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下吧，我们需要谈一谈。”卡洛斯平静地看着威廉。在威廉的印象里，卡洛斯一向沉静冷漠，无论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威廉的心跳渐渐加快，喉咙也阵阵发紧。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我想你需要这个。”卡洛斯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金色的四方形卡片，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那个就是他要找的S级通行卡，威廉呼吸微微一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记录仪。父……卡洛斯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记录仪存储了什么？这不可能，按照安德森的说法，是卡洛斯推翻了议会的决定，也是卡洛斯建议他领养凯瑟琳，正是卡洛斯再次启动了变异基因研究计划，卡洛斯知道关于基因增强计划的所有秘密。

该来的终究会来，要勇敢面对。这是卡洛斯经常用来教导他的一句话。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坐在了卡洛斯对面的沙发里。

卡洛斯略带赞许地点点头，再次把通行卡往前推了推。威廉伸出手去拿通行卡，但刚刚碰到卡片，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没关系，看吧，我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告诉你真相，看来就是今天了。”卡洛斯取过酒瓶和酒杯，倒了两杯白兰地，并破天荒地推给了威廉一杯，“你比别的孩子成熟的要早，也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些事了。”

威廉把记录仪放在茶几上，犹豫着抓起通行卡，轻轻在记录仪上划了一下。

相似的一幕再度出现，无数道光芒从记录仪表面升起，在空中构成了一副全息图，那是卡洛斯的头像，但是没有戴面具，看上去充满自信。

那个冷漠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卡洛斯·罗德里格斯，公民编号：K-0839；威廉·罗德里格斯，3号实验体，公民编号：W-5039；议会授予公民卡洛斯·罗德里格斯对于3号实验体的抚养权，公民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不得泄露与3号实验体相关的任何资料，一旦发现3号实验体有任何背叛都市的迹象或做出任何可能危及都市安全的行为，公民卡洛斯·罗德里格斯必须立即向议会报告，并配合议会击杀该实验体。”

真的，安德森没有说谎，这一切都是真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威廉仍然觉得头昏眼花，四肢酸软无力，脑海中变得空空****，似乎丧失了思维能力。

卡洛斯欠过身把装满了酒浆的玻璃杯推到威廉面前，“喝了它，你需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威廉一言不发地抓起杯子，仰起头一饮而尽，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从未喝过高度酒，以前只有在圣诞节时，卡洛斯才允许他喝上半杯掺了水的红葡萄酒。

“是凯瑟琳的养父安德森告诉了你这一切，对不对？”卡洛斯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具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幽幽的寒芒，“我知道，你和凯瑟琳很要好，我也知道那女孩偷偷去过研究所，你给她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帮助，对不对？”

这么说，自己做的事卡洛斯全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酒精似乎麻痹了威廉的思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

卡洛斯像是看出了威廉的疑问，放下酒杯，指点着左腕上的随身电脑解释道：“研究所内的监控器每天都会自动生成一个备份文件，拷贝到我的个人终端里，这份文件是加密过的，需要S级的授权才能打开。凯瑟琳第一次进入研究所时我就发现了，再后来，我又发现研究所内的监控记录被更改了，没有了那女孩进入研究所的画面。除了你，没人能做到那些。之后我就开始调取凯瑟琳家里的监控记录，我发现她时常会在晚上10点钟以后出门，但出门之后，监控器上就没了她的踪影。很显然，又是你帮了她。”

“你在监视她？你在监视每个居民？”酒意上涌，威廉攥起拳头，心中怒火升腾。

“不，只有凯瑟琳是特例。原因你很清楚，之前都市内发生过一起基因强化人叛逃的事件，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出现，我要做一些防范。”

“你也在监视我，对吗？”愤怒和仇恨已经占据了全部神经，威廉毫不畏缩地瞪着卡洛斯。此前威廉从未用这种眼光看过卡洛斯，这个男人欺骗了他十五年，这个男人要把他训练成一台毫无人性的杀人机器！

