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默。
如果你还记得,你一定记得。因为我小时候患了耳疾,不会说话,所以爹娘取名叫默儿。是你治好了我。
我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是存在的,太好了。
……
这是什么鬼地方。
有山有树,却连个活的飞虫走兽都没有。
只有精卫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共工那老家伙闲得无聊,自己扮成猎户,又变些老虎,兔子的,自己猎着玩儿。他还请我去喝茶汤,问起你的事情。
他说见过你的样子,很俊俏。可惜我看不见。
那茶我没喝下去。精卫说我要是喝了,就会变成共工的傀儡,到时候她就不得不把我给杀了。其实我并不以为然,共工要杀我,动动手指便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大部分时候,他们根本不会理睬我。在这个结界里我毫无作用,还不如一棵树,一朵花。
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但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
怪不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
我很想你。
……
我一直絮絮叨叨地和精卫讲起过去那些年游历人间的事。她明明很爱听,脸上却总是挂着冷冰冰的表情。
我试着与她说起你,她说当时感应到神羽小结界的呼唤。啊,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唯一听到过你声音的人。我激动得差点抱住她,她说那又如何,你既不能出现在我面前,又不能随心意留在我身边,定是身份特殊。
而我就是个凡人,即便能在结界里活下去,也终有一天会老死。她说自己已经在这里修补结界千余年了,对于神仙的寿命而言,这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说这世界就是有很多事改变不了,就像她是天帝的女儿,所以不得不守护四海的平安。她这个神仙,看起来非常冷淡,其实心里就是个普通小娘子。我与她说起过去打猎物给阿爹下酒,她就叹了口气。大约也是想她爹了。
这样活几千年真是太辛苦了。
我与她说,只要是活一天,便该有一天的希望。
就像你说,我们终会相见……我信你!
……
老家伙越来越变态。
他提着斧子追了我三天三夜,还变出一个山头的蛇吓唬我。
其实我是故意激怒他,让他来追的,因为精卫要去修补东边的结界,我就领着他往西边跑。这结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地出问题。
……其实我不怕蛇。那些年我四处寻你,不知道爬过多少山,睡过多少野地。就算是被毒蛇咬了,你也教过我如何处理伤口。可是老家伙这些蛇,是他用法力变的,想要快一点好,就要用灵力来解。精卫说她修补结界灵力不太够用,只要我死不了,多忍几天也就得了。
其实她口是心非,嘴巴虽毒,心里却生怕我死了,冒着被共工击杀的危险,从蛇窝里把我救出来。反倒是我要安慰她,蝼蚁有蝼蚁的活法,没那么容易死的。
她问我为何要帮她,我当然是不希望共工出去为祸人间。但是我也有一个私心……若有朝一日,精卫重返天宫,她一定能帮我找到你。
……
今天我吃到肉了!三年了!
精卫修补结界的时候,拼死保了一条误入结界裂缝的活鱼!我俩躲在山洞里,悄悄儿拿地火焖熟了。这几个月共工杀红了眼,若是被他发现了我的位置,别说鱼了,小命都难保。
真香啊!
这结界看起来漂亮,其实就是一个关押共工的牢笼。他们神仙不用吃饭也能活,可怜我了,吃了三年的野果山菌。我切了一块给精卫,她一边嫌弃着没味道,一边扔到嘴里就吃光了。
你陪着我的时候能吃东西吗?嘴馋吗?
