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分形橙子
入侵
自从地球被入侵以后,每到夜里,我总是时不时地望向夜空。
昨夜,几颗蓝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向开罗的方向飞去,电蛇正在继续向开罗聚集。
天色微明之际,经过一夜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开罗城南部三十公里的塞加拉。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变得参差不齐,位于吉萨高地上的胡夫金字塔群在橘色的晨曦中显现出一种灰黄的颜色。
这印证了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在开罗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见金字塔。
这个清晨几乎没有风,三道烟柱笔直的插在地平线上,像是为那座死去的城市点燃的焚香。
走在最前面的是队长罗毅,他爬上一座低矮的沙丘,用望远镜朝城市的方向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表情凝重地放下望远镜,同时举起手臂,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罗毅命令道,他有一头粗硬干练的短发,国字脸,眼神锐利,他又补充了一句,“半个小时后出发。”
队员们低声欢呼着,在两个低矮的沙丘间席地而坐。我把战术背包从肩膀上解下,在沙丘边缘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斜躺在沙丘上,把背包放在面前,两只脚搭在上面。一股隐隐的凉意从身下柔软的细沙透出,让我感觉浑身清爽。我把双手枕在脑袋下面,望着无云的天空,群星正在天鹅绒上渐渐隐没。
有人递给我一支烟,是吴晓晨,我转头望去,他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吞云吐雾了。我腾出一只手接过来放进嘴里,摸了摸裤兜,火机不在那里。我示意吴晓晨把打火机丢了过来,接住后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浓浓的烟雾在肺里弥漫开来,浑身上下都说不出来的舒服。
“火机还我,最后一个了,”吴晓晨伸出手,我把火机丢给他,他接过去小心地放进战术背心的胸前袋里,斜着眼瞟了王大锤一眼,嘴里还抱怨着,“他妈的,特意带了好几个,都他妈借了不还……”嘴里说着还不忘给周茂递了一支,周茂微笑着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一块钱一个的玩意儿,抱怨个球啊,等回了北京,老子给你送一箱,成不?”一个声音传来,是王大锤。
王大锤本名王伟,嘴巴很贱,有一次惹到了吴晓晨,吴晓晨随口骂道你丫怎么跟个锤子似的,从此以后王大锤就成了他的名字,反而没有人叫他的本名了, “哎,不是我说,你们就不怕被发现了……”
“队长都没说啥,你废话个屁,”吴晓晨朝他喷了一口烟,“再说了,那玩意儿看不见烟,你懂?”
“但是看得见热量,”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朱博士,他是小队里的科学官,一头花白的头发让人摸不清他的年龄,“不过你们放心抽吧,这点热量还吸引不了它们的注意。”
听了朱博士的话,王大锤也利落地掏出烟抽了起来。一想起那些怪物,大家都没心情说话了。我们沉默着抽完烟,吴晓晨将烟头猛地一弹,红色的烟头在沙地上滚落几下不动了。
“你丫别乱丢垃圾,”王大锤翻个白眼,“咱出门儿可是代表着祖国的国际形象……”
“我操,你省省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顺手把烟头插进身边的沙子里按灭,“这地儿本来就是个坟场,你丫屁股底下还躺着不知道多少木乃伊呢。”和王大锤相处久了,我也不知不觉耍起了贫嘴。
“你丫更能扯……”王大锤满脸的不信。
我用大拇指指指身后的那座阶梯金字塔,“知道那是什么吗?”
“金字塔呗,”王大锤不屑地说,“这有啥稀奇的……”
我不屑地朝他晃晃手指,“那座可不一样,那是萨卡拉阶梯金字塔,人类建造的第一座石头建筑,智慧之神伊姆霍特普亲自设计建造,是埃及最古老的金字塔,没有之一,”我存心吓唬他,“再看看这里,这个地儿叫塞加拉,是古城孟菲斯的“死者之城”,本来就是埋葬死者的,这里已经挖出了上千具木乃伊,但地下的木乃伊可能更多,没准你屁股下面就有一个木乃伊的脑袋。”
“我操,”王大锤瞪了我一眼,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屁股,“你丫从哪儿听来的,怪瘆人的。”
“陈政,“死者之城”是什么?”吴晓晨有些好奇地问道。
“古埃及人认为尼罗河是生死的分界线,尼罗河的东岸属于生者,西岸属于死者,去过卢克索吗?帝王谷就在尼罗河的西岸。”
“我听说他们对木乃伊可不太尊敬,好像有一种画……”
“埃及小贩在大街上公开叫卖木乃伊,对他们来说,木乃伊是一种值钱的商品罢了,”我还想再来一支烟,但想想还是算了,还是省省吧,“欧洲人曾经把木乃伊的粉末当成一种颜料来作画,木乃伊研碎以后,是上好的颜料,叫做木乃伊棕……”
“我操,”王大锤啧啧称奇,“这么重口味?挂家里不怕闹鬼啊?”
