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林默时不时便回头看一眼油灯问道:“你在这里吗?”

有时她还不死心地去戳一戳火焰,但火焰却不再躲开,结结实实地把她烫得直缩手。

“我真是喝多了。”

云冲坐在她身边,心情极为复杂。或许是共工借杨虎对他说的那些话,或许是不舍得醉后的林默如此落寞,他一时情动,在林默面前露出神迹。

但林默的成仙之谜,与共工的关联,至今仍无明显的线索。他即便想冲破束缚,但他明白还有一个来世的林默不知所终,他无法冒这个险。

“算了。”林默仰头躺下看向漫天的繁星,心情也开阔起来,“无论你在哪儿,总在这繁星之下。”

云冲也躺了下来,今夜月黑,星光就显得尤为繁盛,他总是埋头看书,低头寻药,似乎从来没想过看一看天上的盛景。

“能回来陪你一世,我很高兴。”

林默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利索地吹灭油灯,小船与黑夜融为一体。她神情严肃,侧耳倾听,云冲一见便知是她听到了什么危险之声。

林默轻手轻脚地摸过一个鱼篓,站在船板上,闭上眼睛细细凝听。不一会儿,她耳朵一动,反手挥篓,一丝几乎肉眼瞧不见的银光应声落网。

“别抓我!后面有鲨鱼!”

尖尖的声音从鱼篓里传出来,林默一愣,她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极不寻常,但没想到抓住的小东西竟能说话。她小心地打开鱼篓,映入眼帘的不是海上常见的小飞鱼,倒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怪物”。

她周身银鱼鳞片,耳后有鳍,但模样却是个有手有脚的。

“你是什么东西?”

“小娘子莫怕,我是海中的银鱼小妖,那些鲨鱼是来捕食我的,你放我离开后躲在船中,自是无恙。”

林默瞧着银鱼妖:“后面至少有十几条鲨鱼,你就算够它们塞牙缝,也不够这么多鲨鱼分食啊?”

银鱼妖低头护着肚子,半透明的鱼腹微微凸起,一点点细碎的银光在腹中若隐若现:“这些鲨鱼是近两年才出现的,专食小妖的妖元。我腹中孩儿的妖元已长成。银鱼族一胎可得百余孩儿,如今已近生产。此时吃我,可得一百多个妖元。”

“原来如此。”

银鱼妖有些着急:“快放我走吧!那些鲨鱼嗅觉极灵,虽现在隔得还远,但它们亦能追踪我的气息而来。我若在小娘子船上待得久了,留下气息,恐怕它们会误伤你!”

林默咧嘴一笑:“你个头虽小,倒是很有义气。”

危险之时,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怀中的医册,想着怎么将它护好。突然她灵光一现,抓起鱼篓跳进船舱,又把油灯点了起来。

“小娘子要做什么?”银鱼妖紧张地问。

林默在角落翻找一会儿:“就是这个!”

她手中是大大两包艾草叶。

“船上湿气重,还好备了许多艾草!”

林默随手翻出几个空罐,抓起艾草塞了进去,又点了几个火引子埋在里面。

她钻出船舱,将冒着火光的艾草罐用力推入两侧海中,随着浓烟不断涌出,瞬间在海面形成几处小小的火光和气味浓烈的迷雾。微光之中,远远已经看到了浮在海面上幽灵般的鲨鱼,只是原本在猛冲的它们突然停住,后面的撞到前面的,一时陷入混乱。

林默让银鱼妖坐在艾草叶里:“暂时能混淆它们的嗅觉,让他们分不清你在哪处。我们趁这个时候快些找到附近的岛。”

“最近的山脉就在西边,我正是要往那边逃!”