……
好痛。
肋骨好像断了几根。
最近结界似乎稳固了些,精卫说可能是她的父王控制了病情。共工十分愤怒,他烧光了一片又一片山头。
那些树木是结界灵法所化,他烧了再多也无用,隔日便会恢复原貌。唯有我和精卫是外来的生灵,他伤不着精卫,便拿我出气。原来几万年的邪神也这么幼稚,杀了我有什么用呢。
我自出生就几乎没有被火灼过,以至于在山火里都忘了那些火苗一旦沾身便该扑灭。精卫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为了救我差点丢了命。
我自以为有些小聪明,遇事总能化解。现在想想,应该是你在暗中护着我。
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
精卫这次离开了月余,回来时受了伤。
共工的法力早已被封印了九成,可哪怕只剩这一成,也逼得精卫耗尽灵力。她越发担心,这些年虽无剧烈的异象,但结界之力仍在衰竭,这说明天帝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我向她提起了你,便连我天生的耳疾都能医治,不仅听见了声音,还比常人更敏锐,所有的声音更是过耳不忘。说不定你也能治好天帝。
可精卫说她从未听过有你这么一位神仙……也是了,你说过你非仙非鬼。可你到底是谁呢?
只是,精卫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
我对这山林越来越熟了,因为它一成不变,今日摘的果子,明日便会长出一模一样的。
太阳在同一个地方升起,月亮在同一个地方落下。每一片云,每一天的霞光,都丝毫不差。精卫和共工的模样也没有任何变化,神仙嘛。
整个不可知之地,时间好像只作用在我一个人身上。
最近精卫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极其关心。见我体力渐弱,便传给了我一些凡人修行之道。只不过此处的灵力皆为困住共工而生,不会被我吸纳,这些道法除了让我身体强健些,更像是精卫给我的一种安慰。
我现在才明白,精卫所说的对于神仙而言,千年只是沧海一粟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我倒希望她不要对我那么好。人一旦有了感情,便再也忍受不了孤独了。
我长白头发了。
……
这世界唯有一个好处,则是山中的草药取之不尽。下毒这种事儿,这些年我也不知做过多少回了,只是共工贼得很,往常往他茶汤,碗具,甚至枕头里下毒,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知道他当此事是个乐子,所以平日里也懒得看守。所以我今日又溜了进去,只是这次,我只是将他的柴木里偷偷换了一根。
我找了许久,才发现一段朽木上长着你教过我认识的毒菇。这种毒菇平时无色无味,一经热气,便会逐渐挥发毒尘。把它投到锅里未免太显眼,所以我将它浸湿了些藏到柴木堆里。
共工烹茶的时候果然中招了,虽然这小小毒菇也不能真的伤他,但他也因此陷入了半刻的神志迷乱,嘴里竟昏昏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赤玄。
精卫说过,正是因为赤玄仙子为凡人而死,共工才一怒水淹凡间。老家伙这次竟然没有生气,他反问我,若是为了你,我会不会也和他一样。
我会吗?
……
原来我早应该灰飞烟灭了,是因为三魂六魄消散之时被纳入了结界的裂缝,阴差阳错成了这小世界的一部分,这才暂时保有了凡人之躯。既然我是结界的一部分,那么共工若控制了我,便可令结界打开一个裂口。而这个裂口,只有当初建造结界的神木之首疆木,才可重新弥合。
精卫应该杀了我,我死之后魂魄再散,自会变成那无形的墙,无知无觉,永远守卫着不可知之地。可她提着剑,就是下不了手。她第一次哭了,显然共工也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她求我不要被共工迷惑,不要被他的想法影响,她不想杀我,身为战神,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将士,挚友,亲人。
其实不管她杀不杀我,只待我自然老死,结局也是一样的。
可我还是很感激,很高兴。
原来即便无能无用,只要护着她,陪着她,就像当初你陪着我……哪怕只是一段极短的时光,对千年孤战的她来说,也是“茫茫黑夜里的一盏灯火”吧。
而且我还不想死,我还在等你。
真好,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我心里还有你。
……
已经七天七夜没有东西吃了。
共工每日都将山头焚尽,还不等果子再结出来,便再一次毁去。看来他屡次诱导无用,这次誓要逼我臣服。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逼我了,前些日子还传出狼群,虎群,飞鹰之类的来伤我。我不让精卫浪费灵力来救我,因为再如何,共工也不会真的舍得杀了我。
不过是痛嘛,不过是饿嘛。
还好你不在,我不想你看见现在的我……
但我又希望你在。
……
今天共工跟我说,我老了。
是啊,我跑也跑不动了,头发也都全白了。他好像不屑于折腾我了,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吹一口气,我都可能马上散了。
他问我,到底是什么让我既不肯臣服于他,又不肯慷慨赴死。
是啊,为什么呢。
最近我总是想起湄洲岛,想起在海上航行的那些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世界真的好大,好美,万般的风情,各式各样的际遇。
还有你。
我总有一天会死的,可我也越发舍不得,舍不得无知无觉,从此再也想不起这一切。
你说我们终会相见的。
你可知我时日无多了?