“挂家里?你想买也买不起,那都是文艺复兴期的名画,”我故意恶心他,“这算什么重口味,木乃伊还是一种古老的药材,可以直接外用,治疗擦伤、挫伤和皮肤病,或者吸入鼻孔,治疗咳嗽和溃疡……当然也可以内服,主治头痛、胃溃疡、白内障、牙痛、癫痫、难产、月经不调、子宫感染、歇斯底里症、麻疹、**早泄、举而不坚、坚而不挺……大锤,我看你很需要来一幅,外敷内服双管齐下,保证能治好你的难言之隐……”
“编,接着编……”王大锤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周茂和朱博士则一脸笑意地听着。
“小陈说的没错,”朱博士朝我点点头,“因为木乃伊可以做颜料和药材,所有有成千上万的木乃伊被秘密走私到欧洲。很多埃及人都变成了专业盗墓贼,专门盗取木乃伊卖大钱。而且拿木乃伊当药材的事儿消失的并不久远,1924年的德国默克医药公司的价格表显示,1公斤木乃伊粉价值12金马克。”
“这也太愚昧了吧?”王大锤一脸的不可思议,“再说了,子孙盗卖祖先的尸体卖给外国人做药,这也太那个啥了……”
“现在的埃及人并不是古埃及人的直系后裔,”朱博士温和地说,“古埃及在公元七世纪遭遇了最后一次大规模入侵之后就阿拉伯化了,现在的埃及人大部分都是阿拉伯人的后裔,古埃及人就像中国的匈奴人,鲜卑人一样都消失了。”
“这是常识,”我还不忘揶揄一下王大锤,“你丫来埃及之前都没补补课么?中华文明是唯一一个延续到今天的古文明,像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其实早就灭绝了。”
王大锤没搭理我,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这些盗墓贼完全没心理压力呢。”
朱博士长叹一声,不知是为眼前严峻的形势还是古埃及王国的命运,或者两者都有,“这就是文明的悲哀啊,要是人类文明也像古埃及文明一样彻底消失了,你说地球上的新居民会怎么对待我们的骨头化石?”
朱博士沉重的语气让我们收起了继续调侃的心思,所有人都沉默了,吴晓晨一把一把的抓起沙子,然后让沙子从指缝散落。我出神地盯着他的手,看着细小的沙粒在他指间流转,一股沉重的压抑感袭来,我微微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四周一片静谧,我侧耳聆听,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还真配得上这个死者之城的名号。 如果死后真的有灵魂,大概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吧,毕竟死人的耳朵可不会继续工作了,我戏谑地想着,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就像气泡般从粘稠的意识的深海里浮了上来,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太安静了,按理说这里已经距离开罗非常近,不远处就是一座横跨尼罗河的大桥,但大桥上没有一辆车,远处的开罗城也没有半点声响传来。这不对劲,我不是没有见过被电蛇入侵过的城市,但没有一座城市像是开罗这样。我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小队成员,吴晓晨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王大锤也倒在沙丘上闭着眼睛。罗毅队长和阿卜杜在另外一个沙丘后面,看起来都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朱博士不见了,我不禁心里一紧,这是我们第一次出国执行任务,也是第一次有平民参加救援队。按照罗毅中尉的说法,朱博士是中科院特派的观察员,身负秘密任务,一定要我们保护好他的安全。
我悄悄起身,目光越过沙丘,看见朱博士正在我们所在沙丘的另外一侧,正趴在一个较高的沙丘上望向开罗的方向。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虽然这次的任务有些奇怪,但细细想来,救援队里安排一个科学家也并非不合理,毕竟我们对电蛇还几乎一无所知。我睡不着,于是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朱博士身边,和他一同望向远方的开罗。第一缕阳光已经照亮了萨拉丁城堡的半圆穹顶和利剑般的宣礼塔,青绿色的彩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整个城市依然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更多的烟柱在渐渐泛青的天空背景下显现出来,烟雾在开罗城的上方汇聚成一团稀薄的灰色云团,就像这个城市的殓衣……
我突然惊醒过来,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巴掌,要不是朱博士在旁边,我早就朝地下吐几口唾沫驱驱晦气了。按照常理来说,这一次的任务似乎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电蛇直接攻击人类的记录。当然我知道这一次的任务肯定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因为我们从未进行过跨国救援,尤其是来到这么遥远的埃及。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五天前,我们乘坐飞机花费十个小时横穿了整个亚洲大陆和红海,在红海沿岸的赫尔格达机场降落。那时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我的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美丽的红海城市赫尔格达,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些魔鬼崽子,我更愿意在开罗迎接你们。”迎接我们的埃及陆军少校穆罕默德·阿齐兹对我们说,看起来他也对这支来自遥远东方的队伍感到疑惑,但我们知道的并不比他更多,“开罗城已经出现了大量电蛇,尽管它们还没有攻击过飞机,但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剩下的路,你们得自己走过去。”
“你们的汽车呢?最起码把我们送到开罗外围啊。”我们都傻了眼,王大锤脱口而出。
听了翻译之后,阿齐兹少校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汽油要用来发电,开罗已经遭到了电蛇的入侵,前往开罗的交通线都被封锁了……不过,如果你们坚持要坐车,我可以请示一下上级……”
“不必了,”罗毅中尉温和地说,同时朝王大锤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这点儿路程,对中国军人来说算不了什么,我们可以走过去,但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地形图。”
“没问题,我还会给你们找一位全埃及汉语最好的向导,”阿齐兹满口答应,并且很快就找来一份详细的英文标注的军事地图,放在和平时期,这种精度级别的军事地图是不大可能随便给另外一个国家的军事人员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众所周知,自从电蛇来到地球之后,几乎所有的通信卫星都瞬间失联了,现在的人类又重新回到了太空时代之前。什么GPS,卫星电话,北斗系统……都他妈妈的统统休克了。现在可好,连汽车都没了,我们干脆直接退回了农业时代。
于是,两个小时后,我们就沿着红海沿岸向北方开罗的方向出发了,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两个人,朱博士和一个会说中文的名叫艾哈迈德·阿卜杜的埃及本地向导。走了不到两个小时,王大锤又开始抱怨了,怎么没问埃及人能不能提供几匹马,实在不行,给两只骆驼也可以啊。直到脸色铁青的罗毅在他屁股上猛踹了一脚之后,王大锤才讪讪地闭了嘴。我心里暗自发笑,这个王大锤可真是个锤子,他难道还没意识到吗,埃及人并不欢迎我们,能给派个翻译兼向导已经不错了。我隐隐地感觉到,这场任务大概不会是像罗队开始说的那么简单。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