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没再管她,他瞧了一眼海上的天色,伸出手轻轻放在结界之上。
随着一股巨大的灵压,那结界被生生压得扭曲变形,数百条鲨鱼露出兴奋的獠牙,集体疯狂撞击着结界,数量之多,便是白衣男仙也抵挡不住,反被冲撞得遍体鳞伤,落在林默的船上,林默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咔嚓一声,两人面前的半空中出现一个漆黑的裂缝,那些海浪,妖风,雨水,仿佛被吸引般涌入裂缝。如此情景,林默少年离魂之时也见过一次,若是它撕裂成巨口,恐怕天地都要被它吞噬。
白衣男仙面色大变, 顾不得一身伤,便要爬起来扑去以自身堵住那裂缝。
“神仙哥哥!”
白衣男仙一愣,却看见林默已经抢先一步扑了过去,瘦小的身躯死死贴在裂缝之上。
“你做什么!”
林默惊诧地抬起头,眼神一黯,只这一句,她便知道,面前的白衣男仙并不是神仙哥哥。
那股巨大的能量,仿佛要把林默的骨头压碎,五脏六腑碾过一般,痛得林默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你一介凡人,替我作甚……你认识我?”他忍不住还是问道。
“……救错了。”
“啊?”白衣男仙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默扑哧一笑,眼中却是无尽伤感:“嗨……算了……反正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白衣男仙也顾不得了,急急问道:“你可知这是仙界第一结界!即便是我,化了全身的仙灵也难说能堵截这裂痕!你怎么……”
他突然脸色一变:“你怎么没有灰飞烟灭?”
“你……你倒是盼我点儿好啊!”林默周身痛得要死,没好气地回答。
“本尊也奇怪。”
共工的声音从结界之中传来,林默咬牙讥讽道:“您待在里面,好好想,想不出来就……就别出来了呗!”
“哈哈哈哈哈哈!”共工仰天长笑,可惜了,若是你与我在这山林里斗上千年,定不会像精卫那般无趣。
白衣男子怒目圆瞪:“我仙师在何处!”
共工这才正眼瞧了他一眼:“原来你是精卫的弟子,怪不得能找到这里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他布局已久,只待天帝病发,在结界之中四处设下法阵,十有九处裂缝皆是障眼迷惑之法,唯有一处是真的被鱼兽以妖元击破。精卫要想找到这里来,恐怕还需些时间。
但共工也不能因此与几个小卒子耽搁太久,他神色未变,眼中却起了幽幽杀意,一股更大的冲击之力再度撕裂了裂缝,和林默的身体。
“啊!”林默只觉得寸寸身躯皆要裂开,四周的世界越来越黯然无神,仿佛能感觉到生命在茫茫黑暗中流逝。她使劲忍着不流下眼泪,但难忍心中深深地不甘。
我还没有找到他……难道就这样死去了吗。
“我不会让你这样死的!”
一个久违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那么近,那么温柔,那么坚定。林默的心如同被电击了一般。
神仙哥哥……是你吗?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那只神鸟赠与的白色羽毛,它已经脱离了脖子上的绳索,稳稳飘浮在半空,发出耀眼洁白的灵光,将林默笼罩在其中,白光如雾,隔绝了血海与暴风雨,就连面前的白衣男仙也显得模糊不清。
隐约可见白衣男仙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是仙师的神羽!”
不是他,不是他在说话。
“刚才谁在跟我说话!!!”林默顾不得那些仙啊法的,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大声问着。
白衣男仙顿了一下:“小娘子!你魂魄渐散,已融入仙师的法阵结界,暂时脱离了三界所属,我听不见也瞧不见你……若你还能听见,快呼唤仙师!她便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呼唤谁?”林默神思恍惚,又痛又急,“我……哪知道你仙师叫什么!”
“精卫上神!”
一个男声又在她耳边响起。
在渐浓的白光之中,林默开始感到一股温热自后背传来,世界变得无比的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背后那人怦怦的心跳,轻轻地喘息,她低下头,终于看到一双血痕斑斑的手,正紧紧环抱着自己。
是谁?
这结界的裂缝让自己都几乎撕碎,那护在自己身后的人现在又在承受怎样的疼痛?
林默的眼泪落在云冲的手上,她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神仙哥哥……是你,是你对不对?”
她挣扎地仰起头,转身看到了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的下巴……
突然,刚刚还可握在手中的人,突然如浮盈泡沫般碎开,消散而去。
只留下一个熟悉的声音飘浮在空中。
“林默!你记住,我们终会相见!”
