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宁失魂丧魄般大叫:“菱妹,菱妹!”跑进后厅门口,忽然看见那梁下一条丝绫吊着一个女子,绵宁几步冲到屋里,抽出短刀,纵身一跃,斩断白绫。女子跌落下来。绵宁紧紧抱住红菱尸首,放声痛哭……
嘉庆由禧恩陪着,带了几名内监,直奔绵宁寝宫。绵宁闻报,出来把父皇迎入房内。嘉庆看他两眼红肿,面色惨然,不由心中发酸,道:“皇儿身体刚有好转,又遭此变,可受苦了。”绵宁叹息道:“谢父皇关心,儿臣该有此劫。”嘉庆道:“你福晋也是心窄。你膝下无子朕也曾忧虑,她也不该因此轻生。”绵宁道:“昨晚用膳时,福晋说起入宫多年未能生育半子,还劝儿臣多纳几个侧福晋,谁料想她当晚就寻了短见。”说完,掏出玲儿遗书呈上。嘉庆看过,眼中含泪道:“难为她一片心思。朕要厚葬她。”转脸向门外喊道:“禧恩。”禧恩赶紧跑进来,垂手而立道:“皇上有何吩咐?”嘉庆道:“智亲王福晋的丧仪就由你主办,梓宫用金黄座罩。”禧恩心里一惊,暗道:“只有皇太子才能用黄色,皇上是糊涂了吗?”正在迟疑,又听嘉庆道:“下去吧!”禧恩忙道:“奴才遵旨。”慢慢退出房去。
禧恩出了绵宁寝宫,经凉风一吹,心中豁然明白。主子的意思是以皇后的丧仪厚葬福晋。想至此,他不敢怠慢,急忙到前厅吩咐宫监仆隶们分头忙活。直到天黑,禧恩便向绵宁找了间房子住下。按说,宫内不留外官住宿,但禧恩是燕妃的本家族弟,又是嘉庆皇帝特许的丧礼主办人,特殊情况也就特殊对待了。禧恩为着办好丧礼,一直谋划到半夜也无睡意。他便信步走出房门,外面一片寂静,禧恩心里忽然像长了草。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出了大门,往益香园而去。
那益香园正是燕妃居住。燕妃自生下四阿哥绵忻,虽说在后宫颇有地位,怎耐嘉庆每天忙于国政,她便难耐深宫寂寞,常找借口召她族弟禧恩来宫中陪她。
禧恩来到门口,宫女太监都心里明白,也不用通报,他便直奔燕妃寝宫,远远看见还有灯光,知道燕妃还没歇息,心中高兴,悄悄走进门去。门内两名宫女看禧恩进来,识趣地走开,禧恩轻轻关上房门,走进内室。
过了一会儿,燕妃道:“你快回去吧,免得被人怀疑。”禧恩嬉皮笑脸地道:“还早呢。”燕妃忽地坐起来,虎着脸道:“要是被人发现,就坏了大事。”禧恩看她生气,不情愿地转身走出去。
禧恩悄悄地赶回去,到了房门口,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养正书屋门口闪出一个人影,急忙隐身在黑影里,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走下台阶向后面走去。禧恩急忙蹑手蹑脚尾随而去。那人穿过几排房,又走了好长时间,拐进一条偏僻的弄堂,一直走到弄堂尽头,在一座砖房前停住,禧恩紧紧跟随,看他停住,急忙藏身一棵树后。那人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不多会儿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王爷来了。”那人没说话,进了门去。房门随即关上。
禧恩仔细看看四下无人,便轻轻走到窗前,用手指头把窗户纸捅开一个洞,睁一眼闭一眼往里窥探。这一看,他心里吃了一惊,原来那人正是智亲王绵宁。只见绵宁走进屋里,向那个开门的侍女问道:“她怎么样?”侍女答:“好像心事很重,一直愁眉不展。”
绵宁吩咐道:“你去门外看着。”侍女答应着转身往外走去。禧恩听见,不敢停留,急忙轻轻走开。
原来绵宁悄悄地让红菱躲在这座房里,由红月侍候着,这里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是绵宁还是不放心,夜里便来看望红菱。
