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好起来吗?”岚盯着一动不动的机器狗,感觉有点不安。
戴森瞪起了双眼,取下叼在嘴里的香烟,用烟头指点着岚的脑袋,怒冲冲地道:“小子,你是不相信我的手艺吗?告诉你,我可是首席机修官,首席!你懂得‘首席’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岚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冒着红光的烟头,没有还嘴。阿莉有点害怕面前这个装了一条机械手臂的家伙,悄悄拉拉岚的衣袖,轻声说:“咱们还是出去吧。”
“不,”岚固执地摇着头,“我要看着他,阿尔法205曾经说过,不能让戴森动它的什么芯片。”
戴森又把烟叼回嘴上,满含不屑地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愚蠢,你知道中央芯片长什么样吗?阿尔法型战术机器人身上一共有一千多个零件,你告诉我,哪个才是中央处理芯片?”
“……”岚无言以对,尴尬地挠了挠头。
乔不知何时进了修理店,不动声色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岚的肩膀,“不用担心,陪阿莉出去散散心吧,我来盯着他。”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戴森横了乔一眼,气呼呼地扬起了下巴,似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透着“嫌恶”这两个字。
在戴森的嘴里,乔就是“那个混蛋”,但是岚看不出乔到底混蛋在什么地方,岚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为什么这样糟糕。乔救过戴森的命,戴森却并不为此心存感激。
岚有点担心地站了一会,最终还是拉着阿莉出了修理店。
干掉了追来的守护者机器人后,他们就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乔的肩伤很快就愈合了,机器狗却一直一瘸一拐,始终不见好转。据机器狗说是什么“动力传感器”受损,但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岚不明白阿尔法205伤在了哪里。
岚发觉阿莉变了,阿莉脸上无时不在的欢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哀伤。现在的阿莉常常是一副恍恍惚惚的表情,往日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消失了。不仅是阿莉,西林族的孩子们都是如此,特别是阿彩和阿雅,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就会浑身发抖,一副惊恐欲绝的模样。
她们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但内心的伤口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痊愈。岚为此感到伤心、还有难以言喻的愤怒。
路上,阿莉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日子的遭遇告诉了岚。讲到阿莎受不了折磨而选择了自杀、以及伙伴们一个个被折磨致死时,她忍不住再次流下了眼泪。
阿莉的话在岚的心中激起了强烈的仇恨,他一次次回头张望,盘算着怎样才能把那个叫做卡洛斯的恶魔干掉,再一把火烧了那个什么基因研究所。可每当岚看到凯瑟琳那双像山溪一样清澈的蓝眼睛时,他的心头就像是有什么既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满腔的怒火便会不知不觉地消散许多。
凯瑟琳是个纯洁善良的女孩,那个叫做安德森的中年人也很善良,岚能觉察到他们心中那份深深的愧疚。唯独威廉是个例外,岚在威廉心里感觉不到愧疚,反而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但他不确定那份敌意是针对谁。岚没有把这种敌意放在心上,没有他们三个的帮助,阿莉和族人们不可能顺利地逃出来,对此岚满怀感激。
可是岚想不明白,为什么伙伴们要被抓去当做什么实验品,为什么族人们要被杀害,那些收割者,还有那个叫做卡洛斯的恶魔,他有什么权利决定这一切?西林族生活在丛林里,不会跑到大山里和都市居民抢夺猎物,估计都市人也不会跑到丛林里去打猎,岚不明白西林族和都市之间有什么利害冲突。
为此岚问了乔,可是乔满含抱歉地耸耸肩,说他也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很久前就离开了都市。
岚又去问安德森,但是安德森也无法解答。他这个警卫队长的权力很有限,不能随意进入实验区和牢房,卡洛斯在做什么事也从不让他参与,因此安德森无法给出像样的解释。
岚只有把疑问压在心底。
为了避开掠夺者,乔特地多绕了一段路,带着他们一直向东走,穿过一个城市废墟,绕过一个更大的核爆弹坑,才转而向南。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跋涉,一行人在乔的带领下顺利地赶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站---新长湖镇。镇子里有旅店和酒吧,但乔未做停留,径自带着他们来到了戴森的修理店。
看到这么一大帮人出现在自己门外,戴森先是为之愕然,继而暴跳如雷,挥舞着一个大扳手跳了出来,叫嚣着要砸开乔的脑袋。可是等他看到机器狗后,立即又转怒为喜,笑眯眯地把所有人都领到了修理店后面的院子里,让他们暂时在此歇息。
戴森的院子又脏又乱,各种机械零件到处都是。一路上众人风餐露宿,西林族的孩子们更是遭受过很多折磨,因此并没有人为此抱怨什么。
安德森也认识戴森,他很有礼貌地给戴森介绍了凯瑟琳和威廉,并称呼戴森为“洛普博士”。但戴森显然对他们并不感兴趣,敷衍了几句,就转过头去和机器狗交谈。
阿尔法205的到来让戴森心情大好,可当他得知机器狗受了伤之后立即又变了脸,恶狠狠地把岚教训了一通,指责岚没有照顾好这台机器狗。他还举了个例子,说阿尔法205就是一种濒临灭绝的什么远古生物,比人类的生命还要珍贵。乔解释说让阿尔法205参战是他的主意,和岚无关,戴森却对他不理不睬。
发完了脾气,戴森取出几条破旧不堪的毯子,让人们自己找地方休息,然后把机器狗带进了修理店,并声称要让它恢复如初。岚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很不放心,吩咐别的孩子不要到处乱走,就拉着阿莉跟了过来。
“岚,等一下。”乔叫住向街头走去的岚和阿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了岚的手里,“拿着这个去换钱,然后去买点好吃的。”
岚摊开手掌看了看,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玩意,有点像……人的眼睛,但它是铁做的。拿眼睛去换钱?
