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黄昏,这是妈妈的最后一个黄昏了,妈妈决定领我和李雨辰飞一次。这也是李雨辰的心愿。

妈妈把她的手伸给我,可我就是伸不出我的手来,我想起了可怕的事。妈妈垂下头,想了想,去阳台上拿了一根竹竿来,让我和李雨辰一人抓住一头,她自己在中间拉着,这样,我就不用拉她的手也可以飞了。

可李雨辰不明白,妈妈就对她说:“这样才能带两个孩子飞。”

我们三个人,从客厅打开的窗子飞了出去。

李雨辰“哇”地大叫一声,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激动。

妈妈马上说:“别叫,看让别人听见。”

可还是晚了,陕西路南京路口那个黑脸警察还是听到他头顶上有声音,他马上抬起头来看。他这次是真的看到我们了,他开始准备要骂人的,后来他伸手挡了挡脸,我想他以为我们会摔到他头上,所以要挡一下。然后,他惊呆了。他发现我们是在飞,而不是跳楼自杀。

他“嘀”地吹了一下哨子。

他一定是急得不知道干什么好,天上有孩子在乱飞,这算不算是违反交通规则呢?

可南京路上的26路电车却面对黑脸警察乖乖停了下来。司机以为警察的哨子是要他停车。

黑脸警察指着我们,又“嘀”地吹一声哨子。他大概还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可一定得干点什么。这下,陕西路上的车也停了下来。

他这时认出我来,我就是那个天天放学在他眼皮底下过马路的小姑娘啊,我们还打过交道呢。我小时候,他常常来拉我过马路,因为车太多,我太小了。后来我想快点过马路去,就在车子中间穿来穿去,他还在马路中间大声骂过我。他总是大叫:“你不要命啦!”他一旦大声叫起来,可以把南京路上所有车子的声音都盖下去。

这时候,他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吼:“你不要命啦!下来!”

他不明白,这是在飞啊,为什么要下来!

我们顺着南京路的法国梧桐树赶快就飞走了。

我看到南京路上的车子,已经排队排到上海电视台那儿了,后面一辆出租车上的司机干脆熄了火,对客人说:“前面出事了,听说陕西路口有个警察发疯了。”

那个客人说:“要是让我天天站在这种地方指挥交通,我早就发神经病了,哪会等得到今天。”那个司机说:“是啊,警察也是挺可怜的,大家一样吃马路饭的。”

飞到国际饭店那儿的时候,妈妈带我们一下子飞得很高很高,她怕下面的人再看到我们,然后对我们说:“你们不好再惹祸啊,不然我就不能带你们飞了。”

我们就说:“好的好的,我们再也不说话了。”

可这时候,我们听到一个小孩子叫:“哈啰哈啰。”

然后,我们看到在最高一层楼的窗台上,趴着一个金发的小孩子,他在向我们招手。

他小心地问:“你们中间谁是彼得·潘?看起来全是女的。”

我和李雨辰都是对着妈妈发了誓的,所以我们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妈妈说:“彼得·潘在英国,太远了,他飞不过来。”

妈妈认识的童话人物还真的不少。

那小孩点点头说:“难怪我到中国以后,一次也没有见到他了。他答应领我飞一圈的。你帮我告诉他,等我回家再说吧。爸爸妈妈忙着挣中国钱,我们一时还回不去。”

妈妈点点头,说:“好的,我一定告诉他。”

“还有丁克铃,那个小仙人。她常常做错事,可我还是原谅她的,因为她的心好。她第一次要死去的时候,我太小了,因为恨她而没有为她鼓掌,所以她得到的掌声少了,虽然活过来了,可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我想了想,觉得对她很抱歉,请你告诉她,对不起。”

妈妈应着说:“她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思的,她也一定会为自己做的错事羞愧,觉得你是一个正直的好孩子,不记你的仇。”

“你说的是真的?”那孩子高兴地问。

“是的,我敢保证。”妈妈认真地说。

那小孩郑重地点点头,说:“谢谢,我就不跟你握手了,我怕自己会摔下去,这里太高了。”

妈妈笑了:“好的,乖。”

我们飞走的时候,那个小孩还跟我们招了招手。

天开始暗下来,我们看到地上到处都是刚刚亮起来的灯光,因为天还不那么黑,所以看起来它们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很漂亮。会动的是汽车,会闪的,是商店里的霓虹灯。一条南京路,完全被灯光串了起来,像一根闪闪发光的棒子一样,一直通到江边。更远的地方,是亮闪闪的大桥和东方明珠塔,我们从来没有想到,从天上看,原来上海是很好看的地方。南京路上的车子慢慢顶着白灯向这边开,拖着红灯向那边去。现在交通很好,也许路口的那个黑脸警察已经清醒过来了吧。其实他一直就是清醒的,只是没人相信他。

妈妈望着南京路,说:“我真的是喜欢这地方,我们去看看那个红教堂好吗?”