红菱正在内室,伏案沉思,听见绵宁说话,便转过脸来。绵宁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不说话,绵宁便开口道:“菱妹,过几天,玲儿丧礼过去,我送你出宫。”红菱抬眼看着他摇摇头叹息道:“我对不起玲儿,第一次错杀好人,如果按大清律惩罚我,我也许会好受些。”绵宁听着,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双手扳过红菱肩膀道:“快别这么说。玲儿临死前说过我们既然相爱,为什么非要折磨对方呢?”红菱喃喃地道:“天意,难道都是天意,为什么我没有一个亲人!”绵宁忙道:“菱妹,你看。”说着,慢慢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红菱眼前,红菱一看,正是他们少年时的信物,那只扇坠儿。睹物思人,红菱一把夺来,揣在怀里,痛哭道:“宝儿,我的宝儿,你在哪儿啊。”绵宁也是泪如雨下,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道:“宝儿被我一枪打伤,昏死过去。夜里爬到上书房准备纵火焚宫,被我发现,我在他身上看见这只扇坠儿,才知他就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劝他几句,他就吼叫起来,惊动了外面侍卫冲进来,宝儿一见,就……就拔刀自尽了。”红菱听完,一下子扑到绵宁怀里放声痛哭,绵宁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哭。
过了许久,红菱才止住哭声,却伏在绵宁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绵宁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道:“菱妹,求你别离开我。明天我在宫外给你找处院子住下,派几个信得过的侍女,侍候你,好吗?”
红菱盯住他的眼睛道:“你是想登基后,纳我入宫吗?”
绵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去,不敢看她。嗫嚅道:“不……不,我不想让你生气。”
红菱温柔地道:“我不生气。现在除了还有你爱我,我什么也没有。我觉得自己活得太苦太累,多么想在你身边歇歇脚。”
绵宁一听,激动地一把抱住她道:“真的,你答应,不离开我。”红菱泪光滢滢,点点头,却又道:“我只想跟你厮守在一起,并不企求后宫的名分。你要答应我,登基以后,让我离开。”绵宁连声道:“我答应,我答应……”
玲儿的丧事,在禧恩的精心安排下,举办得轰轰烈烈,梓宫的金黄座罩显得庄重肃穆,引得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后宫妃嫔羡慕不已,啧啧赞叹。绵宁却显得非常平静,谦恭地迎来送往,毫无矜持之色。
半月以后,嘉庆降下圣旨,御赐绵宁智亲王府邸,绵宁感激圣恩,便亲往养心殿拜谢。
嘉庆和孝和皇后正在寝宫,听太监来报,绵宁来见,忙命宣进。绵宁进来,施礼道:“父皇、母后吉祥。”嘉庆满面笑容,叫绵宁坐下,随手从书案上拿过一份奏章递给他,绵宁打开一看,原来是托津从河南发来的奏捷文书,官军聚歼滑县教众,李文成亦举火自焚。绵宁看完,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说道:“那彦成仅是侥幸取胜。”嘉庆道:“皇儿有何见地,说来朕听听。”
绵宁挺直身子道:“儿臣以为李文成如果不固守滑县,采取流窜作战,贼势必然越滚越大,那彦成断难短期内将其剿灭。”
嘉庆面带笑容,颔首道:“皇儿言之有理,不知可有良策?”
