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侧过头对云冲问道:“是为了她吗?”
云冲稳住心神:“我不过是来探望故人的一生,遇到上神也是意料之外。”
“哦?”杨虎审视着越来越近的林默,“仙友风姿绰约,却似乎还未成正形。恐怕为了此术,不知哪位上神甘愿耗损千万年修为。只为你探望一个凡人女子的一生,这倒是令我十分好奇。”
云冲暗暗咬牙:“世事难料,更何况是未来之事。上神自身亦是难保,何必多管他人之事。”
杨虎虽然点着头,但转头去看林默,笑容愈发阴森:“我倒是不想管,可你随着这女子的命运几次三番遇到我,可见咱们多少有些缘分在的。”
“你想做什么!”
杨虎笑了笑:“我如今不过是借了凡人之躯行事,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做什么呢?”
“杨大哥!”
林默的船已经靠了过来,她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跟谁说话?”
杨虎轻松地指了指云冲:“一个神仙,你看不到也听不到的那种咯。”
“你在说什么?”
林默看着杨虎指向的方向,心中一阵气血翻涌,只会怔怔地站在那里。
杨虎一屁股坐在船头,瞧着二人隔空相望,心中竟有些许惆怅:“仙友放心,世间因果早已注定,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皆是前因,改变不了后世的结果。若还能在她身边,日日瞧着,看着,倒不如放轻松些。”
“我竟不知共工上神也有如此好心。”
杨虎坦然一笑,那笑中却又有几分伤感。藏在杨虎背后的共工,此时心中却也想起和亡妻同游海上的旧日时光。只是这光彩很快被一层更深的阴霾笼罩。
“反正就算是瞧见她死了,你也注定什么也做不了。”
林默胸前的神羽突然飞刺而起,挣脱了绳索朝着杨虎袭去。杨虎倒也不躲,大剌剌坐在那里等着。就在神羽击中杨虎之前,一只手飞快地扯住了它。
林默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旧船之上,双眼发红地盯着杨虎,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真的在我身边?”
“阿姐!杨大哥!”
一股喧嚣自海上传来,是小山和救援队的声音。
“小姑娘,别着急,我们以后一定还会见面的。”杨虎朝后一仰,从船头跌落海中。林默下意识地伸手,神羽脱出,抢先一步追入水中。一道红光闪过,杨虎却没有冒出头来。
林默顿了一下,这才赶紧跳入海中,直潜而下,追到不断下坠的杨虎。她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笨重的杨虎拖上水面,小山等人已经围了过来,套了绳圈快速将二人拉到了船上。
“杨虎!杨虎!”林默顾不得自己冻得直打寒战,拼命推着杨虎。
小山探了探杨虎的鼻息,顿时脸上煞白:“阿,阿姐。他好像已经死了多时了……”
林默一愣,她大约猜到杨虎和鲛人国的尸身一样,被共工之血寄生,如今共工血魂已散,杨虎也便没了气息。
救援队众人面面相觑。
“阿姐,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我们还看见他坐在这里,就算落到海里,也不该一丝热气都没有了啊。”
“今天可是除夕啊,这,这怎么跟杨婶交代……”
……
林默看了一眼空空的旧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先回去吧。”
年关痛失爱子,杨婶自然是悲恸欲绝。林默没有说那些离奇际遇来给自己开脱,只是低头道歉,任凭杨婶扯拽自己的衣裳。
“我们亲眼瞧见他自己落入海里的,他自己傻,不挣扎……这不关阿姐的事儿!”
小山愤愤地解释,众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看林默的眼神却都透着些恐惧。在他们心里,除夕出海已是禁忌,带了个死人回来,更是天大的晦气。
林默抬眼瞧了一圈,转身轻轻跟小山嘱咐着:“现在天凉,去杨婶家搭个灵堂好好安放杨大哥,过了初三再入土为安。一应丧费,从救援队的账上支出。从今往后,若救援不力使孤母丧子,幼子丧父的,丧费一应由救援队全包,后续生活也要多加帮扶。若是家中独子的,以后也不必加入救援队了。”
林默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小山及一应救援队的少年眼眶湿润,用力地点点头。
林默最后看着小山:“若是再遇到今日这般情形,你还会出海吗?”
