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宁坐在宝座上,心中一片迷乱混沌。眼前这些极为熟悉的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怔怔良久才突然警觉,自己已是拥有天下的万乘之尊,他一下子恢复了自信,哭得通红的眼睛带着尊贵和威严,半天才道:“都起来吧!”
孝和皇后刚刚起床,尚未来得及梳洗,突闻此噩耗,如雷轰顶,五内俱焚。她是礼部尚书恭阿拉之女,自幼聪敏贤淑,知书识体。自十五岁入侍永琰,深受宠爱。绵宁生母喜塔腊氏死后,嘉庆即将她封为皇贵妃,后又立为皇后,可见嘉庆对她的特殊宠爱。
和世泰见姐姐只是一味痛哭,急得团团转,待她稍微安静后,立即说道:“如今,到处寻找密诏不着,新君难以继位,皇后速作决断。”
孝和皇后这才意识到,尚无密立诏书,皇位空着,极为危险。她强忍悲痛道:“快,立即命留京王公大臣到乾清宫议事。”
和世泰吓了一跳,急忙阻拦道:“皇后,万万不可。”边说边向姐姐递着眼色,孝和皇后大惑不解,便命宫女们退出。
和世泰这才道:“姐姐,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孝和皇后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和世泰解释道:“姐姐请想,皇上大行得如此突然,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流长飞短。况且,传位密诏遍寻不见,很可能是丢失或被盗,若是张扬出去,难保有人会觊觎皇位。”
孝和皇后点了点头,着急地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姐姐立即派人去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和养心殿寝宫悄悄搜寻,看是否能找到密诏。如果找不到密诏,只好由姐姐决断,立谁为帝。”
孝和皇后觉得有理,便亲自带着几名贴身宫女,去乾清宫和养心殿寝宫认真查找,整整找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
孝和皇后回到储秀宫,心急如焚。和世泰一看便知毫无结果,却不急不忙地道:“还是姐姐亲自决断吧。”
“这……”孝和皇后犹豫道,“自我大清入主中原,历代皇位继承人都是由大行皇帝遗命或密诏确立。况且中宫干政,历朝严禁,姐姐若是决断,恐为不妥。”
“姐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犹豫。”和世泰急道,“皇位真空,大行皇帝怎能安心宾天。况且这是山庄守灵王公大臣的意见。姐姐还有什么顾忌。”
孝和皇后终于松开口气道:“让我再想一想。”
和世泰疑惑道:“姐姐是不是想立谁为帝?”
孝和皇后没有搭理他,只顾低头沉思。她其实最清楚,嘉庆平时最宠爱的是二皇子绵宁。绵宁自幼天资聪颖、性行温厚。绵恺则远不如他。绵忻则还小,性情未成。嘉庆平时有意让绵宁跟随左右,熏陶磨炼,她早已看出皇上的特别用心。尤其绵宁平定大内急变后,嘉庆有意宣扬绵宁的功劳,提高他的威望,加封智亲王,论功行赏,而对于同样立有功劳的绵恺、绵忻当时只是提出褒奖,明白人自然一看便知。但是,嘉庆临行前却为何又突然加封绵恺为惇郡王、绵忻为瑞亲王?