绵宁不慌不忙地道:“儿臣以为,第一要治吏安民,使民无附贼之心。第二要勤习刀兵,不可荒弛武备。”
“正是与朕不谋而合,”嘉庆高兴地道,“眼看已到仲秋,朕准备去热河秋狝,操练八旗官兵。”孝和皇后嗔怪道:“二阿哥近来身体不好,万岁怎可以国事劳他。”嘉庆笑道:“皇后说得对。朕不说了。”原来清朝皇子只是象征性地参与政事,并不负具体责任。嘉庆是有意历练绵宁。当下孝和皇后便道:“二阿哥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立即命端来燕窝粥。嘉庆道:“你娘儿两个慢吃着说话,朕还有事要出宫去。”便吩咐内监准备仪仗,摆驾出宫。
绵宁恭送父皇,回来坐下,孝和皇后关切地道:“快趁热把粥吃了。”绵宁起身双手端起一碗粥捧到孝和皇后面前道:“母后也吃吧。”孝和皇后接过。绵宁坐下,边吃边问道:“母后有何训教?”孝和皇后笑道:“哪里是训教,母后是要跟你说一桩喜事。”绵宁不解其意,便道:“儿臣有何喜事,请母后明示。”
孝和皇后道:“你福晋就因没能为你有后,羞愧而去,我和你父皇也为你忧虑。照理说,凡是皇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母后知道,你不贪恋女色,可是也要为我皇室将来着想……”
孝和皇后还没说完,看绵宁好像被触动心事,面色顿时惨然,便赶紧打住。绵宁忙强作笑颜道:“母后说得是,母后的意思是……”
孝和皇后只得道:“我和你父皇想再为你娶几房福晋,以继香火。我和你父皇已商议好了,准备娶承恩公舒明阿的格格慎儿做你的嫡福晋。另外,再娶四个侧福晋。”绵宁听完,大惊道:“母后,儿臣可供养不起这么多格格。”孝和皇后斥道:“少贫嘴。四名侧福晋是全儿、静儿、彤儿、祥儿。”绵宁急道:“不,母后,容儿臣再想一想。”
“不用你想一想了,”孝和皇后怒道,“父皇的旨意,你敢抗旨不遵?”绵宁知道再求也没用,又想到红菱说过的话,便向母后拜谢道:“一切由母后做主。”孝和皇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既如此,下月就请你父皇赐成大婚。”
嘉庆闻听绵宁应下婚事,龙颜大悦,便命钦天监择定吉日,赐成绵宁完婚大礼。
眼看吉日快到,绵宁便带了两名小太监匆匆出宫,来到红菱的住处。刚进月亮门,就见红菱坐在门外台阶前,不停地呕吐,红月不知所措,呆立在旁边。绵宁大惊,急忙上前扶起红菱,问道:“菱妹,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去叫刘侍卫到宫中接太医来。”说完转身就走,红菱一下子拉住他,红着脸道:“哎呀,看你急的,小妹这不是病。”绵宁一怔道:“不是病会是什么?”红月突然惊叫道:“夫人,莫不是有喜了吧!”绵宁欢喜了一阵,却又叹口气道:“唉!可惜我不能常来看你。菱妹,父皇明日就赐我大婚了。”红菱道:“既是皇上赐你大婚,这几天,你就在府中陪陪新人,不要来看小妹了。对了,明天就让红月替我去给新人磕个头吧!”绵宁道:“既如此,我便回宫了。”说完转身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回头一望,红菱还在笑着向他招手,这才放心地回宫中去了。
