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噶尔领队大臣色普征额率领三千清兵,在戈壁荒滩围住了张格尔的队伍。张格尔兵少将疲又缺粮草,哪是虎狼之师的对手?张格尔无奈之下,只得丢下伤残人马,逃离了危险地域,以图东山再起。

苏兰奇父子回到部落。苏伦德代表他父亲立即召集大小头领商议,那些头领平时早就受够清兵官吏的欺压、勒索,纷纷高呼:“造反,造反……”

苏兰奇听了儿子的汇报,暗暗心惊,却不动声色地道:“此事要秘密进行,不可过急。叫他们先回去歇息。”苏伦德应声而去。

半夜时分,苏兰奇悄悄出了大帐,飞身上马,直奔喀什噶尔。

一百多里的路程,一个多时辰便赶到。城门已经关闭,苏兰奇急忙叫城,守城清兵一听是他,立即打开城门。苏兰奇打马进城,直奔参赞衙门。

绥善已经得了斌静密谋,这几天一直守候在衙内,等着苏兰奇的到来。他睡得正香,突然接报:苏兰奇来到。绥善急忙爬起来。他没想到苏兰奇半夜会来,急忙吩咐下去,布置妥当。这才穿戴整齐,来到大厅,往正中一坐,命人叫苏兰奇进见。

苏兰奇匆匆而进,不等施礼,慌忙说道:“回禀大人,卑职发现张格尔到处煽动鼓惑人心,图谋叛乱,请大人速发兵进剿。”

“张格尔?张格尔是谁?”绥善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根本不了解当年的历史,但他心里却自有章程。便把书案啪地一拍,厉声喝道:“苏兰奇,你可知罪?”苏兰奇莫名其妙,道:“卑职何罪?”

“你煽动人心,图谋反叛。如今张得福、贾炳已将你告下,罪证确凿,容不得你狡辩。”

“大人,卑职冤枉。”

“拿下。”

苏兰奇方知张格尔所言不虚,登时大怒,伸手要抓腰刀。突然,当头一张网子罩住,众差役一拥而上,捆了个结结实实。绥善哈哈大笑道:“苏兰奇,想不到吧,本官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再将罪证上奏朝廷。”

“你……”苏兰奇气得说不出话来,至此方恨自己不听张格尔的忠告,以致落入人家圈套。他心里一急,突然计上心来,不待差役往外推,就跪地求道:“大人,卑职知罪。卑职确实参与谋反。”

绥善没想到苏兰奇就这么容易屈服了,高兴极了,便道:“既已认罪,就据实招来吧。”苏兰奇却道:“卑职愿招。不过,如果卑职帮大人将那参与谋反的人一网打尽,将功折罪,大人可饶俺一命?”绥善一听,暗吃一惊,这么说,还真有人谋反,他心里有点害怕,忙问:“逆贼现在何处?”苏兰奇答道:“就在城外埋伏。请问大人到底答应不答我的要求?”

绥善还有点拿不准是真是假,干坐着不说话。

苏兰奇不耐烦地道:“反正招亦死,不招也是死。大人若不答应,我是死也不招。”

绥善一听,暗道:姑且答应你,你若真的参与谋反,到时候再杀你不迟。便道:“好!本官许你戴罪立功。你先说说,怎么把逆匪一网打尽?”

“这个嘛,还需跟大人仔细谋划,确保万无一失。只是卑职现在不方便。”说着看看身上的绑绳。

绥善心想,这衙门内外布满了差役兵丁,谅你也跑不出去,就爽快地道:“好吧!给他松绑。”

苏兰奇活动活动麻木的身体,微笑道:“卑职早有妙计。”说着,慢慢走到书案边。

绥善大喜,急忙凑上前去。

“妙计在此!”苏兰奇突然大喝一声,左手掐住绥善的脖子,右手刷地拽出腰间短刀,逼住他胸前。

事出突然,两旁兵丁差役惊得傻子一般,竟无一人上前。绥善脸色刷白,哆哆嗦嗦地道:“你……干什么?”