她这样左思右想,半天也没有弄明白嘉庆的真正用意。最后认为,不管嘉庆临行前加封绵恺、绵忻的用意何在,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偏爱绵宁,并别有用意地历练绵宁的意图不会改变。自己应完全理解和尊重皇上的意愿,决定由绵宁继承皇位。心意已定,便走到书案前,提笔在手,一挥而就,草拟了一道懿旨。双手捧起,送到和世泰面前,神色庄重地道:“本宫已作决断,速携本宫懿旨赶赴热河,拥立皇二子绵宁为帝,以固国本。”和世泰闻言大喜,跪拜在地,郑重地接过,口称:“皇太后千岁,千千岁!”随即起身,将懿旨收藏好往外就走,孝和皇后突然喊道:“等一下。”和世泰赶紧停住,转身疑惑地看着姐姐。孝和皇后从书案上拿过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个鼻烟壶,孝和皇后递到和世泰面前道:“这是大行皇帝生前常用之物。你将它带往山庄,转交皇二子,以示母后对他的信任和支持。”
“请太后放心,奴才一定转交。”和世泰双手接过,大步流星走出储秀宫。
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内,自和世泰走后,王公大臣经过一天的寻找和争论,都已疲惫不堪。绵宁和绵忻也止住了哭声,昏昏沉沉地守护在父皇身边。
戴均元已感到事情对自己不妙,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生最大的错误。有心公开那只匣,又怕众人怀疑,不由得看了托津一眼。托津也正拿眼睛看着他,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蠢猪!”戴均元暗暗骂道。又去搜索常永贵的身影,才发现常永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大殿。戴均元不由得暗暗吃惊。他想命人去找,又不知道常永贵到底干什么去了。只得烦闷地坐下。
这时,雨停了,雷止了,整个山庄又恢复了平静,沉寂得令人感到恐怖。
“诸位王爷,大人!”常永贵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大殿,突然尖着嗓子喊道。众人经他一喊,纷纷打起精神来。常永贵见众人注意他,便道:“奴才突然想到,大行皇帝的遗诏会不会放在仪仗车内。”
荣亲王永瑆伸了伸酸痛的腰,不以为然地道:“先帝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诏书放在那里。”戴均元、托津却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道:“不管有没有,总得再寻寻看。”庄亲王绵课也附和道:“反正是坐着干等,倒不如再找找看。”
戴均元和托津最先站起,其余人也跟着。常永贵前面带路,一行人出了大殿门,往后房走去。嘉庆寝宫里,绵宁听见,泪水斑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之色。
常永贵带着诸位王公大臣在仪仗车内,翻箱倒盒,寻找起来。突然托津惊叫起来:“匣!匣在这里!”众人一阵惊喜,赶紧围拢上去。只见托津从一只木箱里托出一只方砖大小的楠木匣子,匣子上贴着黄纸封条,挂着一个小铜锁。托津双手捧着匣,递给戴均元,戴均元神色庄重地赶紧接过,众人回到殿内。常永贵忙去禀明绵宁、绵忻,一同跪听密诏。
王公大臣一齐跪伏在地。戴均元当众拧开铜锁,撕掉封条,打开匣,双手捧起锦缎包裹的诏书,慢慢展开,当即宣读:“嘉庆四年四月初十日立皇二子绵宁为皇太子。”
宣读完毕,众王公大臣立即匍伏在绵宁周围,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绵宁似乎颇感意外,诚恐诚惶地道:“列位,这如何使得,本王微才薄德,哪堪天子重任。”众人见他推辞,忙涕泣苦求。戴均元、托津泣道:“既有先帝遗诏,当此社稷安危存亡的关头,皇二子应早即大位,以固国本。”众人也一起再三泣求。绵宁只得将众臣一一扶起,涕泣道:“既如此,本王只得受命,还请众臣鼎力辅佐本王,以竟皇考之志。”戴均元站起身道:“先帝御体尚未入梓奉安,请智亲王赴澹泊敬诚殿继位,主持一切大政。”
“不必了,”绵宁道,“且一切从简,待返京后举行登基大典。”戴均元忙道:“我等即在此拥奉智亲王即皇帝位。”
常永贵急忙搬来书案、椅子,铺上明黄软袱面,权作御座,又研上墨,铺好纸笔。戴均元、托津两人一边一个扶着绵宁走向御座。
