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突然看见榻前站着一人,紫金冠,九龙袍。嘉庆惊问道:“你是谁?”那人阴恻恻地道:“孽子,将祖业败坏成这个样子,还不快随父皇同去!”一道闪电紧跟一声炸雷,那人突然舞起肥大的袖子向床榻扑去。
禧恩听出是智亲王绵宁的声音,吓得赶紧站住。绵宁踱到他面前,一声不响。禧恩颤抖着跪倒在地,低声道:“奴才不知道是王爷,请王爷恕罪。”
绵宁冷冷地问道:“禧恩,你深更半夜去益香园干什么?”
“没……”禧恩结结巴巴地道,“奴才没干什么。”
“是吗?”绵宁突然轻声笑道,“本王对你去干什么并不感兴趣。”
禧恩却没有放松紧张的神经,不安地问道:“王爷到底想怎样?”
“你果然聪明,”绵宁赞赏道,“本王想知道你说话是不是老实。”
禧恩心中豁然一亮,连忙道:“只要王爷饶过奴才这一次,王爷要奴才做什么,奴才万死不辞。”
绵宁轻轻摇摇头道:“本王并不要你为我去死,本王也不勉强人,你自己以为跟着本王会怎样?”
禧恩一下子平静下来,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王爷一向仁孝聪睿,将来必有大成,是奴才一时糊涂,看错了人。从此以后,奴才只一心一意跟定王爷。”
绵宁急忙弯下腰来,将他轻轻扶起,嘴里道:“本王将来决不会亏待你。”禧恩感激不尽,站起身来,将绵宁拉到假山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便将宫中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绵宁淡淡一笑道:“你就是不说,本王也会知道。看来皇上是将本王与先帝顺治爷一样看待了。”
“王爷怎会知道?”禧恩惊讶地道,“奴才在养心殿外,隐约听到皇上跟戴、托二人提到顺治爷。”
绵宁没有搭理他,只是冷笑道:“看来本王一向宽厚仁孝、谦恭知礼,倒让人家给看扁了。”
原来,绵宁今天回到府中,便将慎儿等人轰出,自己躲在房中,无声地痛哭了一场。直到天黑才渐渐平静下来,又将红菱的遗书仔细看了一遍。当他的目光落在“宁哥哥日后如登龙位”一语时,突然激凌凌打了个冷战。养心殿内嘉庆盛怒的身影,回宫路上父皇怅然若失的神情闪现在眼前。绵宁一下子忘掉了失去红菱的痛苦,他在脑中竭力搜寻着嘉庆的各种神态,可是他越想越害怕,父皇会不会嫌他太重儿女之情,会不会把他跟当年的顺治皇爷一样看,并因此废掉他这个秘密的皇储?这样想着他再也不能沉住气,他要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皇储地位。这时绵宁反觉屋子里闷得慌,便起身往府外走去。这样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便靠在假山后歇息着,这时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假山前走过,急匆匆地向益香园走。绵宁顿时生疑起身要追,忽又转念一想,那人看去不像宫女,必是个**的主儿,他必然还会回来。这样想着,便站在原地等着。果然一个时辰后那人又回来了,绵宁待他走近,借着月光一看,那人竟是禧恩,心中当时便有了主意,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拦住了禧恩的去路。
禧恩听绵宁自言自语,才觉察到这二皇子不像平素那样温文尔雅,心中已怯了几分,忙道:“王爷,请放心,奴才以后听到什么消息一定来告诉您。”
绵宁微笑道:“本王随时恭候你。记住,今晚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你回去吧!”
