐若只求这个,就不是阿姐了!”
林默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在闪动,她看着广袤的大海,她出身于海边,半生遨游于海上,直到今天看见汹涌潮水依然心潮澎湃,但……她从来没有他的消息,若不是过人的听力提醒自己异于常人的际遇,她几乎要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她摸着跟了自己好多年的旧船,平时在海上倒不觉得,现在停在岸边风吹日晒几天,才发现边边角角的木头都皲裂碎开了。
一个声音,一个最初的声音,放在一万个万万个声音里,又有何不同呢。
云冲站在她的身边,心中也是纷乱。许久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你这一世只要安稳快乐,想如何过都是好的。反正以后要和我回药庐,再也不许投胎做什么凡人女子了!”
“阿姐?你还真想嫁人啊?”小山伸手在发呆的林默眼前晃了晃。
“嫁个头!”林默回过神,“对了,让你给杨婶送一筐鲜鱼,你送了没有?”
小山拍拍手,从海里捞起一筐封口的鱼篓:“在这儿呢,活蹦乱跳的,给您补完船就去!”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
“杨大哥不见了?”
林默和小山刚到村口,便撞见了杨婶失了神一般地四处找人,说是山上村里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完了完了,他肯定是偷了我家的旧船出海了!”一个渔民急吼吼地冲过来,“我家阿爷的小船早已腐了,就是阿爷念旧不肯劈了,搁在浅滩上,这么多年都没动过。今天阿爷去看,就没了!”
杨婶双目失神:“不可能,他……他不会驾船啊!”
“他日日要出海去,一个疯子还管自己会不会驾船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默皱眉打断众人,“那艘船年久失修,经不起风浪,无论是谁拿它出海都很危险!小山,叫上救援队跟我出去寻船!”
“不行!”一个渔民突然按住小山,面露难色。
林默不明所以,小山犹豫道:“今天是除夕,我们这儿有个说法,今天年兽会在海上出没,再紧急的事情,也断不可出海…就算遇不到年兽,来年也…也不吉利。”
林默什么也没说,只冷冷地看了小山一眼,毫不犹豫地朝海边跑去。
解绳,挂帆,推船。
小船吱吱呀呀滑入大海的刹那,冰凉的海风如刀片般刺痛着林默的脸颊。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却说不出的意气风发,身心舒展。
“走吧,老伙计!嫁人可不适合我们!”她笑着拍拍船身,云冲坐在船头,嘴角弯起。
杨虎不懂航海之术,林默便顺着风向去寻,但寻出许久也不见人影。
云冲在半空远眺,瞧见远处的海上起了些薄雾,此时正值午时,冬日的艳阳高照,这雾倒是很蹊跷。他看了眼林默,自己先飞身去雾中探寻。
雾中果然有一个清雅的白衣女仙,足点海面,身姿傲然。云冲定睛一看,正是龙王之女无双公主。
不对,此时相柳已然夺舍,这不是无双,是相柳!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相柳并看不见云冲,兀自朝前挥了挥手,一小片薄雾散开,杨虎和那艘破旧的小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直直地逆风而上,停在相柳的面前。
杨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缩在船头,神思恍惚,似乎对目前的处境极为恐慌。云冲落在他的身后,看着相柳走上小船,轻轻一挥便夺过了那“东西”。
“您说这个小东西就能令我不必克制法力,亦能剧毒不溢,接触旁人?”相柳两只指头捏着那小石头,对着阳光看,里面氤氲着浑浊气体,就连一缕阳光也透不过来。
云冲眼睛一亮,原来琴琴所说的小石头,真的是“混沌之石”。
但更令他吃惊的,却是杨虎缓缓站了起来,刚刚还混沌的目光霎时清澈深沉,全无疯傻之意。
“当日我一怒冲撞不周山,虽无法将那擎天之柱撞断,却也得了这片碎石。天柱蕴含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之力,世间万邪皆可融,你拿着它,毒气便被它收纳其中,自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相柳将混沌之石放入怀中,手指一点,一只飞鸟应势落入他手中,他粗暴地抓着飞鸟的脖子,那鸟儿挣脱不开,使劲地扑腾着。相柳看着鸟儿,冰冷的眼神渐渐松动,竟泛起了红。
“如何?”
“谢神尊大恩!”相柳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相柳却伸出手,一股黑色的灵气直指杨虎眉心。
“等等。”杨虎淡淡地说。
相柳收起灵气:“神尊还要这副躯壳做什么?若是被仙界发现……”
杨虎摇摇头:“我自有安排,你先去吧。”
“是。”
相柳没有多问,后退两步隐入了深海之中。
杨虎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云冲:“仙友也看了许久了,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
云冲看着杨虎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却有着老谋深算的神情,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你要聊什么?”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杨虎眯起眼睛,“你不怕我?”
云冲冷冷地答道:“你身困不可知之地,如今不过是借了血魂与别人的躯体与我说话,恐怕就连寻常野兽也伤不了。我为何要怕。”
杨虎点点头:“数年前在鲛人国,我似见过你一次,那时我的血融于一个已无魂之躯,暂且跳出了三界之外。而其他时候,我却再未见过,或者听过有你这么一位仙人……我猜猜看啊,仙友知道我是谁,这些年却并未上报仙界血魂之事,如今就连相柳也瞧不破你的隐身之术,恐怕你根本没有用什么术,只是你也身不在三界之中……”
杨虎拍了一下手,“有趣!到底什么事,竟能让观天灯再次开启。”
杨虎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林默的呼喊。
“杨大哥,是你吗?你在说话吗?”
云冲猛然回头,神色大变。
林默靠着耳力,听到了些模糊的人声,于是调转船头,不久便驶入了薄雾。
“杨虎?”林默远远看见杨虎,直直地站在船头。波涛**漾,船身摇曳,杨虎却岿然不动,微笑地看着自己,仿佛对这茫茫大海毫无畏惧之心。
这还是那个从海中逃回来的疯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