小山羞愧地低头:“今日是我犹豫了,若早一些出海,可能杨大哥就不会死了。以后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再犹豫半刻!”
“我也是!”
“我也是!”
林默笑了:“行!也不枉费我教你们一场!办完杨大哥的丧事我便要走了,以后就靠你们自己啦。”
“阿姐明日就要走?”小山惊讶地张大嘴巴,“大伙儿都想让您多留一阵儿呢!”
他抬头去看众人,除了救援队却无其他人应和,做媒的张大婶身后跟着一名男子,长得倒是清秀,只是他局促地缩在张大婶身后,挤眉弄眼正眼也不敢往众人中心多看,倒显得猥琐无能。小山顿时住了口,愤愤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没事,我本来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林默无所谓地拍拍他的肩膀。
小山点点头,大声说道:“阿姐救我性命,教我技艺,阿姐走的时候,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会去送阿姐的!”
林默在杨家帮守了三日,到了初四便与救援队众人一起在海边火葬了杨虎,又礼数齐全做了场风光法事,只是村里其他人忌讳,竟然没有一个来参礼。
“林娘子,是我家杨虎命薄。若不是你,恐怕连他的尸身也难寻回来。”杨婶擦了擦眼泪,“你莫要怪村里那些人,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有命出去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鬼神忌讳就特别多。当日我儿回来疯了,他们也是疏远了好些年,才逐渐接纳了我们。”
众人皆是低头不语,唯有熊熊烈火发出噼啪的响声。
“疯叔叔!”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林默抬头一看,雪地里穿着粉衣的琴琴好似一缕春风,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老跟她吵嘴的男孩。
琴琴眼睛哭得通红,紧紧抓住林默的衣角:“阿姐,疯叔叔是不是死了?”
“是的。”林默蹲下来,坦诚地看着面前的孩子们。
琴琴低着头:“有时候听见他们说,我的身子弱,活不了多久也会死的。”
小男孩板起脸:“少听他们嚼舌根子!我叫长生,你只要跟我在一块儿,就不会死的!”
林默摸摸两人的头:“其实人们会老,会病,最后也都会死。死了以后呢,可能就什么都忘了,投胎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子了。虽然是这样,我们还是应该努力地去活着。因为我们这一生总会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也不知道下一世还会不会继续喜欢它们,所以要尽力活得久一些,这样就能喜欢它们久一些。”
琴琴点了点头,对长生说:“以后我都会好好喝药,因为喝了药,阿娘才许我出来玩一会儿,我喜欢和你在一块儿玩,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果子,认认真真地举到焚火的旁边放下:“疯叔叔喜欢吃果子,疯叔叔你把它带走吧!”
杨婶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送走了杨婶和孩子们,林默站在海边久久出神。
远处浓云滚滚,雷电影影绰绰,眼看着一场暴风骤雨正在海上肆虐。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潮湿的海风,危险的气息是如此熟悉,令她心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顿生万丈豪情。自己如此喜欢这片大海——还有那个追寻了半生的温暖的声音。
人生苦短,何必蹉跎。
她大步朝岸边自己的小船走去:“我走啦!屋子里还有许多玩意儿,你们都分了吧!”
小山跟在她身后小跑着:“阿姐,怎么就要走了!你别管村里人怎么说嘛!哎……这怎么行,总要备些吃的喝的,再说天气这么冷,你这衣服也不够啊!马上又要下雨了!”
“往南航行月余,气候要比这里热上三四分,一路上有好几处小岛可做补给,沿途的海域有一些脑子极其笨的鱼,敲敲船就围过来了。”
“那您是要南下?”
林默扭头调皮地一笑,露出少年时骄傲的神采:“看心情咯!”