天色微亮的时候,林默瞧见一个秀丽的小岛。

“起风了,那艾草烟雾阻挡不了多久,我们先上这个岛再说。”

她小心地停好船,让银鱼妖坐在自己肩头,拿了些工具用品,顺手又点了一盏油灯提在手里。如此爬上了岸巡查一番,才知小岛不大,没有凡人和大型野兽的踪迹,但植被茂密,地形丰富,山中有溪流入海,山下还有零星几株淡粉的桃花。林默一时忘了后有鲨鱼追击,沉浸在这世外桃源般的美景里。

“这里真不错!”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云冲也认真地点点头:“这里人迹罕至,定有许多奇花异草,或可研究入药。”

银鱼妖好生好奇:“恩人,为何大白天你还要点着油灯。”

林默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自己总忍不住要点着它,希望它能再出些奇迹。

“这是我的吉祥物。”

银鱼妖露出钦佩的神情:“神人就是神人,果然非同寻常。”

林默谨慎,虽然海边就有浅滩平地,跟在身后的鲨鱼群也上不得岸来,但想着鲨鱼古怪,她还是选择在半山腰建了个临时居住的茅草棚屋。

棚屋搭好的时候,林默眺望海面,那些黑色鱼鳍果然已经追踪而来,围着小岛不死心地转悠。银鱼妖抱歉地说:“恐怕它们短时间内都不会离去,耽误了恩人的行程,真是抱歉。”

“无妨。这里说不定有许多珍稀草药,没准儿他来过。”

“他?”

林默嘻嘻一笑:“那可是一位真神仙!”

此时这位真神仙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到山中看花草了。

……

往后一段日子,银鱼妖顺利产下百余幼子,林默则捡了许多贝壳放在棚屋里,给幼妖们做小床。白天里银鱼妖在家照顾幼妖,林默则满山野里打猎取水,采摘蔬果,还会带些各种各样的草药回来,守着油灯研究一本医册。

在银鱼妖的眼中,林默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比如一大早她若加固屋顶,半夜必然有风雨袭来;又比如上百只幼妖们谁哭了一声,银鱼妖自己都还没发现是哪一个宝宝,林默却已经走过去安抚它;又比如,她在棚屋上挂了一个铃铛,无论何时铃铛响起,她便马上能从深山里跑回来。

在她眼中,林默甚至还在练习一种“神功”,就是时不时拿手指戳油灯上的火焰。

若说有什么令林默发愁的,便是制了再多灯油也总不够用——她一天到晚都点着,睡觉时也要放在身边看上好几遍,生怕火光灭了似的。

这日下午,林默和云冲并排坐在沙滩上,此处与当年的湄洲岛风光大不相同,就面前的海面上也游走着虎视眈眈的黑色鱼鳍,但两人还是久违地回到了当初在小渔村的少年时光,一起等着绚丽的夕阳。林默身边依然带着那盏油灯,火焰在海风里摇曳。

林默捡起一个小海螺,在沙滩上写下了几个字:“林默吃药。”

这是云冲教他的头四个字,两个是她的名字,跟着便是所谓的“常用语”。

林默微兀自笑了一下,云冲瞧着她,心里也想着这两世的情意。

“以后我们也可常回湄洲岛。”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他都想和林默再回那初次相遇的小渔村坐一坐。

林默恰好也在想着这件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如今她长大了也黑了,不知道阿娘阿爹还认不认得自己。还有神仙哥哥,他只见过小时候的自己,如今她甚至连最青春美丽的少女时代都过去了,再过几年,恐怕都要老了吧。

她抓起油灯,又拿手指去戳火焰:“如果你已经回来了,又不说话,是不是嫌我年华已老,不爱搭理我啦?!”

“皮相有何重要,这一世我还要看着你白发苍苍呢。”云冲哭笑不得,也不知该拦还是不拦。

火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刮灭了。

“暴风雨?”

林默心中一动,她对气候极为敏感,今天一下午她都待在沙滩上,并没有察觉有任何暴风雨的迹象。这股湿冷的水汽仿佛是一瞬间出现的。

远处的鲨鱼群似乎也有些异动,那些鲨鱼本来是环着海岛游动,如今却好像纷纷聚集在前方,躁动不安,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一个小黑影在鲨鱼环绕的海浪中沉浮。

林默站起来眺望,好像是个人。

云冲飞至海面,确实是一介书生模样的男子,趴在木板上狼狈得很,应该是海难的幸存者。男子虽全无力气,神智倒是清醒的,眼见着那么多的鲨鱼围在自己身边,直吓得抱头埋在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怪的是那些鲨鱼却对他毫无兴趣,只是嫌他碍事,若飘到自己附近,便一头撞开了事。

岸上的林默也发现了这一点,难道这鲨鱼群只对妖元感兴趣?