……
无数的倾诉,无数的呼唤。
在云冲脑海里充盈的,是林默在不可知之地几十年的心绪和思念。若说林默的惨烈身亡,令他倍感痛惜,却还抱着一丝来世可见的希望,但透过林默的记忆看到的这一切却几乎令他的心寸寸撕裂。
原来她身上那些骇人的伤疤,来自几十年的战斗与逃亡。
原来她天天嗜睡,又睡不安稳,是因为她身处危难,从不能安心合眼。
原来她什么都吃,不是因为不挑剔,而是曾饥饿难耐,饱腹即可。
原来她事事思前想后,是曾为了活下去费尽心思。
……
“保持清醒。”
小八的声音传入云冲的耳朵,他定了定神,抬眼进入那最终几段零碎的记忆。
……
怎么会有大海。
我知道了,这肯定是共工的诡计,他让我产生了幻象。
但没关系,我很久没有看见大海了,真怀念啊。若是他把你也变出来就好了,我这一辈子都在奢望你能真真实实地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海。
好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啊。
……
原来,原来我耳中是天帝的灵气!
所以我当初才没有魂飞魄散!是你,你是天帝的人!
精卫说,我此生助她牵制共工,积了莫大的功德,因此有了再世修仙之资,只要死后用耳中的灵力稳固魂魄,便既可以保住结界,又去仙界修行了!这样我不仅可以告知仙界共工在四海之中的谋划,还能找到你!
原来你说的终会相见,是真的!
……
他知道了,他想阻止我死。
可笑,活着不容易,死还不容易吗?
……
阿爹!阿娘!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是妖女,我不是!
你在哪里,你帮我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人……恶人!人都该死!
不是的……是幻象!我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共工的想法,不是我的!
为什么我一想起你,就忍不住对凡人的杀意!
他做了什么!
……
精卫说,共工将他的妖灵寄生在我最不愿意忘记的回忆里了。
我最不愿意忘记的就是你,就是你啊!
可一旦我在外界想起你,便会受他的妖灵挟制,重新打开结界的出口。可即便我留在不可知之地,很快也会枯竭老死,更何况共工断不会再对我留有余地,他若要杀我,不过是须臾之间。
只有一个办法。
她要用禁术封印自你出现后的所有回忆。
不……
可我没有选择了。
……
我想不起你的声音了。
那是我的一生啊……
我……
“林默!”云冲再也忍耐不住,发了狂一般想要去抱住那个白发苍苍的孤苦垂死之人。
“云冲先生!”
一股力量将他拽住,小八的掷地有声的呼喊自虚空中传来:“林默还在不可知之地,你要去救她!”
云冲一愣,眼前的惑术如云烟般消弭,清幽的药庐渐渐出现。
他心中翻涌难耐,一口血喷了出来。
小八忙护住他的心神,小仙斛应声显形,白花灵温柔地环绕在他的额间。
云冲这才渐渐缓过神来,小八查看了一下,还是叹了一口气:“还好及时将你唤回来,但蛊术还是造成了些影响,以后林默若是心绪激动,神志混乱,你也难免与她同受其苦。”
云冲在愁绪忧思之中,竟然笑了一下:“若是如此,倒是我今日听到最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