“送我出去!”苏兰奇怒喝道,“不然就宰了你。”

兵丁、差役们这才清醒过来,赶紧各举刀枪往上闯。苏兰奇将短刀轻轻抵住绥善,命令道:“快叫他们退下!”

绥善慌忙骂道:“混蛋,都退下。”

苏兰奇见兵丁、差役退下,命令道:“快给我备好马匹,放我出城。我便饶他一命。”

绥善一听自己还有活命,赶紧催促道:“快……快去备马。”

苏兰奇挟持着绥善来到衙门外,清兵已将马匹备好,苏兰奇冷笑道:“章京大人,委屈你一会儿,等我出了城,再放你。”说完命清兵拿过一条绳子,将绥善捆个结结实实,然后一手拎着他,翻身上马,直奔城门。早有绥善的几名亲兵跑去叫开了城门,苏兰奇畅通无阻,出了城,又跑了二十多里地,才停住。对绥善恨恨地道:“你们这些狗官,平时欺压我们,老子都忍了,没想到你敢算计到老子头上。我苏兰奇原不想反叛,如今可是你们逼着老子造反。老子放你回去,给斌静送信。就说我们要取他性命。”说完,将绥善扔在地上。

苏兰奇赶回本部,天已大亮。苏伦德等不到他父亲,已带部分军马投张格尔去了。苏兰奇只得仰天叹道:“莫非这都是天意?”当即也率二千军马追赶儿子去了。

张格尔已将英人为他训练的五百浩罕兵悄悄集中到安集延。如今又得了苏兰奇父子的三千军马,立即率军直趋伊里克卡伦。

伊里克卡伦跟境外隔着伊里克河,卡伦对面的木桥是境内境外的唯一通道,张格尔率军到了河边,苏伦德急不可耐,率五百骑兵冲向木桥。不料刚过木桥,对面高坡上突然一阵火枪、箭驽射来,立即有四五十士兵摔落马下,其余的吓得转头就跑。苏伦德一见大怒,单人独骑飞驰而上,守卡清兵大惊失色,急忙一阵火箭射来,那坡前、桥头的枯草呼啦一声烧成一片火海。苏伦德毫不在意,战马裹着一团火球箭一般冲入卡内。苏伦德挥起腰刀,一阵冲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清兵死伤过半,其余四散逃命。原来卡内只有百余名清兵驻守,只因张格尔一路旗号招展,清兵早得了消息,一边往喀什噶尔飞报,一边做好了抗敌准备。

苏伦德虽然攻下了卡伦,那座木桥却被烧成灰烬。大队军马一时难以通过。张格尔只得命人赶搭浮桥。一个时辰后,全部人马才得以过河。

张格尔过了河,便命军马飞速前进,直取喀什噶尔。

八月的阳光火爆爆地燎人,更何况是午后。绵宁自乾清宫父皇灵位旁回到养心殿真是浑身困乏,四肢无力,几经折腾,哪有心思完全静下心好好休息。直到今天,一颗忐忑的心方慢慢落下,一切都按照自己预计的目标进行,虽然小有波折,大事差点坏在托津、戴均元这两个老东西手里。一想这二人,绵宁不免一阵恼怒,凉汗又浸上额头。必须自己先行一步,否则……想至此,绵宁禁不住心头一喜,轻轻呷一口御茶,伴着茶的清香,绵宁感觉轻松了许多,信步向内屏走去。

一个踉跄,绵宁差点和一人撞个满怀。“大——”胆字音未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人急忙跪下谢罪。绵宁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女嫔。

“慌慌张张,有什么急事?”

“常公公说皇上到这儿了,特让奴才来服侍皇上。”

皇上,尽管这个词绵宁已听了几十遍了,现在听起来仍觉得新鲜、心爽,特别是出自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口。绵宁微带愠怒的脸马上缓和了。

“快起来吧。”

“谢皇上。”

随着女嫔慢慢站起,一股青春期少女的清香旋起,皇上无意扫视一下,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去。

“你是服侍先皇的?”