不一会,一个浪头将男子推进了海岸,林默赶忙往水中跑了几步,一把抓住他。

“啊啊啊!”男子还以为是鲨鱼撞船板,吓得抖成筛子。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听到人声,男子才缓缓把头抬起来,瞧他面黄肌瘦,眼眶突出,像是在海上已经飘了数日。

林默瞧他惊吓过度,不敢带他上山见到银鱼妖和幼妖们,便在桃花林的平地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点了一把火,又找了些河鱼,山鸡和果子考了满满一盘。男子狼吞虎咽,这才恢复了点精气神。

林默却有些不安,她频频看向远海,那些鲨鱼还在聚集躁动,似乎犹豫着继续猎捕妖元,还是就此离开。更奇怪的是她忙活了半天,按理说那股湿冷之气已经吹来,此时雨也该下过来了,她这才搭了棚子。但是此时已近傍晚,天上只有几片薄云游动,完全没有下雨的意思。

“谢小娘子大恩大德!”男子缓过神来,声泪俱下地要磕头行大礼。

林默赶紧拉起他:“不用了不用了。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人名叫陈祖之,乃是临安道家医馆的学徒,此行随仙师云游行医,不料行至此处,竟遇到罕见的暴风雨!”陈祖之难掩悲痛,“仙师乃得道高人,将求生的小船都留于我们,自己却朝着暴风雨而去,说那处有邪佞作祟!只可叹我们师兄弟十几人,仍未逃脱暴风席卷。小船四分五裂,我飘至此处幸得小娘子所救……也不知他们和仙师如今可是安好。”

林默心中怦怦直跳:“你那仙师……是如何模样……哦不对,他,他,他有什么法术?说话声音又如何?”

陈祖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仙师乃道家弟子,自幼修行仙法,尤擅医术。据闻仙师早已是半仙之身,只待此世寿尽便可登天位列仙班。仙师驻颜有方,我等并不知他具体年岁,只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便已是如此模样。这声音……声音,自是沉静温和。”

“那他……他平时是不是三句话离不开草药,医学,是不是……见着人家生病,就絮絮叨叨,要是不爱吃药,就生气?”林默急急地追问着,“哦对了,他会不会隐身术?有没有消失过几年?”

陈祖之摸着头:“执迷于医学者……大都如此,仙师也不例外。我没见过仙师用隐身术,但偶尔消失个几年,倒是常有。比如闭关修行,又或者降妖除魔,总之为了修仙,总要去做些功德的。”

林默腾得站了起来:“对!对!做功德,他来救我,就是做了功德!”

“啊?”陈祖之一脸茫然。

林默顾不得解释,追问道:“你们遇难之处在哪里?”

陈祖之想了想:“具体方位小人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顺着西风飘了两日至此处,那处当是这里往东?”

“差不多!”林默心急火燎地站起来,“你待在这个岛上很安全,有果子有溪流,没有什么大型野兽,对了还有些野生的草药,你既然懂,也可以自己摘了疗伤。这岛上没有别人,半山上的屋棚有……有我的私物,没事儿别去那边。等我回来再送你去陆地!”

“小娘子可是要去救我仙师?”陈祖之反应过来。

“自然。”

“那夜暴风雨非同寻常,我见你的船也不过是艘小船……”

林默笑了笑:“我别的不会,救人倒是专业的。”

说完,她便匆匆赶上山,和银鱼妖嘱咐了几句,收拾些工具与日常所需便要出门。

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木桌上放着的医册和油灯。不知为何,她对那“暴风雨”有些非比寻常的感觉,思量片刻,将医册留下,只拿走了油灯。

“此行要去救人,怕弄湿了医册。你帮我好好守着,等我回来!”

林默救人之时,云冲见鲨鱼群的异常,已经心有疑虑。见林默已经将人救起,便飞到半空,去看岛后的鲨鱼是否也都聚到前面来了。

可当他飞过岛后,却看到远处有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脊。这些日子海上总有薄雾,今天飞得高些,才瞧见山势全貌。这山总有些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听闻过。

一只飞鸟划过天际,云冲突然想了起来。

“发鸠山外无名岛,精卫上神的失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