次日一早,红月早早侍候红菱用了早膳。便道:“红菱姐,我这就去宫中了。”红菱正在沉思,回过神来,拉着她的手淡淡地道:“妹妹,姐姐不需要你侍候了。以后好好侍候你们王爷和福晋吧。”红月以为她舍不得自己,便道:“红菱姐,您放心,我最喜欢侍候您,很快就回来的,我一定把新福晋长得怎样说给你听。”红菱强作笑脸道:“妹妹放心去吧,姐姐等你回来。”红月高兴得一路飞跑而去。
红月赶来智亲王府,那些朝中王公大臣,宫中妃嫔早早来到,府中上下熙熙攘攘。禧恩奉皇上旨意,主持大婚,忙得不可开交。红月因为是来看热闹的,没有差事,便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挤,不知不觉来到正厅门口,那禧恩正叫一班宫监摆设香案仪仗,忽然转脸看见人群中的红月,登时想起那晚看到的侍女。这禧恩那晚偷偷跟踪绵宁,就心中生疑,便去益香园向燕妃说了,燕妃当下便叫他再去探听明白。禧恩当晚便又去后房察看,谁知已是人去屋空,连那晚看见的侍女,也从府中消失。今天无意中又看见那侍女,叫他如何不喜。当下便把诸事分派完毕,来到西边客房。燕妃正和一班妃嫔说笑,见禧恩进来,心知有事,便悄悄走出。禧恩跟着,来到无人之处,在燕妃耳边低语几句。燕妃点点头,便带着两名宫女出府而去。
红月走走看看,不觉吉时已到。绵宁和新人早已打扮一番,被众人拥到大厅。先是绵宁和嫡福晋慎儿拜了天地和祖先神位。红月挤到跟前看那慎儿年约二八,丰容盛鬓,光彩照人,活脱脱一个大美人儿,便不由得看得呆了。忽然看见站在旁边的绵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红月赶紧挤出人群,向府外跑去。
刚到门口,忽然迎面遇着一个宫女拦住她道:“你是红月姐姐吗?”红月点点头,那宫女道:“王爷命姐姐去请燕妃过来。”红月并不认识她,便道:“王爷刚刚命我出宫办事,怎会又着我去请燕妃。”那宫女忙改口道:“王爷原是着我去请的,因我刚来宫中,不识路径,王爷便命我来找姐姐,叫姐姐顺便请了燕妃,再出宫去。”红月听她说得有理,便道:“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了。”
二人不多时,来到益香园,那门口太监见那宫女也不拦阻,那宫女便带着红月直奔燕妃寝宫,红月看她似乎对园中很熟,正自生疑,燕妃从寝宫走出,看见红月,突然怒喝道:“大胆奴才,竟敢擅闯我益香园,还不给我拿下。”红月正在惊疑,早有几个壮大的太监上前将她摁住,拖往后边一间侧房中,燕妃也来到房中,支开左右宫女,只留两名太监站在红月两边。红月清醒过来,跪拜道:“敢问娘娘奴婢有何罪过?”燕妃开门见山地道:“你没有过错。你告诉娘娘,智亲王让你侍候的是什么人?”红月吃了一惊,忙道:“回娘娘,奴婢自福晋仙去后,只是侍候王爷。”燕妃突然冷笑道:“你不肯说吗?”恶狠狠地向两个太监道:“给我狠狠地打。”两个太监立即上前扒去红月的上衣,从墙角拿过两根藤条,一人一根,向那雪白的上身狠抽下去,那白皙的皮肤立即印上几道血沟沟。红月疼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燕妃看她一言不发,怒骂道:“狗奴才倒是硬气,给我往死里打。”两个太监便不分轻重,劈头盖脑一阵猛抽,红月疼得大叫,燕妃喝道:“你说不说?”红月咬牙道:“不知道。”燕妃气急败坏地叫道:“给我打死她。”两个太监又是一阵拼命抽打,红月渐渐没有了叫声。一太监住了手,用脚踢了踢,道:“禀娘娘,昏死过去了。”燕妃一下子慌了,忙道:“快去取水来,给我浇。”一太监赶紧出去拎来一桶冷水,当头向红月泼去。红月一激灵,醒了过来。燕妃却不再问她,向一太监吩咐道:“快去叫禧恩到内务府查一查,这个奴才家住哪里?家中都有什么人?”红月大吃一惊,挣扎着坐起来,问道:“娘娘想要干什么?”燕妃轻轻笑道:“你不想说,本娘娘也不勉强你。”