那日小山最后看见的林默,和他第一次看见的极为相同——巨浪滔天的墨绿色大海,每一个浪头都好像一座小山,永远颠簸在海丘顶点的小船,扬着薄席做的小帆,林默毫无畏惧地站在船上,眼里充满着飞扬的神采,用力地跟自己挥着手。
他突然释怀了,林默仿佛天生就该遨游于天地,纵情于四海。什么张大婶介绍的鳏夫,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早点找到神仙哥哥啊!”使劲地在喊着。
虽然已经离岸很远,林默却还是听见了。她目光抬起,轻轻扫视着空空的船舱。
“神仙哥哥。你就在这里,对不对?”
云冲坐在她的面前,四目相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默低下头,摸出角落里一坛酒,又取了两个杯子斟满:“我就当你在这里啊!今天陪我喝两杯。”
杯中酒在油灯的映照下发出温柔的琥珀光华。
“我已经快二十八岁了!要在家中,估计阿爹阿娘连孙儿都抱上了!”林默连饮了三杯,“不过你放心,我一点都不后悔!”
她目光灼灼,抱起酒坛站在船板上,夕阳落在茫茫大海上,波浪如金色群山连绵,又像热烈奔涌的岩浆火焰。林默露出骄傲的笑容:“试问哪家女子如我这般架凌波之上,以彩云为伴!”
浪头拨动小船,林默一个踉跄,云冲下意识地去扶,林默却似乎有感应似的腰身一沉,稳稳立于船头。她炫耀似的回头对桌上酒杯的方向说着:“不必担忧,浪头来时,足不可发力对抗,而是要力沉腰腹,足尖随波轻点,顺势而为!”
云冲无奈地瞧着她孩子般的笑颜,眼中全是温柔:“知道你厉害,但也要小心一些。”
“我当年出海是为了寻你。可我越走越远,才发现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辽阔广大!要找到一个样子都不知道的人……甚至可能是神仙,或鬼魂?我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的大傻事!可这一路波澜壮阔,盛景无数!我每每想着,还好当初做了这件大傻事,才让我有幸在短短一生里,见到这样无边无际的世界!”
她心中一阵豪迈之意,仰脖咚咚又喝下一口酒:“传闻夸父逐日,愚公移山!原本感叹于他们为了心中的梦想锲而不舍,现在我倒觉得,这追日之路,移山之举,本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所以……”
她定定走向桌边坐下:“我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能见到你,我该说些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隔着油灯的火光,林默微醺的笑颜格外的明艳,眼中似有星辰大海。
“嗨,我是林默,你还记得吗!我找了你好多好多年!现在我想跟你说——谢谢你治好了我的耳疾,谢谢你,让我心中有你,出来寻你,才让我这一生过得如此与众不同!”
“也谢谢你带我看这世界。”云冲心中激**,“若不是你,我不过是颓靡于仙山的一个废人。”
可是在林默的眼中,她的一切豪情与表白的对面,依旧只有寂静如常的船舱。
她叹了一口气:“我真是醉了,竟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夜色渐浓,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船身不免有些摇晃,林默迷迷糊糊的却还记得要把油灯稳固好,她伸手去扶灯,却因为喝得有些醉了,手指不免戳到火焰上。
那火焰突然飘开。
林默揉了揉眼睛,试探着又伸手去摸,这下看得更清楚些,火焰逆风而舞,就是不碰她的手指。
林默噌地一下趴到桌上,死死盯着油灯,那火焰像是怕烧着她的脸一般,压得低低的几欲熄灭。
林默眼眶红了,一字一句地说:“若你在,别让这油灯熄灭可好?”
说完她抓起油灯,趁着酒意随性起舞。
狭小的船舱之中,喝醉的女子与她看不见的意中人,合着雷雨击水之声,随着波涛摇晃的船身,一个随心舞动着油灯,一个双手团团护住火光。
林默无论怎么舞动,那火却怎么都不肯熄灭。
“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林默哇哇地哭起来,哭着哭着醉意上头,倒头睡了过去。
“……我还是好想再听听你的声音啊。”
那油灯落在地上,这才自行黯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