……
云冲睁开眼睛。
面前古老庄严的陈设令他有些恍惚,直到燃灯仙子从他怀中取走了早已熄灭的灯盏,他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观天阁。
云冲呆呆望了燃灯仙子一眼,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一张嘴便痛苦地伏在地上。
燃灯仙子赶忙扶起他,查看之下大吃一惊:“你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小仙斛从门外冲了进来,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云冲,“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急急化成一缕花灵,缠绕在云冲的身上,为他护住心脉。
云冲摇着头,心中的痛却比身躯的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眼睁睁看着林默的三魂六魄融于结界之中,可是到最后,林默也没有真正地看见自己。
“带我……带我见天帝。”
大殿之中,只有天帝,帝后,彭祖,青鸾,燃灯仙子以及刚好来议事的龙王和鲛人小八。
“小八。”云冲陡然看见故人,一时百感交集。
小八怔怔看着云冲:“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天帝瞧了瞧两人:“此事说来话长。鲛人首领既然也牵涉其中,不妨一起听一听云冲这数十年的经历。”
云冲缓缓将这前世的数十年经历说与众仙。
“我还想着这位朋友早已投胎转世,不想她之后竟如此波折……”小八眼中泛红。
青鸾也是一脸激愤:“如此说来,林默当初是以一己之身融于结界,阻挡了共工逃出来?若她是这样殒命,倒是值得一个金光提名!可为何这一切却非要让她忘记呢!”
燃灯仙子白了他一眼:“真笨!”
青鸾顶顶讨厌这位平日“无所事事”的仙子,刚想反驳,却被彭祖一个眼神劝退。他顺着看向云冲的方向,只见他神情颓然,沉默不语。
彭祖看上去耗费了许多仙灵,气色也虚弱了不少:“云冲既然回来了,说明她天命本该如此终结。可此事却还有许多说不通之理。”
天帝也看到云冲神不守舍的样子,摆了摆手:“如今之际,更要尽快找到不可知之地加以防范。云冲,你也累了,先回去歇一歇再来议事。”
“是。”
云冲恍恍惚惚地走出大殿。
小八跟了过来,一把拉住他悄声道:“你可想知道她之后发生了何事?”
云冲心中一震:“你有办法?”
小八瞧了瞧四周:“带我去个清静的地方。”
云冲将他带到了药庐。如今帝灵衰竭,四海祸乱,就连略有些战力的实习天神也都被拉去保护四方凡人,地灵了。极山洞府的地灵也都躲去了上神较多的属地,往日热闹的学府之地,现在倒是冷冷清清。
小八推开药庐的院门:“早知她来到此处做了神仙,我早早就来找她叙旧了!”
“你有什么法子?”云冲并没有什么耐心。
小八神情慎重地说起来:“你知道我鲛人国,最擅长迷魂惑术。这术精妙之处,即将人最隐秘的情感调取出来再加以放大,使其疯魔。”
云冲点点头:“我知道。当初我与林默下凡完成祈愿池任务,差一点便着了一个鲛人的道。”
“调取情感之前,我们需先进入对方的记忆,而进入对方的记忆,需要她的近身之物作为引子。这也是为何那些水手须靠近鲛人国时,才会被歌声吸引致幻。”
“你可以用林默的物品做引,了解她的记忆?”云冲走了两步又停下,“但她的记忆早已被禁术封住,难道如此简单便可得知?”
小八叹了一口气:“自然是不简单。我族惑术的本质是影响心魔,并不是窥探记忆。我能做的,只是让你也进入这惑术之中,只有林默想起你时,你才可看到她彼时的状况,听到她内心的声音。其中前因后果,你是否能连成记忆,就全凭造化了。”
小八看着云冲:“可我觉得,她若是当时未死,定是时时要想着你的。”
云冲没有说话,兀自走入林默的房中,将她那身刚入仙界破破烂烂的衣衫取了出来。她常常抱怨仙界处处高洁素雅,倒是不知道要把这身破衣服扔到哪里才合适。但云冲知道林默是舍不得扔,她记忆全失,只有这身衣服还能让自己与过去有个连接。
小八瞧着那破损不堪的衣服,心中也是一阵痛惜:“我虽只认识她几日,但也知道她是个爱漂亮的小娘子。”
云冲眼眶一红。
小八顿了顿,又说:“我之所以单独找你说起此事,是因为蛊术亦是邪术。你若心志不坚,则会反受其害,永远困在惑术中不能出来了。”
“若你觉得我会犹豫,便不会来找我了。”
小八嘴角一勾,仿佛回到当日那个桀骜痴情的鲛人:“开始吧。”
鲛人悠扬的歌声回**在寂静的仙山,那身残旧破损的衣服萦绕着寥寥思绪,一根一根钻入了云冲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