绵宁坐在烟波致爽殿正中的宝座上,心中却是一片迷乱混沌。他有点奇怪,昨天在这殿中侍候父皇时,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连眼前这些极为熟悉的人,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怔怔良久才突然警觉,自己已不是智亲王,而是拥有天下的万乘之尊,多年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梦幻今天变成了现实。他心中一下子恢复了自信,哭得通红的眼睛带着尊贵和威严,看着几位大臣在脚下行礼,半天才道:“都起来吧。”
“谢恩……”
“真没想到,父皇会将如此重任交给我。”绵宁略微感叹道,“说起父皇的身体,历来康健少疾,只是此次来木兰行围,一路精神不振,略感不适。到了山庄,我和瑞亲王侍奉左右,父皇拉着我俩的手道,人过六旬,最怕生病,近日朕总觉浑身刺痛,恐有不祥……想不到仅是一夜之间竟大行而去。今日想起,音容犹在,怎不令人伤心!”他心里突然一阵酸痛,热泪已是夺眶而出。
一番开场白,谁也没想到,说的全是嘉庆的身体,入情入理,令人动容。但戴均元立即听出话外之音,大行皇帝决非如他所言,是惊吓而死,而是绵宁所说的突发暴病而亡,也算得上终于天年。戴均元不由得头皮发乍,忙低下头,一声不响。托津从旁道:“皇上不必难过了,请主持大政吧。”
绵宁第一次听别人称自己为“皇上”,心中便似潮涌一般,不能自已。缓缓站起道:“朕即命诚亲王永瑆、瑞亲王绵忻,大学士戴均元、托津、卢荫溥、文孚,内务府大臣禧恩等总理丧仪。谕令御前侍卫吉伦泰带太监二名速返京师将宫中储备之梓宫,运送热河。谕令直隶总督方受畴,立即修整梓宫返京沿途桥梁道路。”
刚颁出这几道谕旨,殿外太监来报,和世泰回来了。刚说完,和世泰就一脸的征尘急匆匆地闯进殿内,也不看众人,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纸,高声道:“皇太后懿旨。”
众人一听他改了称呼,便知孝和皇后已有决断,心中一惊,赶紧跪伏在地,紧张地等待着结果。绵宁却是从容自如,他对和世泰和孝和皇后很是放心,便安然跪下。
和世泰宣读道:
“我大行皇帝仰承神器,俯育寰区,至圣至仁,忧勤惕厉,于兹二十有五年矣。本年举行秋狝大典,驻避暑山庄,突于二十五日龙驭上殡。惊闻天下,悲恸抢呼,攀号莫及。泣思大行皇帝御极以来,兢兢业业,无日不以国家为念,今哀遏升避,嗣位尤为重大。皇次子智亲王,仁孝聪睿,英武端醇,现随行走,自当上膺付托,抚驭黎元。但恐仓促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而皇次子秉性谦冲,素所深知,为此特降懿旨,传谕留京王公大臣驰寄皇次子,即正尊位,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以顺天下臣民之望。”
众王公大臣听完太后懿旨,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绵宁自是感激涕零,连忙叩头:“儿臣恭谢慈恩。”
为表示对孝和皇太后的感激和尊重,当即具折回奏:
“……本日恭奉懿旨,命子臣即正尊位,皇父皇母恩慈深厚,子臣伏地叩头,咸悚不能言喻,唯是子臣德薄才疏,神器至重,实深愧惧。唯有勉力图治,以期仰副恩命。伏祈圣母皇太后懿鉴。”
吉伦泰很快将棺木运到。绵宁立即命钦天监择定吉日为父皇大殓,随即亲自率王公大臣奉梓宫入京,十日后抵达安定门。绵宁先一步进城,入宫拜叩孝和皇太后,母子相见,悲伤哀恸。
绵宁仍由安定门出来跪迎梓宫入城。官民夹道跪迎,悲哀气氛压抑京城,绵宁更是大哀大恸,令人不忍仰视。梓宫缓缓进入乾清宫,落杠,绵宁在梓宫前跪拜,哭得死去活来。
新皇帝给臣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至孝、至仁。
托津怕新皇帝哭坏身子,急忙上前劝慰,禧恩、和世泰一边一个搀着绵宁往养心殿去歇息。
绵宁在御案前坐下,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见几位大臣在跟前,便道:“我也知道有好多事待办,不能太过伤心,只是一想到先帝就由不得自己。好吧!现在首要之急是拟写先帝遗诏。先帝仓促龙驭,当然没有准备好的《遗诏》,我看这《遗诏》就由戴均元、托津、卢荫溥、文孚四位大学士草拟。为着方便,戴、托两位学士先别管其他,都去实录馆,一个做总裁、一个做总裁监修。再则就是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要定。再过几天朕要举行登基大典,朕的年号也要定。你们看,这件事交给谁最合适?”