不到半天工夫,那个太监赶了回来,道:“回禀娘娘,奴才已经查明,红月家住西城羊角胡同,家中有老少三代十二口。”燕妃看着红月大声道:“多美满的一家人。”突然面露杀机,向太监命道:“今夜你带五十名侍卫,杀了她全家,不留一个活口。”红月一听,吓得跪爬到跟前,哭道:“娘娘饶命,奴婢愿说……”
再说智亲王府中,直到亥时还是熙熙攘攘,人流不断。绵宁和新人慎儿被送入正中新房。全儿、静儿、彤儿、祥儿四个则被送入侧房各人房间。绵宁被折腾了一天,不曾歇息,一进新房,顿觉劳乏,待那班宫嫔闹腾一阵走后,便一下子歪倒在香榻上。慎儿一见,娇羞地道:“王爷想必乏了,奴婢侍候王爷歇息吧。”说着,便要上前给绵宁脱去靴子。绵宁急忙坐起来道:“你也累了,还是本王自己来吧!”说完,便脱下靴子,又脱去外罩,便拉过锦被,蒙头而睡,不多时竟呼声如雷。
绵宁一觉醒来,看看墙上的金自鸣钟,已是次日辰时,心中后悔,醒得太迟,没能给父皇和母后请安。急忙起身,自己穿上外罩,登上靴子来到外厅,只见慎儿正和全儿四个说着闲话。慎儿几个看见王爷起来,急忙上前请安,两名宫女赶紧端来热水,拿来毛巾往热水里浸透,拧干递给绵宁。绵宁顾不上洗脸,忙道:“还没去给父皇和母后请安呢。”慎儿笑道:“奴婢见王爷睡得香甜,没敢惊动王爷,便带着她们四姐妹给父皇和母后请了安。”绵宁一听,略略放心。心里便想去看红菱。这时宫女传来早膳,绵宁匆匆吃了一碗莲子汤,正要出府,这时小太监来报:“常公公来到。”绵宁不知何事,忙道:“快,大厅上请。”
绵宁刚到大厅,小太监便引着那御前太监常永贵来到。常永贵见了绵宁,急忙施礼,绵宁忙道:“公公免礼,请坐。”常永贵道:“奴才是来传皇上旨意的。皇上宣智亲王即刻到养心殿面君。”绵宁不由一愣。父皇平日宣召他,都是派一内监到府门口传个话就走。为何这次却郑重其事派御前太监当面宣召。常永贵看他发愣,忙道:“王爷,请随奴才进宫吧。”
绵宁忙道:“公公先请。”便跟着常永贵来到养心殿,抬头一看,嘉庆端坐在御案前,面沉似水。绵宁顿觉不同平常,急忙上前跪倒叩头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吉祥。”嘉庆并不理他,左手往两边一挥道:“都给朕退下。”常永贵和几个内监急忙退出养心殿外。
绵宁更是忐忑不安跪在御案前,低着头。嘉庆看着他,半晌才道:“皇儿,朕平时待你用心良苦,你可明白?”
绵宁忙道:“儿臣虽然愚钝,却也心明雪亮,便是这宫中上下,也是不言而喻。”
嘉庆追问道:“既然明白,为何还有负朕望?”
绵宁怯怯地道:“儿臣诚惶诚恐,不知父皇所言何事。”
“你……”嘉庆气得一时说不出话,一下子站了起身来,手指绵宁,半天才道,“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朕……”
绵宁忽然想起红菱,心中一阵慌乱,面色突变,连连叩首道:“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嘉庆这才略略镇定,仍旧怒斥道:“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朕都能给你弄到,你为什么偏偏把女教徒藏匿宫中?”