“是的,不过奴才刚被选进宫不久,对于宫中诸事尚不太熟,请皇上恕罪。”

皇上一句话也不讲,慢慢向她走近,柔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才叫绮儿。”说着,知趣地给他把长长的袖子卷起。

皇上将绮儿挽进帐内……

“哦,哦……哦!”皇上梦中惊呼着。

“皇上,皇上,皇上请起!”绮儿早已醒来,她不敢离去,也不敢惊醒沉睡的皇上,直到皇上梦中惊叫,绮儿边唤醒皇上,边给他擦汗。

“朕做了个噩梦,梦见——”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绮儿服侍皇上起来,此时已是未时,太监来报,军机大臣托津有要事启奏皇上。

皇上带着梦中的谜团来到御书房,托津立即跪下,将一堆卷宗呈上,说一共有三道急奏从西北边疆传来。

道光皇上急忙把急奏仔细看了看,再联想到梦中的情况,心头一阵发蒙,微微叹一口气,马上又恢复镇静,用试探的口气问:“托中堂,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回皇上,臣以为,先皇刚刚龙驭上殡,皇上初登大宝,张格尔马上发动叛乱,可见他的叛心已久,应以重兵征讨,一举歼灭,否则将会导致边疆各部纷纷兴兵,脱离我大清,不知皇上对此有何御策?”

道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张格尔叛乱之心可能蓄谋已久,但边疆大臣是否正确处理各部关系?是否尽心尽职地为朝廷办事,朝廷内的大臣又如何呢?是否也有人对朕不服呢?”道光仿佛无心地说着,又不时瞟一下托津。

本来在皇位继承上有过一丝谁也无法点破的芥蒂,托津早就后悔自己尚不够明智,这时原打算讨好一下初登基的道光,不想竟碰上这一个软钉子,内心一阵发凉。一向宽厚仁慈、温文尔雅的二阿哥在托津心头模糊了,那影子也越来越遥远。

“皇上,老臣只是信口雌黄,没有细细考虑,请皇上息怒。”

“朕一向信奉宽容和善,用仁慈治国,怎能为一点小事就责罪老臣呢?朕是希望朝中众臣都能尽责尽力,协助朕治好大清天下,都能理解朕的宽厚之心。”道光和蔼地笑笑,扶起又跪下的托津。

托津抖动着银须爬起,一颗心落了地,但对道光的认识上也再次否认了自己。

太和殿上。道光和善地向正在议论的大臣点点头,听取着他们的意见。几位亲王的争论特别激烈,诚亲王永瑆主张皇上御驾亲讨,消灭叛贼,建立康熙、乾隆当年的业绩,威震四方,安定天下。庄亲王绵课却以为皇上应发扬先皇仁和治天下的风尚,安抚张格尔,封王号收买其心,像诸葛孔明七擒孟获那样,让张格尔心服口服。

尽管诸大臣争议激烈,托津、戴均元只是静静听着,很少插话。

道光轻轻向两边挥挥手,示意众人停止议论。“戴中堂对此有什么高见?”这随便一问,众大臣似乎以为理所当然,而戴均元却内心一动,抬眼瞟一下一声不响的托津,跪下奏道:“臣以为皇上初登大宝,京中诸事繁多,先皇梓宫尚未安寝,不宜亲征。张格尔虽蓄谋已久,但不成气候,苏兰奇一向归附朝廷,与我大清友好,这次参与叛乱必有重大原因,只要皇上发一御旨给斌静,让其征讨叛军即可,不可兴师动众,以免激起民族矛盾将事态扩大。这仅是老臣的个人见解,皇上定有妙策。”

“不必客气,戴中堂言之有理,”道光友好地对戴均元笑了笑,“不过,斌静这人如何?伊犁将军庆祥为何没有反应?朕向以和善治国,但也不放弃武力,此事可从四点处理:其一,命伊犁将军庆祥处理一切;其二,勘查叛乱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其三,选调官兵前至剿灭;其四,注意措施,不可将事态扩大。爱卿你们意下如何?”