“此事非俪笙公莫属,”托津不假思索地道,“俪笙公乃乾、嘉两朝老臣,可当此托。”俪笙是大学士曹振镛的字。曹振镛为官五十多年,一向谨小慎微,清恭正直。绵宁一听点头道:“好,朕就降旨着曹学士办理此事。你们要是没有别的事,就下去歇息吧!”
托津等人退出后,那几名内监也被命到殿外侍候。偌大个养心殿一片静寂,寂静得有些令人惶恐不安。绵宁刚才又累又乏,本想歇息一会儿,这时突然不安地站了起来,踱着步看着殿内那些父皇曾经用过的东西,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好像角角落落都有着父皇的身影。他突然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殿外的太监和值日的侍卫们一听到皇上的惊叫声,一齐冲到殿内,叫道:“皇上,怎么啦?”绵宁才知自己失态,忙强作镇定道:“没什么,朕只是不想待在养心殿,还是回智亲王府。”太监不解,却不敢多问。绵宁看得明白,故作谦恭道:“朕尚未正式登基,还是住智亲王府吧!”内监们忙侍候着摆驾。
八月二十七日黎明,大驾卤簿全设,百官齐集于朝,内大臣、执事各官行三跪九叩礼,绵宁御太初殿,即皇帝位,告祭天地、太庙、社稷,颁诏天下,以明年为道光元年。
就这样,三十九岁的绵宁成了大清爱新觉罗家族的第八代帝王——道光皇帝。
秋阳高照,群峦披锦,金风送爽,花香袭人。
两匹桃花马,一对红粉佳人,轻快地驰骋在山道上。
“小蹄子,看你能跑到天上去。”那落在后面着红衣的姑娘突然停下笑骂道。前面着绿衣的女子听见,急忙勒住马,回头叫道:“小姐快些,那山顶上的景致才美呢。”红衣女子却戏道:“看你跑那么急劲儿,哪里是看景致,分明是有苏伦德哥在山上等着你吧。”绿衣女子只得圈回马来,反戏道:“小姐莫不是约了苏伦德在这儿吧。”那红衣女子已经跳下马,指着地上道:“分明是你的苏伦德来过嘛!”绿衣女子也跳下马,在地面上寻觅,见那道上都是山兔跑过的痕迹,便笑道:“小姐想要捉苏伦德。”两人不再说笑,低头顺着那痕迹往前找,一直找到一个山冈子下面,那山兔爪印一直到壁角上一个洞口。两人知道洞里面有野兔躲着,红衣女子忙一招手,绿衣女子赶紧跑到洞口的另一边。红衣女子忙把腰上挂着的网子拿下来,罩住洞口,对着那洞里放了一鸟枪,突然有十几只灰色野兔,跳出洞外来,一霎时被网子罩住了,左冲右突,总是挣不脱。红衣女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将那网子收住,把野兔子装进绿衣女子拿的口袋里。
两人赶了半天的路,又忙了这一阵,便坐在一块山石上歇息,说笑了一会儿。绿衣女子把身边带着的干粮,掏出来大家吃了起来。忽听那山冈子上有獐儿的叫声,红衣女子忽地站起来,一拍手道:“可是个宝贝呢。”挟了弓箭,也不等绿衣女子,急急绕过山冈去。绿衣女子在后面叫她,她也不理,看她去得远了,只得跟上去。山陡路滑,一步一步地挨着,挨了半天也看不见红衣女子的影子。
红衣少女捕獐心切,几个轻跃便下了山冈,循声往林子里面找,谁知,那叫声突然消失了。红衣女子胡乱搜寻了一阵,一无所获,正要往回走,突然一阵狂风,裹着难闻的腥味扑面而来,红衣女子意识到有猛兽过来,心里更加害怕,转身要跑。左边山石后面突然跳出一只斑斓猛虎,一下子扑到红衣女子跟前。红衣女子哪里遇到过如此巨兽,登时花容失色,匆匆弯弓搭箭,对着老虎头顶射去。猛虎见这柔弱女子竟敢伤它,突然怒极,直立而起,扑将上来。小箭正射在虎爪上,猛虎又疼又怒,一下子将红衣女子扑倒在地。红衣女子魂飞天外,立时昏晕过去。