绵宁一听,果然是因红菱之事,反倒镇静下来,平静地道:“父皇,儿臣实在有难言的苦衷。”一言甫出,已是心中悲酸,泪洒阶前。
嘉庆看他泪流满面,想起他一连串的不幸,心里已软了几分,便缓了一下口气道:“皇儿有什么苦衷,不妨说给朕听听。”绵宁哽咽道:“父王容禀。”便把伴母进香,结识红菱,智擒莫玉,太原剿匪,大内惊变,枪杀骨肉,红菱闯宫,玲儿舍身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说完竟是跪立不住,哭得像一团软泥,瘫倒在御案前。
嘉庆听完,眼中也闪出泪光,急忙走到御案前,亲手扶起绵宁。绵宁急忙叩泣道:“儿臣只求父皇免了菱妹死罪。”嘉庆安慰道:“皇儿先坐下歇息。朕还有话要说。”绵宁站起身来,在御案旁的软椅上坐下来。嘉庆道:“听皇儿所言,红菱真是个多情女子。朕倒想见一见。”绵宁一听,放下心来,高兴地道:“儿臣这就去带她入宫。”嘉庆忙阻止道:“此事传扬出去,有损我皇室尊严。朕就和你一起微服出宫,前去看看。”绵宁不安道:“父皇还是带几名侍卫随行,以策安全。”
“不必了。”嘉庆道,“人多招摇过市,反倒不美。有皇儿在身边护卫,朕大可放心。”绵宁应道:“儿臣遵旨。”说完便起身去殿外喊来常永贵和几名内监。嘉庆吩咐内监取来两件百姓穿的衣服,给他二人换上,又精心装扮一番。嘉庆吩咐常永贵几句,便和绵宁一起出宫而去。
嘉庆父子,不多时来到那高大的宅院前。刘宏武近前一看,竟是当今万岁,吓得他赶紧跪下,嘉庆不待他行三跪九叩首之礼,便急忙扶起,低声道:“朕是微服,不必多礼。”刘宏武会意,便不再跟绵宁见礼,只将身往旁一闪,躬身道:“主子,请。”嘉庆低声命道:“把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来。”刘宏武轻轻应道:“是。”
嘉庆便和绵宁向里走去。绵宁路熟,便在前面带路。过了月亮门,到了后院,却是一片沉寂,寥无一人。绵宁轻声喊道:“菱妹,菱妹……”声音在空****的院子里回响。一阵冷风掠过,吹得枯黄的树叶瑟瑟作响,寂然无声地飘落下来。绵宁突然感到阵阵寒意,急忙走进红菱的卧室,只见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却不见红菱的影子。绵宁顿有不祥之感,急得在屋里直转,忽然看见床前书案上放着一张纸,急忙拿过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宁哥哥:
请恕小妹不辞而去了。
小妹恨的太多,爱却不能。自从失去宝儿,小妹心就已死了,是你的挚爱支撑着小妹苟活到今天。小妹谢谢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我爱的享受。
小妹一生恨透清廷,可叹无奈其何。小妹去则去矣,仅有一求:宁哥哥日后如登龙位,请惩治酷吏,善待黎民。
小妹红菱绝笔
绵宁看完,冲出屋去失魂丧魄般大叫:“菱妹,菱妹!”满院子挨门飞跑。当跑进后厅门口时,忽然看见那梁下一条丝绫吊着一个女子,绵宁大叫一声:“菱妹!”几步冲到屋里,抽出短刀,纵身一跃,斩断白绫。女子跌落下来。绵宁紧紧抱住红菱尸首,放声痛哭。
嘉庆也随后赶到,见此情景鼻子发酸,心中却顿觉释然。嘉庆等他痛哭一阵后,才轻轻唤道:“皇儿。”绵宁听见喊他,这才想起父皇也在跟前,便抬起泪眼,凄然叫道:“父皇。”嘉庆上前,轻轻将他扶起,安慰道:“皇儿,人既已死了,哭也无用。朕也佩服她是一个奇女子,一定要厚葬她。”绵宁感动地道:“谢父王圣恩!”
这日,嘉庆从太和殿散了早朝,回到养心殿继续批阅大臣们的奏章。这时,常永贵走到御案前,躬身奏道:“万岁,禧恩前来交旨。”嘉庆头也不抬便“嗯”了一声,常永贵见皇上点头,便去殿外宣旨。
禧恩进来,在御案前躬身跪下,一甩马蹄袖,朗声道:“奴才特来向皇上交旨。”嘉庆听见,抬起头愕然道:“交什么旨?”禧恩忙道:“皇上不是叫奴才主持智亲王完婚大礼吗?奴才特来复命。”嘉庆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忙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道:“爱卿做事,果然认真,朕着你为内务府大臣兼内廷扈从。下去吧。”禧恩大喜,谢了圣恩,退出殿外。
嘉庆沉思片刻,忽然叫道:“常永贵!速去宫外宣戴均元、托津两位爱卿来见朕。”
“奴才遵旨。”常永贵知道皇上连夜宣召两位军机老臣,必有要事,哪敢怠慢,急急忙忙出宫而去。
这时一名内监走进殿来奏道:“内务府和大人见驾。”嘉庆一怔:“这和世泰会有什么要紧事连夜见朕。”便道:“宣他进来。”
和世泰急匆匆走进,礼毕大声道:“奴才奉旨督办今年秋狝事宜,诸事已毕。刚才钦天监梁大人去奴才府上,说秋狝吉日就在明日,奴才特此进宫,请旨定夺。”
“这……”嘉庆没料到竟会这样急促,一时不知所措。和世泰见主子为难,忙道:“奴才也以为太急促了。是否请梁大人另择吉日?”