个别人仅在下面嘀咕着,却无人出班提出异议,道光便散朝回宫。

夜已经深了,茫茫雾霭将好大一个京城裹个透,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有规律的更鼓声疲倦地响几下,仿佛要给这沉雾撕出一线裂缝,给人几许舒畅。就在这重雾裹着的王府内,一对老人在孤灯下对饮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老人不无感慨地说。

“戴老弟,杜康早被曹操饮光了,你我将来也许只能饮那泉水喽。我托津任职军机处一晃二十有五,自以为眼力过人,从没走过眼,可现在走眼了,老了,老了。”

“托兄,不必失望,也许主子刚刚继位,为了镇服我们这些老臣来个下马威,他不会对我等怎样,从小到大,我们看着他长大的,他的秉性为人我们怎不清楚。”

“清楚,清楚,我看还是糊涂一点好。那女子的事,不是先皇相告,我等怎知,可见当今主子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文弱通达,与人为善,相反,平和随便的外表下却承袭祖上的一丝阴鸷与刚硬。”托津已带醉态,言有所失。“他硬,我们就给他柔,看他到底想怎么样!我怀疑——”

“托兄,你怀疑什么?是不是先皇的猝崩?我看还是将这些带进棺材吧,否则——”戴均元做了个斩的手势。

“唉,怀疑已没用,一切成定局,瑞亲王尚幼,能力也不比皇上强,由当今皇上揽政也许能天下太平,难呀!康熙爷、乾隆爷的盛世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天下太平的表面却是危机四伏。”托津微颤着端起酒杯说。

“托兄,少饮点吧,你说的也是,各地不断闹事,如今又烽烟再起。”戴均元不无感叹,“匣的事,你我愧对先皇啊!”

“这也许是天意,但又不能不令人怀疑有人弄鬼,每想到先皇龙驭上殡前的神色,都让我难受。”

“托兄,今后少谈此事,你我明天还有大事处理,就此为止吧!”戴均元告辞回府。

雾更浓了。

这夜雾中同样有人在思索着,批阅着公文,这就是后宫御书房中的当今皇上。雾是如此深沉,明亮的宫灯也只能照亮周围极小的一片光明,道光帝在这片有限的光明中踱着。他明白自己是天子,天的儿子,能够主宰世间万物,但他也明白自己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不比他人优越多少,知道的事理也是有限的,对于叛乱也只能从公文中了解一些,究竟规模多大,获得的信息是否准确,此次叛乱的原因是什么?都像这片光明以外的浓雾,十分虚幻,又让他困惑。他只想用理智分析事态,把这事处理得恰当,告慰先皇飘逸不散的灵魂。

就这样,他把有关文献、地图等常识仔细翻阅一遍,现在心中有了底,对于平定这次张格尔叛乱已如眼前的这片光明,但这光明以外的浓雾却是心中那解不开的噩梦之谜,就不能不令他关心这次回疆叛乱的真正原因。

斌静同内务府大臣禧恩一样,都是瑞亲王绵忻生母燕太妃的族弟,而燕太妃一直为瑞亲王暗中活动。自己虽然顺利登上九五,但这平静的表面又有多少波澜,禧恩在自己的挟持下妥协了,并在紧要时候出上一把力,其人难测啊,是否另有想法,这皇城中的内幕与叛乱是否有某种联系呢?特别是那噩梦。

道光想至此,便亲拟谕旨一道,绕开斌静直接给伊犁将军庆祥,让他全权处理回疆叛乱,务必查清叛乱的真正原因并火速回奏京城。

谕旨拟定完毕,道光感到有点饥饿,便命宫女送上夜宵,并要绮儿相伴。

朦胧的宫灯下,道光微叹一口气说:“绮儿,我心情不好,唱一支曲子或讲个故事给朕解解闷。”