红衣女子昏昏沉沉,隔不多时,只觉耳边有人低低地呼唤,忙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英俊的美男子的脸,慌得她赶紧坐起,惊问道:“你是谁?”男子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道:“你醒了,我是布鲁特部落的苏伦德。”
“苏伦德。”多么熟悉的名字,红衣少女暗暗惊叹,侍女苏兰天天在她跟前唠叨,说苏伦德是回疆第一美男子,如何英武,如何勇猛,听得红衣少女耳朵都生出茧子了。想不到竟会在这儿遇着他。红衣少女不由得仔细打量着,看他浓眉大眼,面庞棱角分明,果然是一个英俊男子,不觉心中一动。又看他满身衣服扯得粉碎和花蝴蝶一般,手臂、胸脯上都淌出血,不觉一惊,突然想到自己遇险的事,一下子明白过来,感激地道:“原是大哥救了俺性命,俺如何感谢。”美少年笑道:“你当真要报答吗?只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便可。”红衣少女觉得有趣,便道:“俺是安集延萨赖占的女儿娜佳。”遂又不解道,“你问俺名字做什么?”
“娜佳,”美少男突然惊喜道,“果真是安集延一枝花的娜佳姑娘,可否让俺仔细看看。”娜佳一下子羞红了脸,心中却是极受用,又因苏伦德对她有救命之恩,便向他跟前挪了挪,仰起脸来,让他脸对脸儿看个仔细。苏伦德细细看去,她有一张鹅蛋似的脸儿,擦着薄薄的胭脂,一双弯弯的眉儿,下面盖着两点漆黑的眼珠,发出亮晶晶的光来,格外觉得异样动人。额上罩着一排短发,一绺青丝,衬着雪白的脖子,越发黑白耀眼。最惹人怜的,那一点血也似的朱唇,嘴角上微含笑意。苏伦德看得心醉,忍不住凑近脸去。那美人儿突然变了脸,陡竖着眉毛,满含微怒一甩手道:“你原是如此轻薄的野男人。”苏伦德急了,赶紧屈膝跪了下来道:“我苏伦德是真心真意爱着小姐,今生今世若不得娶小姐作妻,便剃了头发做和尚去。”娜佳听了,脸上罩着一朵红云,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禁不住那苏伦德千姑娘万小姐地央求着,便说了一句:“快去到俺家里提亲。”说完起身飞也似的跑开了。
第二天,苏兰奇果然带着儿子来求亲,萨赖占大喜,当即到府外迎接。苏兰奇跟萨赖占原本相识,便一同说笑着走进大厅。苏伦德站在他爹身后,眼睛却在搜寻娜佳的身影。其时娜佳早得了信息,躲到自己闺房去了。
苏兰奇便向萨赖占说了求亲的来意,萨赖占满心欢喜,看着苏伦德道:“小女得配贵公子真是她的福分。”苏兰奇大喜,忙命儿子给丈人行礼,随后献上礼单,萨赖占接过看了,都是金玉缎布等物,颇为丰富,便去叫人请女儿来见公公,一边吩咐准备酒席。
片刻工夫,酒席送上,萨赖占忙请亲家公入席,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满堂。
这厅里酒席吃得正酣,府外突然一阵人喊马嘶,一名家人慌里慌张跑入大厅惊叫道:“老爷,不好了,官府来人要抓小姐服女役。”