“这是什么?”岚举起手里的东西问乔,但乔已经转身进了修理店。岚想追过去问问清楚,但又怕再被戴森责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着阿莉走向了街头。
除了被抓往地下都市的经历外,阿莉从未出过丛林,对镇子里的一切自然满怀好奇。商贩们叫卖的每一样商品都让她为之惊叹,看到从路上驶过的机动车,阿莉更是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哇!传说原来是真的啊!真的有自己会走路的车子!”阿莉猛盯着那辆四轮机车,一直到车子转过了街口,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赞叹道:“古人们真聪明,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岚不屑地哼了一声,“古人们都是笨蛋,要不是他们做了错事,世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阿莉不解地看着岚,问道:“古人们……都做了什么?”
“乔曾经说过,古人们仅凭一两项科技发现就想改变整个世界,这种想法太狂妄了。人类看不到自身的渺小,忽略了大自然的威力。”岚挺起胸,满怀自豪地说出了以上那番话,然后又低下脑袋蔫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那个‘科技’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
阿莉噗嗤一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岚的脑门,“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装模作样地解释了这么多,真是个呆瓜!”
这么多天来,还是第一次见阿莉笑,这一瞬,阿莉似乎又成为了西林族那个顽皮活泼的小姑娘。岚痴痴地看着阿莉略显苍白的面颊,有心想凑过去亲上一口,却又不敢。街上行人很多,岚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之下有什么亲昵的举动。
两人在街头逛了一会,岚发现了一家枪械店,店里摆满了各种岚见过或没见过的枪械,岚在其中发现了两把银光闪闪的大手枪,他曾经在蟹爪镇商会队长的手里见过那种枪。
店主是个肥肥胖胖的中年人,他拿出其中一把递给岚,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小伙子,你眼力不错,这是改进型沙漠之鹰,有了它,你就不用再担心掠夺者了,它会把你的敌人全部轰成渣渣。”
岚好奇地打量着这把大手枪,又卸掉弹匣看了看。子弹和他以前拥有的蟒蛇左轮用的子弹差不多,但弹容量却要大了一倍还多。为了安全通过掠夺者的营地,乔把他的双枪交了出去,如果把这两把枪送给他,乔一定会非常开心。
店主看出了岚的心思,又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告诉你,我弟弟在子弹农场工作,这两把枪就是子弹农场造出来的,质量绝对可靠,你找遍全长湖镇也找不到第三把。”
乔曾教过岚如何鉴别一把枪的优劣,店主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但这两把枪确实很棒。岚毫不犹豫地摸出乔交给他的那支铁眼睛,说:“我用这个和你交换。”
“电子眼!”胖店主的呼吸变粗了,一把抓过,举在眼前仔细观看。
最终胖店主答应交换,并大度地多送了一盒子弹。但岚怀疑吃了亏,他和行商打过交道,知道这些商人都很贪婪,而且他能感觉到店主勉强压抑住的那份狂喜,看来那只铁眼睛一定很值钱。
岚镇定地放下手枪,指着货架上一把装着转轮的散弹枪说:“还有那把散弹枪,我也要。三把枪,另外还有我这把XM8-3,每一把都要多加一盒子弹。”
“那可是邦瑟锤!自动散弹枪!这支电子眼不值那么多!”店主瞪大了双眼。
“那就算了,电子眼给我,我去找下一家店。”
“好吧好吧,给你就是。”店主让了步,叹着气取下了那柄邦瑟锤。
岚收起手枪和子弹,又满怀喜悦地拎起了那把散弹枪。他曾见变种人用过这种枪,这个可以交给阿丑,阿丑做梦都在想着要一把枪。
两个人又在街头逛了一会,岚用十多发子弹换回了一些圆圆的食品,准备带回去给族人们吃。这些食物的香味很特别,里面还夹杂着一丝甜甜的味道,让人闻到之后肚子就咕咕直叫。阿莉说这种食物叫做“蛋糕”,凯瑟琳曾经送给她吃过。岚和阿莉一人吃了一个,味道确实非常好。
回到修理店时,戴森已经修好了机器狗的腿,正在替机器狗安装它在战斗中掉落的那枚牙齿。乔抽着烟,默默地站在一边观看。戴森依旧板着一张脸,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岚走过去,抽出那两把手枪递到乔的面前,“这两把枪,送给你。”
乔好像有点惊讶,抛下烟头,接过手枪颠了颠,又熟练地卸掉弹夹察看枪膛,最终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改进型沙漠之鹰,很棒的礼物,是胖子鲍伯的东西吧?你怎么搞来的?”