一轮明月慢慢挣脱流云的纠缠,将皎洁的月光无私地洒向人间。
次日,天还没亮,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皇子皇孙衣冠整齐,早早守候在朝房内,忽听乾清宫的钟声响了,大家便挨着班儿走进殿去。这时天光已是大明,嘉庆皇帝已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御案前,常永贵和几名内监在旁边恭守侍立。嘉庆往两边看了看,向常永贵吩咐:“宣三皇子绵恺、四皇子绵忻接旨。”
常永贵应道:“嗻。”便走到阶前,高声喊道:“三皇子绵恺、四皇子绵忻接旨。”
皇子平时并不上朝,因为今天要随嘉庆赴热河行围,便早早来上朝。绵恺、绵忻忽听宣他们接旨,大吃一惊,急忙紧走几步,来到御案前屈膝跪倒,齐声应道:“儿臣在。”
常永贵慢慢展开圣旨,尖着公鸭嗓子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绵恺、皇四子绵忻大内急变时,护卫皇后有功,特加恩封皇三子绵恺为惇郡王,封皇四子绵忻为瑞亲王,钦此。”
“谢父皇圣恩。”绵恺、绵忻又惊又喜,慌忙接了圣旨,退了下去。
两旁站立的王公大臣一听,颇感意外,皇上为何在事变当时没有加封两位皇子,如今已事过境迁,却突然加封起来,并且皇四子绵忻还比皇三子绵恺官高一级,与智亲王平级。众人互相对视着,面露诧异之色。只有戴均元、托津和绵宁面色平静,安然站立。
嘉庆全然不顾众人的神色,庄重地道:“朕乃守成之主,不敢忘开创之艰。秋狝木兰,乃列圣开创之业,祖宗之志,断不可拂。朕即日便同众卿及皇子皇孙,赶赴热河,举行木兰秋狝。”当即命吏部尚书英和、惇郡王绵恺会同军机、各部留守京师。
嘉庆刚刚部署完毕,和世泰走到阶前,一甩马蹄袖,跪下奏道:“奴才已将诸事准备完毕,请万岁起驾。”
秋阳高照,金风飒飒,嘉庆一行人马喧腾,浩浩****,逶迤北去。
一路上,满汉王公大臣、皇子皇孙一律乘马,只有嘉庆坐轿。绵宁骑着一匹高大的蒙古马,跟在父皇的车轿后面。车轿的前后左右都有大内侍卫、御林官兵护卫着。这些侍卫、官兵原是和世泰的部下,自从和世泰被擢为内务府大臣,便由英和兼署。这次嘉庆木兰秋狝,因英和留守京师,便命和世泰暂时仍节制御林官兵。绵宁一路上看着甲胄鲜明的护驾队伍,若有所思。
傍晚,队伍沿河谷御道行进,两边山岭蜿蜒,峰巅涧底,蔚为壮观。嘉庆伸手撩开轿帘往外观看,绵宁看见,急忙双腿一夹,紧赶几步,伸手将轿帘打起,道:“父皇,前面就是常山峪行宫。”嘉庆看看天色将晚,便道:“今晚,就驻常山峪行宫。”说完放下轿帘。常永贵随驾左右,听见主子的话,赶紧传达下去。
大队人马继续行进。这时直隶总督方受畴率地方官绅早已守候在峪外,恭迎圣驾的到来。随行太监急忙来到轿前禀奏道:“万岁,直隶总督方受畴率地方官绅恭迎圣驾。”过了许久,嘉庆才道:“宣方受畴来见朕。”不多时,方受畴提着一只小竹篓来到轿前,叩拜圣驾。嘉庆坐在轿中冷冷地道:“方受畴,朕多次传谕下去,所到之处,不许惊扰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吗?”方受畴一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答道:“请皇上恕罪,实在是地方官民深感皇恩浩**,推举奴才代表地方向皇上谢恩。奴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听听轿中没有作声便继续奏道:“今年深州地方,秋天多有双穗,甚至多达十一穗,奴才特呈上二十茎,以示符瑞。”说完将竹篓双手托起,呈在轿前。
嘉庆轻轻撩起轿帘,看篓中果然有二十多茎禾穗,籽粒饱满,且是一茎多穗。龙心大悦,口里却道:“此未成熟之禾,卿遽行摘取,实在可惜。今后各省遇有瑞麦嘉禾,当据实上奏,不必摘取进呈。下去吧。”
“奴才遵旨。”方受畴撩起马蹄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慢慢退下。
嘉庆一路颇觉劳乏,到了常山峪行宫,晚膳也没用,就去寝房歇息。绵宁和绵忻直到父皇躺下,方始离开。
绵宁出了行宫,信步登上一处山岭,只见周围山峦林木葱郁,峡谷幽静深邃。绵宁沉思着无心欣赏这山林夜景,突然背后有人道:“奴才参见王爷。”
绵宁一怔,回过头来看时,却是内务府大臣和世泰,心中不由怦然一动,和颜悦色道:“和大人也是出来欣赏这山林夜景吗?”