我们说好。于是,妈妈就领我们穿到黄河路上去,那里有一些老大楼拆掉了,黑洞洞的,好像很凄凉的样子。有一个卖葱油饼的小摊在那里亮着红红的炉火,散发出了葱的香味。

“香啊。”妈妈说。

“香啊。”我和李雨辰也说。

我们的鼻子好饱啊。

飞过人民广场,飞过福州路上密密麻麻的电车电线网,我们到了49路车站,那里还是挤满了要乘车回家的人。大概是因为交通堵塞,49路好久不来车,人们站了半条马路,个个嘴里都生气地嘟囔着什么,而在小房子里的人,吓得不敢出来。

我们看到了大树,看到了红教堂,在傍晚的天光和灯影里,它们恍恍惚惚的,好像是梦里的景象。

妈妈说:“它们还在那里。它们都出来了,在唱歌呢,还是从前的歌,我从前就这么唱的。”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大树在风里响着,树叶在枝上摇着,闪闪发光。

妈妈看看我,说:“天皇皇地皇皇,我就要回家乡,带来了我的女儿和她最好的朋友,求各位为了她们显一显身吧。”

这时那棵黑黑的大树一点点地发出了蓝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似的。然后我发现原来那些透明的蓝光,是坐在树叶上的透明的蓝色小人发出来的光。那是些看不清脸的、身材秀丽的小人,影子都是透明的。

整个49路车站上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一声不吭地看着突然发光的大树和大树上的小人。一个头发梳得光光的男人,夹着大公文包,突然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说:“原来是激光表演。这是哪家公司的广告创意?”

他身边的人对他嘘了一声,因为那人听到了蓝人在唱歌。

我也听到了,它们的歌声是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我就是那个渴望感情的蓝人啊,

你愿意胶住我的心吗?

我就是那个千辛万苦的蓝人啊,

你愿意原谅我的心吗?

我就是那个总要离去的蓝人啊,

你愿意记得我的心吗?

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塞到妈妈的手里。妈妈的手是凉凉的。

这时,江西路上有一辆49路拐了进来,它雪亮的大光灯像两把刀一样切断了刚刚汇集起来的黑暗。大树在那一刹那暗了下来,就像这里所有普通的大树一样。

那个头发梳得光光的人说:“不错,这是哪家的创意?用不了多少钱,效果不错。”

妈妈带我们飞高了。

李雨辰问:“你回去以后,还会再来吗?像我妈那样,有时接我到她家里去玩。她也会想我的,我到底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李雨辰这是帮我问的。

妈妈说:“不会再来了。”她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每个精灵只有一次机会到人间来生活。我的机会已经用掉了。我算是长的,也是好的。许多精灵都是很生气,也很伤心地回到家乡去的,所以,以后它们就很恨人,它们让再到人间来的精灵做出吓人的样子来报复。其实,它们都是伤了心的精灵。我们不像人,人身上可以有许多感情,我们只有一种,所以,伤心的精灵,就只有一种伤心的心情。”

“你也是伤心的精灵吗?”李雨辰问。

“我不是。我会哭,可我从心里喜欢我遇到的人。”妈妈说,“我是悲哀的精灵,我知道自己不合适在人间,可我强求,所以我最后因为自己而伤害了别人,我心里真的是抱歉。要是还可以再来的话,我也不会再来了。”

“那你下次会让别的精灵来吓我们吗?”

“我们这样的精灵,下次会让别的精灵变成杜鹃鸟,不停地唱歌,孩子能在歌声里听到一点点伤心。可上海不是杜鹃可以待的地方。它们会住到深山的树林里去。”

我将来可以做一个能到大山深处去的工作,也许我能听到杜鹃的叫声。我看看妈妈,地上的灯光映照着她美丽的脸,如果她变成一只鸟,一定会是最美丽的小鸟的。

妈妈转过头来看看我,她说:“人的生活很美好,然而一直抓着伤心的事不放,心会累得跳不动的,这样,等到你想要高兴,想让心跳得快一点,心也不会跳快了。一个人的生活,应该要让你的心一直跳得又快又高。”

这是对我说的,我知道。妈妈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当个快活的小孩,那时候妈妈常常伏在我的身上听我的心跳,她总是说:“它跳得多快啊,它多高兴啊。”妈妈自己没有心跳,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听我的心跳。