服女役是朝廷派驻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的独创。斌静奉旨统领回疆八城事务。任职以来,一贯荒**无耻,为非作歹、敛派民户、百般勒索、奸宿民妇。回疆民众慑于官府威势,敢怒而不敢言。斌静别出心裁独创“服女役”制度,规定境内凡年满十三至三十岁的女子每年到参赞衙门服女役两日。斌静每日亲自监督,便把那年轻貌美的,夜间来侍寝。只是苦了穷苦人家的女儿,有冤无处诉,只得打掉门牙咽到肚子里去。那些有钱人家则花钱买通办差的皂役,隐瞒自家女儿。若是参赞大人一意相中的,即使家资散尽也难救女儿了。娜佳的父亲萨赖占也不知为女儿花了多少冤枉钱。
督兵来围萨赖占家的是一个军官和一个总管。军官是参赞衙门章京绥善的属下叫贾炳,总管则是参赞大臣斌静府上的总管叫张得福。这两人平时倚仗主人势力,欺压民众,为非作歹,无所不为。
萨赖占听报,气得脸色铁青。以前也碰到这种事,大不了花几个钱买通差办了事。偏偏这次亲家公在府上,教他如何不恼。苏伦德气得吼道:“官府如此欺人,看俺杀他个人仰马翻。”苏兰奇怒斥道:“休得逞能!”便站起来道:“亲家公,我到府外看看。”萨赖占却怕亲家公小瞧了去,忙压住火气,拦住道:“亲家公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苏兰奇明白他的意思,便坐下等候,由他一个人出去。
萨赖占来到府门口,贾炳、张得福等得着急,正要命清兵往里闯。萨赖占满面堆笑,双手一抱躬身道:“小人不知两位官爷驾到,恕罪!恕罪。”贾炳却不吃这一套,冷笑道:“萨赖占,我看你今儿个也不用想别的辙,要么乖乖地将女儿送到衙门去,要么是抗命不遵,我把你跟你女儿一起抓到衙门去。”萨赖占见这小子不同以往,一句话把门给封死了。心中恼怒,却又不敢显露,只得尴尬地笑道:“两位爷是怎么啦?想要什么都好说嘛!”贾炳、张得福却不听他啰唆,问一声:“你是要对抗官府吗?”突然怒喝道:“孩子们,先把这老家伙拿下,再去抓那美人儿。”清兵得令,一拥而上,将萨赖占捆绑起来,其余清兵往里就闯。
“放开我爹!”突然一声娇斥传来,只见娜佳细眉倒竖,杏眼圆睁,拦住清兵去路。张得福一见哈哈大笑道:“到底把美人儿逼出来了。要想救你爹容易,你往衙门走一趟就行。”娜佳知道服女役的真正含意,闻听此言,又羞又怒,突然拔出腰间小刀向张得福刺去。张得福吓了一跳,慌忙圈马就走。贾炳一见,跳下马来,窜到娜佳跟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刀夺下,一甩手将娜佳摔倒,喝道:“捆了,一起带到衙门去。”清兵上前捆了,押着父女两人就走。
“站住,”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贾炳、张得福一怔,回头看时,一名四十多岁的人从府内走出。两人吃了一惊,这不是苏兰奇嘛,苏兰奇之父博硕辉被乾隆亲赐二品顶戴,苏兰奇世袭父职。贾炳、张得福不敢太放肆,两人赶紧上前施礼,满脸堆笑道:“不知大人在此,请大人恕罪。”
苏兰奇全不理会开口道:“你们可知道,萨赖占就是我亲家翁,我就是专门为儿子苏伦德求亲的。”
“这……”贾炳一听,一时瞠目结舌,不由得看了看张得福,张得福却是转着小眼睛,低头不语。贾炳便道:“回大人,标下实在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你是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标下奉参赞大人之命,请萨赖占之女服女役。”