和世泰点点头道:“奴才也是随便走一走,不想就遇见王爷。”
绵宁便道:“既是如此,和大人便陪本王欣赏这山野美景如何?”说完,便在一块巨石上坐下。
“奴才正是求之不得。”和世泰说完便在绵宁下首坐了。
绵宁却不谈风景,微微叹息道:“本王其实无心观景,只是心情郁闷,出来走走。”
“不知王爷何事心烦?”
绵宁悠悠地道:“眼见父皇年届六旬,而朝臣大多因循怠玩,以致我大清日见多事,本王怎不忧心。”
和世泰没料到智亲王会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知如何答对,只得沉默不语。
“当然,和大人例外,”绵宁忽有所悟地道,“和大人乃父皇肱股之臣,宫里、京外多有倚重。”
“奴才惭愧,”和世泰急忙谦恭地道,“奴才何德何能,敢蒙王爷如此褒奖。”
“本王却是钦佩和大人,”绵宁突然道,“当年和大人不伤一兵一卒,便剿灭林清万余逆匪。”
“这……”和世泰听出他的讥讽之意,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赶紧翻身跪倒,连连叩首,“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绵宁却面带笑容,将他轻轻拉起:“你虽然欺骗了父皇,本王看来却是情有可原。”和世泰仍是紧张地看着这位突然变得陌生的皇子。
绵宁继续道:“和大人被那女教徒挟持,却是身处险境而不顾,仍命官兵开枪。只是官兵怕伤着和大人,才将她放走。以此论罪,和大人仅是失职,但是如果当日据实以奏,父皇正值盛怒,必会以纵贼之罪,判和大人斩刑。所以和大人当时欺瞒圣驾,也是情有可原。”
“真是知我者,王爷也。”和世泰感动得涕泪交流,匍伏在地道,“王爷如此知遇奴才,奴才感恩不尽。但有用得着奴才的,奴才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和大人快快请起。现在已是更深夜凉,我们也该回宫了。”绵宁急忙以手相搀。
第二天,天气依然晴好,嘉庆经过一夜的休息,精神略有好转,便在拂晓起程。行至傍晚时分,大队人马进入广仁岭。
广仁岭御道又称石筒子道。康熙末年,自山顶凿开修成宽阔大道,康熙赐名“广仁岭”。
嘉庆经过半天的颠簸,又觉有些劳乏,心情也变坏起来。其实自京师出发,他就念念不忘密立皇储的事,心情当然总也好不起来,一路坐在轿中,很少下来走动或改乘骑马。
绵宁伴着父皇车轿,边走边欣赏周围的秀丽风光,行至广仁岭,但见山林苍郁,峡谷幽深,突见路径平坦地展现眼前,让人心旷神怡,好似入柳暗花明之境。
绵宁多次随祖、父行围木兰,知道圣驾每经此地,总要在此下轿换马,活动活动筋骨,精神抖擞地直驰避暑山庄。他便紧赶几步,来到车骄旁,轻轻叫道:“父皇,銮驾已到广仁岭。”
嘉庆也许是尊重其父的习惯,也许是轿中久坐过于憋闷,便吩咐停轿,侍候马匹。两边侍卫立即拉过一匹骏马。嘉庆已达六十高龄,体态肥胖,可是他平时身体极好,很少生病,当即接过缰绳,翻身跨上马背,只见周围秀丽幽雅景色尽入眼底,精神顿时清爽,便双腿一夹,纵马飞驰而去。随行王公大臣、皇子皇孙、亲兵侍卫一齐欢呼,纷纷跃马,尾随追去。
日落时分,嘉庆一行便赶达热河行宫,绵宁、绵忻陪着,先去城隍庙烧香,拜过当地的土地神,又往永佑寺向康熙帝、雍正帝和乾隆帝的遗像神位行了跪拜礼。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嘉庆腿部和手臂突觉刺痛,四肢乏力,十分难受。绵宁看出,急忙上前扶住道:“父皇一路劳乏,回宫歇息吧。”嘉庆微微点点头。
绵宁、绵忻两边搀扶着,常永贵和几个太监打着纱灯在前面引路,嘉庆来到烟波致爽殿寝宫,绵宁扶着他卧倚在睡榻上。常永贵和太监们见两位皇子侍候在主子面前,便悄悄退到门外。
寝宫里静悄悄,连一个脚步声也没有。嘉庆看着绵宁恭敬地侍立着,一丝莫名的悲哀深沉的憾意涌上心头。绵宁静静地望着父皇,揣摩着他脸上的表情。绵忻见父皇面露凄凉怆戚之色,不解地问道:“父皇在想什么?好像很不开心。”
嘉庆悠悠地道:“朕在想,自朕登基二十多年,虽无皇考显赫的丰功伟绩,却也从无害民之虑事,总称得上勤政爱民之君吧!可是为什么列祖开创的鼎盛基业到了朕的手中竟日见多事呢?”