妈妈拉着我们往回飞,她累了。

妈妈要等到午夜十二点走,那时,人间的时间和精灵世界的时间有几分钟的重合,就像两艘宇宙飞船到了同一个轨道上,有一刹那可以对接了一样。这时候,精灵到人间来的车站会开门。精灵可以到人间来,也可以回精灵世界去。

爸爸说:“我和陈淼淼去送你。”

妈妈看了我们一眼,说:“可是,你们会觉得不舒服的。那是精灵车站,大家都在那里进进出出,你们会觉得冷。”

爸爸说不怕。

我也点点头。

李雨辰也要来送。李雨辰说,我的妈妈也等于是她的妈妈一样,或者不那么肉麻的话,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天深夜,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出家门。院子里有一只猫,静静地站在大树下,它绿色的眼睛圆圆地看着我们,对着妈妈轻轻地呜咽了一声。我想它也知道妈妈要走了吧。

南京西路上的霓虹灯照亮了马路中间的一小团蓝雾。一辆空空的26路电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把那蓝色的雾气赶开了。车上有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靠着窗子,静静地望着我们,突然,他伸出手来,把手掌向外,妈妈也对他伸出一个手掌。我知道,那个老人一定也是一个精灵,我想他们是在告别。

妈妈领着我们拐进小路,往前走。可这是去李雨辰家的路啊。

我们一直走,走到李雨辰家的楼下,然后看到前面有一大片拆掉了房子留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丛突然高高长起来的野草,像一个小小的孤岛,那些高高的野草在月光下面变成了白色,像波浪一样在我们面前起伏着。我发现头顶上,有一颗很白的大星星照亮着这里,像是为这里点亮的路灯一样。

这里真的很冷,现在是夏天,又是高温的时候,许多人家通宵开空调才能睡觉,可我们穿了毛衣,还觉得有很凉的气从四面八方钻到毛衣里面。李雨辰比我瘦,她开始发抖了。

妈妈说:“到了。”

原来这里就是精灵车站啊。妈妈四下里看了看,满意地叹了口气,对爸爸说:“很好,今天没有精灵在这里。”

爸爸低下头,抱着我的肩膀说:“其实有也没关系。”

我看着妈妈在月光下的脸,她很累了,可还是很好看。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交到妈妈手里,那是我拍的照片,49路车站的傍晚,我家的客厅,还有我们家的合家欢,等妈妈回到她的家乡,她能回忆在上海的日子,还有她的孩子。

妈妈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妈妈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陈淼淼。”她轻轻说,“陈淼淼,你是我的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做的所有的事,就是没这些照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我说不要谢。

爸爸走过来抱住妈妈,爸爸像抱一个人一样把手臂合过去,可抱了个空。妈妈已经开始变空了。

爸爸没料到妈妈是这样一点一点变空走的,我们还能看到她,像真的一样,就站在我们跟前,可已经摸不到了。爸爸有点着慌,只会说:“你放心,你放心,你自己不要太伤心。”

妈妈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蓝,她的脸上开始被一种淡蓝色的雾气所笼罩,我看不清。我叫:“妈!妈!”

妈妈张张嘴,可她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

她把手伸出来,手掌向外,我看到她的食指上有一块黑墨水的痕迹,那是她从前为报纸画插图时留下来的。她在对我们做对车上老人也做过的那个手势。

“妈妈,先等等,我有一句话说。”

我伸手去拉妈妈,可她的衣服像影子一样从我手里一掠而过。我抓到的只是一小块蓝色。而我头顶上的大星星,突然发出特别明亮的光来,轻轻抹掉了我手掌里最后剩下来的一点蓝光。

“妈妈!”

妈妈身后高大的野草“哗哗”地响着,虽然没有一点点风,可是它们深深地向两边分开去,让出一条路来,在野草的深处,有一小块被蓝色的大星星照得发白的空地。

妈妈的蓝影子渐渐淡了,像街上的雾气一样散了。

我的妈妈没有了。

然后,有一些小小的纸片从野草丛里飘出来,落到我们的面前,那是我刚刚交给妈妈的照片,只是一小会儿,可照片变旧了好多,边边角角全都磨毛了边。妈妈到底没能把人间的礼物带回去,她把它们还给我。只是在每张照片上她都为我贴上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朵,现在,它们成了妈妈给我的礼物,使我记住一个有精灵妈妈的童年。

一直沉默着的李雨辰突然放声大哭,有一样东西“咚”地落到地上,那是一罐可口可乐,上面还有连环奖的标志,是李雨辰给妈妈的临别礼物。“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她大哭着说。

爸爸慌忙去捂李雨辰的嘴,说:“别哭别哭,要不然,精灵会走得很痛苦的。求你别哭。”

李雨辰马上自己捂住了嘴。

就让我的妈妈好好地回家乡去吧,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