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都市了。狭窄的甬道，昏暗的灯光，金属栅栏，还有栅栏后那个黑发及腰的白衣女孩。

“慧子……慧子！”戴森呻吟着叫出了声。

女孩定定地看着戴森，唇边绽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慧子，慧子！”戴森连声呼唤。女孩并没有靠近，反而一步步向后退去，她的面庞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了空气里。

“等等我，慧子，不要走！”戴森举步想追上去，却发现手脚像是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难以动弹分毫。他极力挣扎，拼命想迈开脚步，然后……戴森就醒了过来。

眼前的景物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戴森发现他待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被几条尼龙带固定在一把合金椅子上，面对着一张合金桌。天花板上泛着白光，明亮，但不刺眼。桌子对面有另一把椅子，但椅子是空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戴森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这儿是基因研究所的询问室，他记得这个房间。没错，他确实回来了，被都市卫队抓回了都市。

“你就这么把他丢下了？”房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酷意味。这个嗓音听上去有点熟悉，但戴森无法确定嗓音的主人是谁。

另一个略显慌乱的声音回答道：“是的，首席参议员，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为什么？我确信给你的指令非常清楚，带回洛普和威廉，你的记忆力有那么差吗？”

“很抱歉，但是……议会特别提出来不能把威廉带回都市。而且，议会还给了我一个秘密指令。”

“是什么？”

“杀掉威廉……不过我没有执行，请相信我，卡洛斯议员，请相信我。主电脑记录下了战斗的全过程，威廉被0号实验体打倒并抓了起来，您随时可以调取录像。0号很难对付，他还有一些帮手……我不确定能否战胜他，我也不能公然违抗议会的指令，我……我只有下令撤退。”

威廉，喜欢和银发女孩黏在一起的那个都市小子，原来就是他引来了都市卫队，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戴森默默想着，满含鄙夷地撇了撇嘴。

戴森对威廉倒是谈不上什么怨恨，但是对都市抓他回来这件事却怀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都市议会不可能为了一个叛徒而大动肝火，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对话声消失了。寂静持续了一小会，那个金属般冷酷的声音再次开了口，“威尔，把这个人带进实验室，他将是新X-0的第一个试验品。”

“是，少校。”

“饶命！卡洛斯议员，饶命……！”那人发出了惨叫，但惨叫声很快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呻吟，像是被人紧紧扼住了喉咙。

“X-0”这个词引起了戴森的警惕，这两个字符曾令他心惊胆颤。基因病毒X-0，恶魔的造物，杀死了数以亿计的人类和变种人。就是X-0导致人类产生了基因突变，就是它毁掉了人类世界！

在两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为了彻底消灭日益壮大的变种人，人类研究出了被称为X-0的基因病毒，并将之投放到了战场上。出乎意料的是，X-0很快就产生了变异，它不仅杀死变种人，连人类也会受到感染。X-0能在空气中散播，经呼吸道入侵到生物体内。病毒的自我复制能力极强，只用了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就扩散到了整个世界。生活在地表的人类和变种人大批大批地死去，幸存下来的人类靠着核子掩体的保护才得以逃过了这场劫难。

为了躲过X-0的侵袭，幸存者们封闭了核子掩体，把自己深深地埋在了地底深处。直到一百多年后，人类才重返地表。然后人们惊奇地发现，变种人依然存在，X-0并没有完全消灭他们。而且地表上还生活着一些发生了轻度变异的人类，很显然，是基因病毒X-0改变了他们的基因。一些动物甚至某些植物也发生了变异，老鼠变得像家猪一样肥硕，小小的甲虫能长到犀牛那么大，有些动物彻底消失了，有些孱弱胆怯的小动物则变得凶残嗜血。

X-0改变了整个世界。

这个卡洛斯难道想重启基因病毒计划？他不知道这玩意曾经给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吗？难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一次见到岚，得知收割者抓走了岚的族人时，戴森就感觉很不安，他觉得这事一定和基因病毒计划有关系。当年戴森的父亲就是基因病毒计划的主要负责人，戴森知道关于这个计划的很多事。

X-0是所有人类的梦魇，关于它的资料保存下来的并不多，地下都市内也没有保留病毒原株，所有的研究工作只有从头开始。对于科技知识及设备都很不足的地下都市来说，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当年都市议会之所以提出基因病毒计划，其主要目的是想找出一种可以取代X-0的新型病毒，一种对纯种人类完全无害的病毒，所以都市才会派出收割者四处抓捕变异人做为试验品。