绵宁仔细听着,脑海里剧烈地翻腾着。绵忻轻轻劝慰道:“父皇问心无愧。不要想这么多。”这时一阵飓风扫过山庄,嘉庆在寝宫也顿觉凄冷,远处天边电光闪过,传来隐隐雷声。嘉庆略略定了定神道:“朕有些劳乏,要安歇了,你们出去吧!”
绵宁和绵忻退出寝宫,绵忻便告辞而去。绵宁却对守候在宫外的常永贵和几名内监道:“父皇一路劳乏,要好好歇息,你们去殿外守候,没有本王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殿内。又对守卫在殿外的禧恩等人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绵宁边走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来到避暑山庄门口,那门口值班的侍卫正是刘宏武、张乘风四人,刘宏武一见绵宁走来,急忙迎上前,躬身作礼道:“快要下雨,王爷还要出去?”绵宁醒悟,一看是他,突然有了主意。笑道:“原来是刘侍卫,你我可算是故人了,请随本王到寝宫一叙。”刘宏武受宠若惊地道:“奴才谢王爷抬爱。”便随绵宁去了智亲王驻地。绵宁果然将他带进寝宫,转身命侍从太监退下。对刘宏武道:“刘侍卫稍候,本王去去就来。”刘宏武慌忙道:“奴才遵命,王爷请便。”绵宁转身出去。
刘宏武呆立在书案旁,也不敢坐。主子对他的恩宠反倒使得他不安心,总觉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又想自智亲王十六七岁就让他随其左右,视为心腹,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这时闪电更近了,雷声也更响,看来今夜非下暴雨不可。
刘宏武正等得心急,绵宁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往书案上一放,坐在床榻上,上下打量着刘宏武。刘宏武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来,不解地道:“王爷老是看奴才干什么?”
绵宁笑道:“难道刘侍卫是女子,还怕本王看吗?”笑了一会儿,才道:“本王平时倒没注意,今天看你倒像一个人。”
“奴才像谁?”刘宏武大为不解。
绵宁伸手将书案上的铜镜递给刘宏武道:“你自己看看。像不像先帝乾隆爷?”
“啊!”刘宏武吓得一哆嗦,铜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王爷千万不可说出去,奴才担待不起。”
“刘侍卫请放心。”绵宁安慰道,“这里你我二人,怎么会传扬出去。”
刘宏武仍然惊魂未定,面露惊恐之色。
绵宁突然正色道:“刘侍卫,本王平日待你如何?”
“王爷待奴才,可谓恩重如山。”刘宏武语气坚决地答道。
“好,既如此,本王若有事要你去做,你会为本王做吗?”
刘宏武扑通跪倒在地,道:“只要奴才能办到,虽死不辞。”
绵宁赶紧上前将他扶起,言语轻松地道:“刘侍卫不必发誓,其实本王要你做的事极容易,用不着要你为本王去死。你答应本王吗?”