“好吧,皇上,奴才就唱一支儿时祖母教我的曲儿。”

一首悠扬哀婉凄幽的曲儿把道光帝的心带到江南水乡,那里莺飞草长,一位活泼的小姑娘向道光走来,一会儿是迷人的笑靥,一会儿是满面愁容。一会儿是银铃般的笑声,一会儿又是宁哥哥,你来呀,来呀……

道光醉了,进入那幻境,进入五台山后峰的岩洞:“菱儿,菱儿,我来了,来了……”

“皇上,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多好,却把我的名字说错,哼!”绮儿撒着娇。

道光自知失态:“绮儿,你怎么会唱这支歌儿?”

“这是我奶奶教的,从小就会唱。”

“你们家乡的人都会唱吗?”

“不,听奶奶说,这首歌是她根据家乡一首民谣自己改变了词儿新编的。”

这动作、神情、语气,多么像那个晚上,绮儿又多像一个人,绮儿、菱儿,菱儿、绮儿,道光无语地在心头呼唤着。

“绮儿,你是哪里人?是如何进宫的。”

“唉!皇上,奴才是江南人,确切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怎么?你家乡何处也不知道?”

“皇上,我哪里有家,自幼和奶奶一起相依为命,靠讨饭,卖花线儿为生。”

“好可怜的。”道光说,“朕一定把国家治理太平,让百姓都能吃饱饭,那么你父母呢?”

“听奶奶讲,父亲原先在外地为官,为人耿直,得罪了什么人,被害而死,妈妈便带着两个姐姐去寻找,从此杳无踪影,那时我才四岁,由奶奶在家抚养。”说着已咽咽而泣,是对亲人的思念,是对自己不幸身世的悲叹,还是对世上不平之事的憎恨,泪水浸在道光的胸上。

“绮儿,你姓什么?”道光脑海蓦然一闪,仿佛发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

“回皇上,奴才失态了,不该提起那伤心事。”

“快说,你姓什么?”

“多少年,已没有人提起我姓什么了,姓,也许姓汪吧?记得奶奶小时候告诉我姓汪。”

“你爸爸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奶奶从没给我讲过,记得八岁那年,我和奶奶讨饭到山东,给一个乡官家当佣人,奶奶不久一病而死,为了埋葬奶奶,我卖身为奴,对自己的身世也不大了解。”

“噢,绮儿,你听说过汪廷文这人吗?”

“汪——廷——文——,这名字好像较熟,多年前好像听人讲过,现在记不清在哪里听说的。”绮儿若有所悟地说。

从绮儿的神态、语言、曲儿,道光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尽管他不愿说,但他明白了绮儿的身世,特别是那熟悉的江南曲儿,自那个夜晚以后,一直在他心头响着,愧疚、爱怜之情袭上心头,说不出的心酸。虽然莫玉被抓了,和珅也倒台了,汪氏一案也以公文的形式给以公正平冤昭雪,但汪廷文的亲属后人又怎样呢?这事还是自己亲自办的,又加上个人偏袒的私情也仅仅如此,何况那一般的平民百姓呢?道光帝不禁心潮起伏……

一匹传送道光谕旨的驿马日夜狂奔着,与此同时,另一匹快马也在疾驰着,相同的目的地却有不同的任务,一个驰向伊犁将军府,一个却驰向喀什噶尔。

却说禧恩自绵宁登基以来,一直提心吊胆,唯恐有什么灾难降至头上,四处布下密探,打听朝中风吹草动。了解到皇上将平定张格尔的谕旨下给将军庆祥却避开自己的族弟斌静不提,他就心有所疑。急忙将此事又悄悄报告给燕太妃,共商对策。

“太妃姐姐,当今皇上对回疆张格尔叛乱一事处理甚为重视。”

“呸!这样的事来给我讲有什么用,关键时一点忙也不帮,却为那智亲王绵宁讲话。”