苏兰奇也早就知道“服女役”的含意,此时不便揭穿,便道:“两位既是例行公事,我也不便干涉,请放开萨赖占,带娜佳入衙服役。不过请你们转告参赞大人,娜佳是苏兰奇儿媳,两天服役期满若伤半根毫发,我们可不管他是朝廷命官。”说完抽出腰刀,双手用力一折,腰刀“呛啷”一声断为两截。贾炳、张得福吓得后退了几步。
苏兰奇走下台阶,来到娜佳跟前,安慰道:“孩子,你放心去吧,有苏兰奇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萨赖占已被松了绑绳,也走到娜佳跟前含泪道:“孩子,有你公爹在,不用怕。”娜佳哭泣着点点头。
贾炳亲自给娜佳松了绑绳,又命清兵牵过一匹马来,给娜佳乘坐,便领着清兵,拥着娜佳而去。
贾炳、张得福回衙,先将娜佳安顿下来,便去向章京绥善复命,绥善一听是苏兰奇的儿媳,怕张得福不能陈明利害,便亲自去见斌静。
斌静正等得着急,看见绥善进来,劈头就问:“美人儿在哪里?”
绥善忙赔笑道:“大人且莫急躁,美人儿是弄来了,可这个美人儿确实不能侍候大人。”
斌静闻听大怒道:“这回疆地方上,还有不愿侍候本官的吗?”
“大人息怒,这女子不是普通人家女子,她是苏兰奇的儿媳,勇士苏伦德之妻。这女子性情刚烈,大人若是使强,恐怕要闹出人命,引起叛乱,到时候,朝廷上追究下来,大人恐难辞其咎。”
斌静“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身为封疆大吏,他当然知道民族矛盾是个极为敏感的问题,他苏兰奇是朝廷封赏的二品顶戴,若是激起他反叛,皇上必会深究。深思半晌,只得懊丧地道:“教人白欢喜一场。”
绥善怕他窝火,便道:“要不,卑职再为大人找个女子来?”斌静不耐烦地道:“算了,算了。”
斌静心里不痛快,便由绥善陪着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多时,便有了七八分醉意,绥善赶紧劝阻。
斌静突然一推他怒吼道:“滚,连个女人都不能给老子弄到手,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绥善怕他借酒撒疯,趁机脚底抹油溜了。
斌静自顾喝酒骂人,那一班侍候他的,都怕触霉头,躲得远远的。喝不多时,便摇摇晃晃往外走去。
苏兰奇父子这两天就住在萨赖占府里,等待娜佳回来。可是一直等到第三天午后,也没见着娜佳的身影。众人焦躁不安起来。苏兰奇更是心如火燎,是他坚持娜佳去参赞衙门的,如果娜佳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什么面目,正想亲自去衙门问问,这时一名家人来报:“有几个回子说有要事求见老爷。”萨赖占忙道:“快请。”
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像是个领头的。他一落座,便道:“尊敬的布鲁特比,尊敬的萨赖占,你们是在等待娜佳姑娘吧?”
萨赖占、苏兰奇惊奇地道:“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娜佳姑娘已经被那狗官逼死了!”