“奴才答应。”刘宏武站起,毫不含糊地应道。
“爽快。”绵宁赞叹道。伸手将书案上的布包解开,取出包里的东西。刘宏武一看,大吃一惊。
那包里竟是紫金冠、龙袍、黄马褂一应帝王穿戴之物。
绵宁看他吃惊的样子,便站起身来,伏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刘宏武突然吓得瘫倒在地,叩首如捣蒜,连声道:“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绵宁突然面露杀机,厉声喝道:“狗奴才,你敢抗命不遵吗?本王既敢向你交底,就由不得你。”
“这……”刘宏武脸色刷白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位他素来敬仰的皇子,哆哆嗦嗦地道:“王爷饶命,奴才答应。”
绵宁一下子换上笑脸,双手将他搀起,亲热地道:“你跟随本王多年,本王什么事也不曾瞒过你。要成大事,就要狠心。本王若是一味宽厚仁慈,就什么也得不到。放心去吧,事成之后你是本王的第一功臣。事若不成,本王佐你钱财,远走高飞,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一番威逼利诱的攻心战果然收到了效果,刘宏武渐渐镇定下来,咬牙道:“我刘宏武誓死为王爷效命。”
嘉庆等二位皇子退出以后,便躺上床榻,他不再胡思乱想,渴望尽快进入梦乡。可能是白天骑马的缘故,腿部和手臂刺痛越来越甚,竟无法入睡,他想喊太医,又觉喊来也没用,只好半坐半卧着。
这时寝宫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根长命烛摇曳着,发出昏黄的光。嘉庆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突然,一阵狂飙,长命烛摇曳几下灭了。寝宫内登时一片漆黑。嘉庆大惊,正要喊人,忽然一道闪电,像一把锐利的冷剑,劈开天幕,自长空直刺行宫。巨雷霹雳,在寝宫头顶炸响,疯狂地咆哮,像是为闪电助威,向这个世界进行无情的惩罚。
这是多么可怕的时刻。
嘉庆惊惶万状,正欲叫喊,又一道闪电划过,突然看见床榻前站着一个人,借着闪电看得十分清楚,那人戴紫金冠,着九龙袍。嘉庆惊问道:“你是谁?”那人阴恻恻地道:“你这个孽子,将祖上的积业败坏成这个样子,还不快随父皇一起去。”一道闪电紧跟一声炸雷,那人突然舞起肥大的袖子向床榻扑去。
一声尖利的惊叫,淹没在电闪雷鸣之中。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戴均元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一路鞍马颠簸,早已疲惫不堪。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请嘉庆早些将密立皇太子的事议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无奈整整一天,皇上跟两位皇子寸步不离,又加上主子看上去似乎也很劳乏,丝毫没有当晚召见他和托津的意思,便只好回到驻地自己的卧房歇息。
戴均元愿意劝立绵宁为储,听嘉庆提起顺治帝的前车之辙,深感主子虑事周密。当晚回府,夫人告诉他,长子戴舒已被吏部举荐为员外郎,只等报皇上御批,据说是内务府大臣兼御前扈从禧恩暗中活动的结果。戴均元知道禧恩是皇四子亲母燕妃族弟,两人平时就过从甚密。一听便明白是燕妃另有所图,当下便决心一意劝皇上立绵忻为储。在来热河的路上,又将自己的意见悄悄说与托津听,托津也看出嘉庆偏袒绵忻,欣然表示赞同,两人便约定好,一意劝嘉庆立绵忻为皇储。