“不必了。”嘉庆素来相信天命。自禁门之变后,对钦天监梁天更是深信不疑,于是便道:“既是诸事已毕,朕就明日起身赴热河行围。和卿也辛苦了,明日还要随朕一同去,早些回府歇息吧。”
“皇上日理万机,最是辛苦。”和世泰感动地道,“奴才愿吾皇万岁!万万岁!”说完起身退出。
和世泰刚出殿门,常永贵就回来了。
“启禀皇上,两位老臣已在殿外候旨。”
嘉庆忙吩咐道:“快快请进。”常永贵走到门外,躬身道:“二位大人,请。”
门外走进两个人,一般瘦削,都是六十岁上下的红顶子一品大员。稍高一点儿的是戴均元,稍矮一点儿的是托津。两人来到御案前,像往常一样,免去三跪九叩首之礼,只躬身下拜,齐声道:“臣叩见皇上,不知皇上夤夜召老奴进宫有何训示?”
嘉庆道:“两位爱卿请坐。朕深夜召卿,有事相商。”
戴、托二人谢了圣恩,起身在阶前的软椅上坐下。嘉庆向常永贵等人一挥手命道:“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来。”
戴、托二人见皇上如此,必是有要事相商,不由互相对视了一下。
嘉庆看了两人一眼,缓缓地道:“两位爱卿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朕最为倚重,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朕分忧。”
戴、托二人一听,大为惊异。主子今天是怎么了,言语如此虎头蛇尾。戴均元久经宦海知道今晚主子必有大事,便平静地道:“皇上有何旨意?”
托津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地道:“奴才深受皇恩,愿以身效命,皇上只要吩咐,奴才虽死不辞。”嘉庆忙起身扶起道:“托卿切莫如此。”待托津重又坐下,才坐回御榻上,道:“两位爱卿以为在朕的三位皇子中,当立谁为皇太子?”
“这……”戴、托二人谁也没料到皇上会问他们这件事。登时怔住,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戴均元向嘉庆一躬身道:“请万岁恕罪,老奴不曾考虑过此事。”
托津则道:“此事理应皇上亲自决断,做奴才的岂敢妄加评说。”
嘉庆不悦,道:“朕刚才就说,卿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还对朕吞吞吐吐?”
“奴才以为,”戴均元见主子生气,赶紧试探道,“智亲王仁孝聪睿,又有平定大内急变大功,将来必能秉承主上天威,治国安民。”
托津也附和道:“奴才也以为然。”
“朕也曾这样看他,”嘉庆微微叹息道,“可是近来,智亲王却有负朕躬。”便把绵宁跟红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却隐瞒了生下宝儿的细节。
戴、托二人听完,大为惊异,想不到平素性行恭顺的智亲王还有如此曲折动人的故事,又不好妄加评论,竟呆坐在那儿。
托津见嘉庆呷了口茶,放下,便起身去给杯子里加满,边道:“皇上是想在三阿哥和四阿哥当中,立其一为皇太子?”
