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神医?这外号不错,我喜欢。”

有庄易之作保,韩枫终于能在学宫的浩然正气中自由出入,这时摸着自己的脸,微笑道。

“韩郎中自己居然都还不知道吗?你这个名号,早就跟着迁徙的清河旧城居民传遍了小半个云国啦!”

庄易之笑道,“要不是你不肯离开旧城,恐怕现在不死堂已经门庭若市,求医问药的达官显贵和求学的儒生士子,能把你的门槛踏破。”

“那幸好我没有迁出去!”

韩枫哈哈大笑道,“不然可就没有现在的清静生活了!”

庄易之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不能吭声,半晌才干巴巴地笑道:“韩郎中安贫乐道,在下佩服!”

不过再看韩枫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存了几分轻视。

云国的儒家,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你有本事就得造福天下,很看不惯韩枫这种躬耕于山野的隐士,认为这种人要么是没有责任心,要么就是没有真本事,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不是之前话已经说出去,这会儿已经要把韩枫扫地出门了。

以韩枫的敏感,自然察觉出了对方态度的变化,不过他今天来,本来也没打算好好商量的,笑了笑不以为意,无非就是一会儿要折服的人多了一个罢了,无所谓。

两人说话间,就已经进入了学宫内部,这里的陈设和装潢愈发古色古香,透露出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韩枫不得不在心中默诵义刀的口诀,释放出一点浩然正气,才豁免了那无处不在的压制。

他估计任何邪魔外道走到这里,估计连腰都直不起来,就算是玄门修士进入此地,虽然不是天克关系,但浩然正气排空了周围环境中的天地灵气,施展起法术来,威力照样腰大打折扣,这效果不是阵法胜似阵法了。

“韩先生既然怀有我儒家浩然正气在身,为何不出仕以救苍生,而非要偏居一隅呢?”

看到韩枫能在学宫中若无其事地行走,庄易之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称呼也改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解,“即使不想踏足官场,以先生的岐黄之术,也能拯救更多患病的百姓吧?”

“诶。”韩枫摆摆手,说出了某著名文豪的人生体验,“学医救不了云国人。”

随后他又平静地看向庄易之道:“何况庄先生怎知我不想救苍生?说不定我此行正是为了拯救苍生而来呢?”

“那不知先生是以什么身份呢?儒门弟子,还是青云宗的掌门高徒?”庄易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冷冽。

“看先生这架势,我要是说后者,恐怕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吧?”韩枫笑道。

“不至于,但无功而返是必然的。”

庄易之道,“我辈正道直行,怎能和妖魔为伍,韩先生如果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不要说学宫中的鸿儒巨匠,便是连在下都说服不了,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呵呵,庄先生刚刚还在说拯救苍生,怎么轮到自己就退缩了呢?”

韩枫笑道,“正道直行是你们的道,拯救苍生也是你们的道,那要是两者冲突,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们是选哪一条道呢?再说了,不与邪魔为伍是你们云上学宫的想法,但焉知天下苍生比起虚名假义,更想要的不是活着,你们平日里享受黎民的供养,却要无视他们的意愿吗?”

他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一通悖论乱拳打得庄易之险些招架不住。

主打的就是一个拷问内心,就问你心中的“正道”跟天下大义哪个更重要,但要是你发现自己的“正道”跟天下大义居然背道而驰时,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正道错了呢?

“百姓愚昧,所以才需要我们儒门的教诲、领导啊!”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庄易之这才绷着脸强辩了一句,但他自己都隐隐感觉像是狡辩。

而这时韩枫早已走远,只是远远地抛过来一句:“决定人间命运的,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人物,圣贤大儒,而正是你们一直看着不起眼的愚民草根啊,须知民意即天意,民心即天心啊!”

“民意即天意,民心即天心啊……荒谬!简直是异端邪说!”

此世由于伟力归于自身,皇室成员往往也掌握着最强的力量,所以君贵民轻的思想一直大行其道,直到今天被韩枫点破民贵君轻,庄易之被他一席话里透露出的内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想要驳斥,但越往深处细想,又越觉得好像这才是真理,一时间不由得陷入了痴呆。

“韩先生的理念果然别具一格……”

就在他快要魔怔之际,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叹息回响了起来,“痴儿,还不醒来,这还不是你现在能考虑的宏大命题,你已经读完了万卷书,现在出学宫行万里路,看看这人间,再来思考君与民谁贵谁贱!”

庄易之这才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淋漓,宛如梦魇,也不敢再跟韩枫搭话,行了一礼,连忙退了出去。

韩枫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前面又出现一个院子,院门上挂着“文庙”的匾额,信步推门而入,只见数名须发洁白的老儒正站在一棵粗大虬结的枯树下,严阵以待地看着自己。

见他进来,为首一人半开玩笑说道:“韩先生刚才的话要是被女帝一党听见,恐怕立刻就会被打成大逆不道啊。”

韩枫本来就因为秦霜的事情对女帝毫无好感,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老子会怕她,那个小娘皮敢来找麻烦,我不介意让整个云国上下都多个野爹!”

“呃……”在场的老儒都是文质彬彬之人,一辈子都没听过几次这等胆大包天的话语,顿时一个个脸憋得通红。

韩枫都担心这些老骨头要是被噎死几个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了,连救命的仙丹都偷偷准备好了,好在老儒们还是自己挺过来了。

偏偏老儒们还不能说韩枫什么,因为他们现在才想起,韩枫论自身实力,论背景,都比他们云上学宫更有资格跟女帝叫板。

庄易之在门外敢给女帝一党的人甩脸子,那是仗着云国离不开学宫的学子,这些年来学宫已经在云国朝野根深蒂固,但女帝要是狠狠心,还是能以不被浩然正气克制的修士剿灭云上学宫的。

可韩枫不同,他自身的实力现在就已经不在云国女帝之下,背后更有青云宗作为依靠,他要是被惹毛了,不顾一切发起飙来,女帝拿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韩先生嬉笑怒骂,随心所欲,我等佩服,不过这里毕竟是云国地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为好。”

一个沉着的声音从老儒们背后的文庙中发出,其心气修养显然又比老儒们高出一层,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郑新宜口中儒门的底蕴,半步迈入贤者境界的鸿儒了。

“切,那是你们的王,不是我的,你们要跪舔自顾跪去,别拖上我……要不是天魔门的祸患近在眼前,我早就去找女帝算账了,她现在还想怎么安安稳稳在龙椅上坐着?”

但韩枫今天本就是为了踢馆而来,非但不领情,语气反而愈发森冷凌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