戴均元躺在床榻上,思前想后,仍无睡意,这时突然电光闪闪,巨雷霹雳在山庄上空炸响,紧接着听到屋外大雨哗哗地倾盆而下。他知道这样一来,明天就无法行围,正好有空同皇上议定立储之事,心中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听不见外面的电闪雷鸣,悠然进入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他急忙睁开眼睛,借着廊前的灯光,只见御前太监常永贵大步流星进来,面上青中带灰,死人般难看,径直抢到床榻前,扯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怪声怪调的公鸭嗓子叫道:“快,快,皇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戴均元吓了一跳,他情知必是有大事临头,也顾不得穿戴,随着常永贵就往外走。常永贵却又丢开他,惊慌失措地边往外走边道:“奴才去叫托大人。”不防,竟被门槛绊倒,几个骨碌直滚到堂前石阶下,起来也不掸土,就往隔壁托津卧房奔去。
戴均元哆哆嗦嗦刚到门外,雨正下得急,伴着电闪雷鸣,常永贵已将衣衫不整的托津拖了出来。一手又去扯戴均元,口里叫道:“快……去看皇上。”
两人冒着雨随常永贵一阵拼命飞跑,片刻工夫,便来到烟波致爽殿,门外已站满了大内侍卫和八旗御林军。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隐约的哭声。戴、托二人心头蓦地升起一种不祥之感。来不及细想,诚亲王永瑆、礼亲王昭梿、庄亲王绵课、镇国公奕灏一起迎至殿外,个个脸色铁青。戴、托二人赶紧迎上前去,跪下请安,道:“各位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诚亲王永瑆语气沉重地道:“万岁已经龙驭上殡,你们进去看看吧!”托津听罢,只觉双腿发软,浑身打战,茫然看了戴均元一眼,见他也是脸色灰白,呆立在那儿。
好半天,两人才慢慢走进嘉庆寝宫。绵宁、绵忻正守在床榻前悲痛欲绝,见两位军机老臣来到,忙闪到一边。戴均元和托津走到床榻前,只见嘉庆半倚半卧,双手死死地攥住上衣。两个人如入梦境,凑近俯视这位当天还策马翻越广仁岭的皇帝,只见他脸色雪白,如鬼似魅,双目圆睁,露出惊恐万状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戴均元似有醒悟,细细地察看屋里。却是一切完好无损。他低眉沉思,不得其解。悄悄出来,到大殿内将常永贵拉到西南角。低声问道:“今晚,谁在寝宫侍候皇上?”
常永贵摇摇头道:“没有人在宫内侍候。今晚智亲王说皇上一路劳乏,要好好歇息,不许打扰,叫奴才们到殿外守候。”
“谁当值内侍卫?”
“禧恩大人带着几名大内侍卫,奉智亲王之命在殿外守卫。”
“唔,”戴均元面露惊疑之色,突然道,“常公公,圣上托你收藏的匣还在吗?”常永贵慌忙道:“奴才已妥善收藏。”戴均元点点头道:“记住,没有我和托大人的话,任何人不许开启匣。你也不能提起匣。”
“是。”常永贵声音发颤地答应道。
戴均元回到寝宫,轻轻拉起托津,两人一起跪到绵宁、绵忻面前,戴均元神色严峻地道:“两位王爷请节哀。奴才以为当务之急是遵先帝遗命拥立新君,新君继位,万事有恃。不然恐有不测之祸!”绵忻听见,慢慢止住哭声。绵宁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只顾哀哀痛哭。戴均元只得又劝慰一番,绵宁这才抬起泪眼道:“中堂大人德高望重,父皇一向倚重。今父皇仓促之间,龙驭上殡。一应大事,全仗戴中堂周全。”说完,依旧放声痛哭,全不理会两人,绵忻见了,也放声大哭起来。
戴均元无奈,只得和托津走出殿外。这时御前大臣赛冲阿、索特那木多布斋,军机大臣卢荫溥、文孚,总管内务府大臣和世泰、禧恩都闻讯来到大厅。戴均元对傻子一样呆立在殿外的王公大臣道:“请各位殿内叙话。常永贵守住门口,无论任何人一概不许偷听。”
众人依次鱼贯而入,忐忑不安地站立在大殿内,戴均元扫视了大家一眼,道:“诸位王爷,大人,皇上显然是突然受了惊吓,大行而去的。眼下已来不及查清是被何物惊吓,第一要务是找到先帝遗诏,拥立新君。”
诚亲王永瑆立即道:“戴中堂所言极是,请立即派人星夜前往乾清宫拆开传位遗诏,拥立新君继位。”
“不必了。”戴均元坚决地道,见众人面露惊疑之色,便道:“自宫内发生急变,万岁就感到乾清宫并不安全,所以并没将传位诏书放在‘正大光明’匾后,这是先帝曾与老奴说过的。眼下也来不及去验证。但老奴敢以性命担保,‘正大光明’匾后没有传位诏书。”