戴森的父亲为此计划做了很大努力，那时候的戴森年幼无知，并不知道有关那场大战的真相，戴森也带着夺回地球的满腔**参与了新型基因病毒的研究工作。

当年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距离完美的基因病毒只有一步之遥，戴森的父亲满怀希望地把这种病毒命名为“新X-0”。

仿佛中，慧子的身影似乎再度浮现在戴森面前，用满含哀伤的眼神看着他。至今戴森仍在感激上帝让他遇到了慧子，当然，喝了酒之后他还是会痛骂上帝，再加上乔，就是他们两个大蠢蛋让慧子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慧子改变了戴森，如果不是乔---当年的0号实验体告诉了戴森真相，新X-0基因病毒一定已经散播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个计划，温和派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这种新型病毒再一次无差别地消灭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和变种人，他们指责激进派是在赌博，用地球上所有幸存者的生命在赌博。以戴森的父亲为首的激进派议员则抱有不同观点，他们认为如果不使用病毒武器，纯种人类就只能龟缩在地下掩体里，等待变种人攻打过来，其结局只能是走向灭亡。

温和派和激进派针锋相对，几乎每一次议会例会都是在争吵中结束的，后来温和派控制了议会，决定终止基因研究计划。戴森的父亲为之大发雷霆，他告诉议会，研究工作只差一步就能完成，很快人们就能回到地面，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戴森的父亲坚持继续进行实验，慧子将会成为下一个实验品，病毒尚不完善，但足以杀死她。戴森极力反对这个决定，却被他父亲破口痛骂了一顿，并指责他爱上那个变异人婊子纯粹是脑子进了水。

“婊子”这个词彻底激怒了戴森，和父亲大吵一场后，戴森冲出了家门，去找乔倾吐内心的苦闷。他们两个喝了很多很多酒，然后乔告诉了戴森很多很多他之前闻所未闻的事情，再然后，他们作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带走慧子，毁掉研究资料，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戴森丢了一条胳膊，慧子死了，父亲也因此而丧命，只有乔那个混蛋没有失去什么。但戴森并不为当年的决定而后悔，假如时间回流的话，他会选择再逃一次。

呻吟声渐趋渐远，终于消失了。现在只能听到门外有个略显粗重的呼吸，应该就是那位叫做卡洛斯的议员。

卡洛斯，戴森记得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卡洛斯是都市卫队的少校军官，总是与安德森中校形影不离。那时候卡洛斯是个很阳光的家伙，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和每一个人都亲切地打着招呼。卡洛斯议员，就是之前的卡洛斯少校吗？他怎么变得如此冷酷？

门开了，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进了房间。铁灰色的制服，半边脸上覆盖着黑色的合金面具，眼神冷漠如冰。没错，就是他，卡洛斯，十多年前的卫队少校，现在的首席参议员。

卡洛斯拉开椅子，稳稳地坐在了戴森对面，合金面具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戴森。不知为什么，卡洛斯的眼神让戴森想到了荒原里的花斑毒蛇。

“洛普，多年不见。”卡洛斯冷冷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和表情同样冷漠，仿佛是冰点以下的金属，寒冷，坚硬。

戴森把脑袋转向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不是洛普，我叫戴森。”

卡洛斯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好吧，戴森。”

戴森咧开嘴笑了，“我只是一个一天到晚都醉醺醺的酒鬼，你们费这么大气力把我带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或者说都市，需要你的帮助。”

“你太高估我了，一个醉鬼能帮上什么忙？”

“我需要你帮我研究出新X-0基因病毒。”

似乎有一道冰线沿着脊骨直蹿天顶，强烈的恐惧随之浮上了心头。预感果然得到了证实，地下都市居然疯狂到想再次启动基因病毒计划！

“做梦！”戴森直接了当地作出了回答。

卡洛斯好奇地看着戴森，最后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丝冰线般的笑，“这不是请求……戴森。”

门板再次打开，一个金发男人推着一个手术台走进了房间，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台自行手术机器人，八条机械臂在灯光下闪动着幽幽的寒光。

“我只需要你的大脑……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