岚举起散弹枪,沾沾自喜地说:“两把手枪,还有这个,我用你给的铁眼睛换来的。”
“干得不错。”乔笑着摇摇头,把沙漠之鹰插进了腰间的枪套,“如果再加上两把邦瑟锤的话,就能顶得上那只电子眼的价值了。”
“啊!”岚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发了一会呆,他把装着蛋糕的袋子交给阿莉,气愤愤地说:“我去找那个胖子店主,要他再交一把枪出来。”
“算了,鲍伯是个狡猾的家伙,改天我去和他谈谈。现在去找阿丑吧,他就在后院,看到这把枪他会喜欢的。”
阿丑正躺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数着手指头,西林族的孩子们都有点害怕阿丑,没人陪他说话。凯瑟琳和安德森也在院子里休息,唯独威廉不见踪影。
“阿丑,看看这是什么。”岚把散弹枪举到阿丑面前晃了晃。
变种人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岚手里抢过了那把散弹枪,“哇!邦瑟锤!阿丑认识这种枪,阿丑一直想要一把!”
“送给你。”
“送给阿丑!哇!太棒了!”阿丑举起枪连连挥舞,忽然又张臂抱住岚,把他高高地举了起来。“谢谢你!你是阿丑最好的朋友!”
变种人的手臂太有力了,岚感觉自己的两肋喀喀作响,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拍打着阿丑像树干一样粗壮的胳膊大叫道:“你这笨蛋!快放我下来!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阿丑连忙松开双臂,岚噗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变种人挠着没有头发的大脑袋,憨憨地笑了,“对不起,阿丑太激动了。”
岚取出蛋糕分给族人和凯瑟琳父女,凯瑟琳微笑致谢。阿丑接过他那份,一下就丢进了大嘴巴里,然后摇着头说:“什么东西,松松软软的,不好吃,阿丑要吃猪鼠肉。”
“没问题。”岚爽快地拍拍自己的突击步枪,“镇子北边有树林,等下我去打猎,保证你晚上有肉吃。”
岚一个人出了镇子,向北方的树林走去。连日跋涉,大家都很疲劳,而阿丑的脚步声又太大,往往会把猎物吓走,因此岚没有让人陪伴他。
树林宁静幽深,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声,岚放开自己的感觉,仔细聆听着树林深处的动静。
明天,他就要带着大家返回西林,岚要带着族人重建西林部落。阿丑和机器狗都可以去,他们都是很好的帮手。凯瑟琳和安德森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至于威廉,岚不确定威廉愿不愿意去丛林。
“开启……就在……”风中飘来了一个很低的声音,前面有人,就在树林深处。岚警觉地取下了肩上的突击步枪。不会是掠夺者,乔说过,掠夺者不敢来骚扰长湖镇。有可能是别的猎手,但小心些总是必要的。
岚放轻脚步,慢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听上去有点熟悉,那是……威廉?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岚躲到一棵树后,悄悄探出了脑袋。一个身穿黑灰色连体衣的人正站在一株红杉下,确实是威廉,那种连体衣只有他和凯瑟琳才有。威廉正举着左臂,看着套在手腕上的那个东西。岚在乔和凯瑟琳的手腕上都见过类似的玩意,他知道那东西叫做“个人终端机”。
“谁!”威廉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来,右手已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等他看清是岚时,脸上隐约闪过了一丝怒气,“你跟踪我?”
岚收起步枪,从树后跨了出来,摇着头说:“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出来打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找不到洗手间,就来这儿方便一下,这个理由可以吗?”威廉满怀不快地瞪了岚一眼,转身向镇子走去。
岚愣愣地看着威廉的背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刚刚那一瞬,他在威廉身上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