“以戴中堂之见,传位诏书会放在什么地方?”庄亲王绵课迫不及待地道。
“这……”戴均元看了看禧恩,见他只是呆呆地听着,便放下心来,道:“先帝遗诏放在哪儿,老奴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去先帝寝宫查找,先帝肯定会留下遗诏。”
王公大臣齐声道:“就依戴中堂之言。”便由常永贵领着到嘉庆寝宫。先是搜寻床榻被褥,没有找到。戴均元又亲自托起嘉庆,在尸首上寻找。接着是翻箱倒柜,里里外外全都搜遍,始终没有找到。戴均元心急似火,不由得将屋里人挨个扫视一遍。绵宁开始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仍然只顾哀哀痛哭,见他们折腾了一通一无所获,而戴均元又是目光犹疑,便止住哭声,站起身道:“戴大人,本王从未走出寝宫半步,请搜本王,以杜猜嫌。”戴均元吓得扑通跪倒,哆嗦着道:“老奴绝无此意,请王爷明鉴。”绵宁双目如炬却言语温和地道:“老中堂且莫如此,本王只是心地坦**而已。”戴均元仍是颤抖着道:“即便如此,老奴又岂敢对王爷无礼。”绵宁突然言辞疾厉地道:“老中堂如此糊涂,此时是什么时候,还跟本王啰唆这些。”说完自顾自走进侧室。
戴均元无奈,只得同托津一起,带着常永贵走进侧室。绵宁主动脱去外衣,戴均元心中害怕,只是随便翻看了一下,便忙亲手为他披上道:“老奴已经察看一遍,王爷小心受凉。”绵宁昂然走出侧室。
绵忻一见,便也要戴均元搜他。戴均元此时是又悔又怕,但事已至此,无法收场。常永贵也是越来越惊。但见戴均元面色平静,只得强忍着。
戴均元只得又搜了绵忻,仍然是一无所获。诚亲王永瑆等人,凡是走进嘉庆寝宫的,见两位皇子都主动让老中堂搜身,便一一上前要求搜身。戴均元却是又惊又怕,又无可奈何,只得一一搜过,自然是一无所获。这时天已微明。
嘉庆临终前既没有交代,遗诏又找不出来,新君难以拥立。戴均元骑虎难下,只得踱来踱去,连连叹息,王公大臣也是一阵慌乱和恐怖。绵宁、绵忻只是低低哀哭,绝不参与。
这时,禧恩不慌不忙说道:“既是找不到遗诏,我看,在诸皇子中,智亲王年长,又是孝淑皇后嫡生,且有平定大内之变的大功,自是应由智亲王继位。”
“禧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和世泰站出来附和道,“密诏不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本来就没有密诏,要么是丢失,甚至被窃,则麻烦更大。若是矫诏以谋篡,将铸成大错。”
“两位大人所言固然有理,”这时托津开口道,“只是既没有大行皇帝口谕,又找不到密诏,由我等推举登基,有悖于祖制,名不正言不顺,难以威服天下。”
禧恩坚持道:“既无密诏,智亲王有戡乱之功,理应承继大统。”
戴均元、托津齐声:“老朽并非反对智亲王,只是没有先帝遗命,故犹豫不决……”
“你们……”禧恩性急,面露怒容。
“你们不必争执。”一直没有作声的礼亲王昭梿开口道,“戴中堂口口声声说,乾清宫没有先帝遗诏却没有任何凭据,不如立即着人进京面奏孝和皇后,报告先帝龙驭详情,请皇后去乾清宫寻找密诏。若是真没有遗诏,再请孝和皇后决定由谁继承皇位。”
眼下也只有这么办,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和世泰立即站出来道:“王爷,奴才愿亲往京师奏明皇后。”
昭梿看了看诚亲王永瑆,永瑆微微点点头,昭梿便道:“就由和世泰即刻进京。”
和世泰窃喜,立即带领两名内监启程,孝和皇后是他的姐姐,正好借此机会,为智亲王效力。他重任在肩,不敢怠慢,一路马不停蹄,经过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凌晨抵达京师,此时宫中尚未开城门,和世泰立即叩开禁门,直奔储秀宫孝和皇后寝宫,见到皇后,匍伏在地,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