“朕正为此颇为踌躇,”嘉庆面带愁容道,“皇三子绵恺自幼资赋平淡无奇,宗人府亦发现其行为不法,将来怎能承继大统。皇四子绵忻年方十四,其性行未成,朕怎能放心让他秉承祖业。”
“以老奴看来,”半晌没有作声的戴均元这时开口道,“智亲王还是最为合适。”托津见他竟逆皇上的意图,不由暗暗担心。戴均元却不紧不忙地道:“虽说智亲王和那女教徒有染,但是他却亲自剿灭了女教徒在山西的白莲教。由此可见,智亲王和那女子仅是儿女之情,对其聚众谋逆、反叛朝廷却是不容的。况且那女子已死,智亲王从此也死了心。”
“戴卿所言,朕也曾想到,”嘉庆随即道,“可是朕最担心的就是智亲王太看重儿女之情。”顿了顿,嘉庆才低声道:“两位爱卿可曾听说先朝顺治皇爷和那董鄂妃……”
“奴才从未听说。”两位军机大臣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道。
嘉庆全然不觉,只管说道:“自顺治皇爷到朕已有一百六十年。虽经历朝先祖严禁,可那董鄂妃和顺治皇爷的事还是传扬得尽人皆知,朕想禁也禁不了。”
“万岁说得是,”托津急忙见风使舵,“以先帝前车之鉴来看,智亲王的确令皇上堪忧。”
戴均元身体不好,坐立久了便浑身酸痛,因皇上在跟前又不好乱动,只得一只手抵住腰道:“主子考虑得周全,看来只有四阿哥最为合适了。”
嘉庆正要开口,这时墙上的金自鸣钟敲了三下。戴均元浑身酸痛难忍,便道:“此事关乎大清江山社稷,请皇上还是从长计议。”嘉庆也知天色太晚了,只得道:“明日朕还要和众卿一起赴热河行围,再召两位爱卿,不知要待何时,况且朕年已六旬,焉能不急。”
托津看看他们君臣二人,委婉地道:“奴才看来,不如我们君臣到了热河,瞅那行围的空儿,再作计议。不知圣意如何?”
嘉庆见一时也难定论,便道:“托卿所言极是,朕就命常永贵带着盛放密诏的匣随朕左右,等到热河,议定之后,便毁去原来的密诏,朕再重写密诏,封于匣内,以免变故。秋狝结束,再带回宫中。”说完站起身来道:“两位爱卿,请随朕到乾清宫取下匣。”
君臣三人来到殿外。常永贵和几名内监急忙挑着宫灯上前侍候,禧恩也护卫左右。嘉庆吩咐道:“摆驾乾清宫。”
一行人不多时来到乾清宫。那宫门两边站着八名侍卫守护着,一见皇上,赶紧跪倒磕头,嘉庆并不理会他们,带着众人直入大厅,大厅内挂着两排宫灯,来到那块“正大光明”匾额下站住。嘉庆吩咐道:“把匾额后面的匣取下来。”几名内监赶紧搬来长梯,靠在墙上。常永贵颤巍巍爬上梯,那匾额有一人多高,匾后可容人直立行走,常永贵爬到匾额后面,反倒不害怕,借着灯光仔细一看,那匣正放在匾额当中,上面贴着皇帝之玺的封条,并且锁着一把锁。常永贵双手抱过匣心中怦怦直跳。急忙用一条丝带系住,慢慢往下松去。直到那匣着地,才松开丝带,从梯子上走下来。禧恩盯住匣落地,忙捡起双手托起到嘉庆面前,嘉庆亲手托起匣,郑重地喊道:“常永贵。”
“奴才在。”
“朕命你带同此匣随朕左右,明日赶赴热河。没有朕和戴、托两位大臣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开启此匣。”
常永贵匍伏在地双手接过匣,诚惶诚恐地道:“奴才遵旨。”
禧恩在旁不动声色,心中又惊又喜。只见嘉庆又道:“你们都回去歇息去吧,明日随朕一同赴热河行围。”戴均元、托津、禧恩赶紧躬身道:“请皇上回宫歇息。”嘉庆便随着内监转回养心殿寝宫。
禧恩出了乾清宫,却不回自己值班卧房,看看更深夜静,便悄悄往益香园而来。
益香园内,那燕妃早已安歇。闻听禧恩来到,便知必有要事,忙翻身坐起,叫他进来,禧恩便把乾清宫见到的一切告诉了她。燕妃得知初战告捷,心中大喜,便催禧恩赶快回去,一有情况,速来相告。
禧恩刚到御花园,突然从假山后走出一个人来拦住禧恩去路,禧恩吓得转身要跑,那人突然低声怒喝道:“禧恩,你还想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