“不，你先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解释。”卡洛斯又端起酒杯，浅浅地呷了一口，身子稍稍后仰，靠在了沙发里。

卡洛斯的声音很空蒙，似乎从遥远的过去传来，“没错，那个女孩是基因强化人，但你不同。你身上有安娜的基因，你可以拒绝称呼我为父亲，但你要称呼安娜为---母亲。”

“什么……？”耳边像是响起了一道晴天霹雳，脑海中嗡嗡乱响，威廉目瞪口呆地看着卡洛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卡洛斯默默看着威廉，嘴角缓缓浮出了一抹苦笑。这么多年来，威廉还是第一次看到卡洛斯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是如此凄凉，仿佛隐含了太多的无奈和悲伤。

“都市生存空间有限，生态循环系统最多只能供给六千人，所以，两百年来，都市人口一直稳定在五千五百人左右，取得生育资格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安娜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当时我地位不高，得不到生育资格。安娜原本就在基因强化实验室工作，她就利用基因强化计划这个机会，偷偷提取出她自己的基因，合成了一个人工胚胎。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胚胎已经发育成形。再后来，第一个基因强化人叛逃，议会大为惶恐，宣布立即中止基因强化计划，毁掉所有胚胎。那时我已经在议会有了发言权，于是我力排众议，坚决要求保留两枚胚胎，因为其中一个就是你，你体内有安娜的基因。”

“你说谎，你说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威廉两眼发直，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卡洛斯默默看了威廉一眼，起身进了卧室。等他再次出来时，手中已捧着那个全息相框。卡洛斯缓缓把相框放在茶几上，动作极其温柔小心，仿佛那相框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稍不留神就会碰得粉碎。

安娜的全息头像投射在了茶几上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乌黑的眼睛似乎在盯着威廉，冲他温柔地笑着。

卡洛斯的手指轻轻从安娜脸上抚过，全息图漾起了一圈涟漪，“看吧，看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和她的眼睛有什么不同？”

威廉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威廉的两眼几乎一模一样，连眉骨上方斜斜翘起的双眉也完全相同。卡洛斯没有说谎，他身上确实有安娜的基因。

接连不断的转折就像一记又一记闷雷，震得威廉头昏目眩，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良久，威廉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卡洛斯，颤声问：“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你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卡洛斯镇定地回答。威廉呆呆地看着全息图，默默无语。

卡洛斯关掉全息相框，又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威廉的眼睛，轻声说：“我从没有提过你母亲的死，现在，你想听吗？”

威廉的胸腔微微一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的母亲是变异人的同情者，我曾经也是。”卡洛斯的声音依然像往常那样冷静，似乎他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卡洛斯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合金面具，左边脸颊上坑坑洼洼，满是黑红相间的疤痕，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变种人的火焰喷射器烧融了我的面甲，高分子聚合物渗进了肌肤，医生能够挽救我的眼睛，却无法恢复我的容貌。”

“那是一次探查任务，我是队长，你母亲作为科研人员随行。返回途中，我们发现一伙超级变种人正在攻击一个变异人村庄。安娜看到有变异人小孩被追杀，就坚持要去救那些小孩，当时你才一个月大，我们都不忍心看到小孩子惨遭杀害的场面。”

“运输机降落后，安娜第一个冲出机舱，并成功地救起了一个变异人小孩。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个变异人投出长矛，刺穿了安娜的小腹。”

“冷兵器伤害并不要紧，只要及时返回都市，机械医生就能救回你母亲。可是就在我向安娜奔去时，一名背着火焰喷射器的超级变种人又冲过来，对着安娜射出了一道致命的火焰。火焰阻断了我的视线，我听到了你母亲的惨叫，那声音至今仍在我耳边萦绕。”

威廉感觉脸上冰冰凉凉，抬手一摸，才发觉他已经泪流满面。

“最终安娜死在了那个不知名的村庄。从那天起，我就收起了所有的同情和怜悯，无论是变异人还是变种人，都必须被消灭！只有彻底消灭了他们，才能夺回属于我们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