“什么,娜佳死了?”萨赖占不敢相信。
“看俺去杀了那狗官,给娜佳报仇。”苏伦德狂吼着往外冲去。
“回来,”苏兰奇怒喝道,“还没弄清是真假虚实,怎好妄动!”一边说一边怀疑地看着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不慌不忙地道:“娜佳被逮入衙,绥善得知是苏兰奇大人之媳,果然小心。便去跟参赞大臣斌静陈明利害关系。斌静一听,当时也不敢胡为。谁料他当晚,喝醉了酒,误入娜佳房内,见娜佳美貌,酒壮色胆,竟强行把娜佳侮辱了,娜佳羞愧难当,当晚便留下遗书,悬梁自尽了。”
萨赖占、苏兰奇父子听了,涕泪交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络腮胡子说完,从青布长衫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兰奇,苏兰奇一看,顿时眼前一阵轰鸣,原来竟是娜佳遗书,上写道:
爹爹:
女儿已被那狗官夺去了清白之身,再也无颜见人了,求爹爹保重。
娜佳绝笔
苏兰奇怒吼道:“俺去找那斌静理论去。”他儿子苏伦德也看过了遗书,一把抽出腰刀道:“俺把他碎尸万段。”父子一阵咆哮着往外冲。络腮胡子忙命手下人死死拉住,一边道:“万万不可莽撞,斌静早有戒备,请容在下细细说明。”
苏兰奇只得重新坐下,惊异地道:“尊驾请讲。”
络腮胡子道:“斌静见逼死了娜佳,也怕事情闹大,将来朝廷追究,便想杀人灭口,掩盖此事,便在城里做好布置,专等大人进城找他理论,就把大人就地处死,然后假以反叛的罪名上报朝廷。”
“真是狠毒至极。”苏兰奇愤恨地道。苏伦德早已气得哇哇直叫道:“爹,咱们就真的反了,杀到喀什噶尔去,寻斌静算账。”
苏兰奇却心生怀疑,突然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络腮胡子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两日就潜在参赞衙门,亲眼所见,决无虚假。”苏兰奇更加狐疑,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络腮胡子全然不惧,站起身来凛然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下就是张格尔和卓!”
“张格尔和卓?”苏兰奇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苏兰奇突然腰刀一举,架在张格尔脖子上。张格尔全不在意,冷笑道:“苏兰奇,你敢杀我?我来拯救受苦受难的兄弟姐妹。”这时,一直在哀哀痛哭的萨赖占突然跪倒在张格尔面前,哭求道:“求求你为我的女儿报仇!”张格尔一手扶起他道:“我们一心想为受清廷侮辱的姐妹报仇,可是现在还有人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苏兰奇只得放下刀,愤然道:“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必须回到浩罕去,永不再回南疆。”张格尔看了看苏兰奇叹息道:“苏兰奇大人,就因为清朝皇帝给你祖上封赏个二品顶翎,你就如此为他卖命吗?如今已是兔死狗烹的时候了,你还要坐以待毙吗?”苏伦德再也按捺不住,对他爹吼道:“斌静侮辱娜佳,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爹相信斌静,反倒送了娜佳的性命。儿却顾不了许多,反了出去。”说完,往外就走,苏兰奇被他说得羞愧交加,站立不动。
张格尔却拦住苏伦德道:“小英雄,听我一言,不可莽撞。”苏伦德怔了一下,随他回到大厅。张格尔面向众人道:“眼下既要为娜佳姑娘报仇,又要保住我们自己的性命。最根本的,就是要把清廷势力赶出去。可恨清廷占了中原之地,又来占我回疆,欺压我各部民众。回疆部众早有反清之心,只要我们义旗一举,必会一呼而应,一举赶走清廷势力。那时,这里将是我们自己的天下,大家安享太平的日子,部众们也会感激我们。”
“好!”萨赖占和苏伦德顿觉热血沸腾,齐声叫道。苏伦德大喊道:“俺就跟着张格尔厮杀。”
萨赖占激动地道:“我愿把全部家产送给张格尔,以作军资。”
苏兰奇看着他两个狂热的劲头,无可奈何,只得向苏伦德道:“孩子,我们回去和各位首领商议一下吧。”
“爹爹你是答应啦。”苏伦德惊喜地道。
“走吧。”苏兰奇不置可否,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