“哎哟哟!我不是不想帮瑞亲王,只是没办法呀,这是大势所趋,还有那小子诡计多端,特别是——”

燕太妃脸一扭,手在禧恩那老脸上扭一把。

“别生气,快转过脸来,你听我说。当今皇上尽管顺利登极,明里没有与我们大动干戈,暗里却对我们再三提防,必要时一定对我们严重打击,张格尔叛乱一案也许是他最好的借口。”

“怎么,这与我们有何干系。”燕太妃转过脸来疑惑不解。

“你想,你、我、斌静是什么关系,谁人不知,况且斌静的所作所为你不是不知,如果当今皇上找个茬子在他头上开刀,必然牵连你我,到那时,我禧恩大不了回老家种田,你贵妃哪里去。况且,瑞亲王的事,你想想。”禧恩说。

燕太妃和禧恩嘀咕着,决定快速给斌静送信,让他心中有数,早作对策。

伊犁将军府。

“伊犁将军庆祥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命伊犁将军庆祥速去南疆处理张格尔叛乱一事,并火速查出叛乱原因上奏。钦此。”

张格尔伙同苏兰奇在南疆叛乱一事庆祥早已得报,但他并没放在心上。一是自己家务繁忙,儿子新婚大事没有完成,二是他认为小股作乱也是常有的事,尽管张格尔再次参与作乱,但不成气候,大队清军人马一到自然踏平。况且儿子新婚之日,斌静不远千里亲自前来贺喜,也详细汇报了叛乱的情况,说是几名清兵与回部商人有点私仇所致,斌静已处理停当,并派遣大将色普征额等人前去剿灭,此事让将军放心。

正在这时,家兵来报,有喀什噶尔信使来见。

也就是庆祥接到道光谕旨的时候,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接到燕太妃的密信,方感到事态的严重。他眼巴巴等待瑞亲王绵忻能够登上九五之尊,自己借燕太妃一面之力好飞黄腾达,盼星星,望月亮,最近从京中传来消息,却是智亲王绵宁承继大统。更何况他斌静平时凭借后妃之力在回疆为非作歹,恶贯满盈,当地居民对他恨之入骨。最近由于个人一时**心上涨,竟挑起了如此重大的叛乱,倘若皇上真的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想至此,心凉半截,满身直起鸡皮疙瘩,在书房内抓耳挠腮,不停地来回踱着。

“将爷,有事慢慢商量。”不知何时,斌静的心腹侍从张顺和跑来。

张顺和的劝慰,让斌静稍稍冷静下来,留张顺和私下议事。

“大人,这事不必惊慌。”

“怎么?有何计策?”

“大人,只要我们这样做,一定给他万岁爷瞒天过海,保你步步高升。”

张顺和便把自己的想法讲出,又和斌静商讨半天,最后才决定如此行动。

伊犁将军庆祥书房。

“拜见将军大人,小人是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的偏将张顺和。”

“请起,有何急事晚上求见?”

张顺和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一名家人,欲言又止,庆祥示意让他退下。

“大人,张格尔与苏兰奇叛乱的事听说了?”

“嗯!”

“皇上谕旨,大人也接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庆祥似乎有点惊奇。

“不知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特别是皇上严追导致叛乱的起因?”

“身为朝廷命官,当报效皇上,为国出力。此事斌静有何看法,本府决定即日到南疆亲自处理此事。”

“斌大人也正为此事尽力,一方面调兵遣将平叛,一方面追究与叛乱有关的人事。”

“嗯,很好,应从速将情况回报本府。”

“大人,小人就是为此事而来。”

“嗯,本府会尽力查明一切。”

“不过,大人是否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人传说,张格尔叛乱与大人您有关联。”

“什么?谁敢如此乱语,本府一定追查。”

“大人,斌将军也不相信,对此事很生气,派人查办此事。”

“嗯,怎样?”

“有人说此事与大人娶儿媳妇有关。本来大人娶儿媳妇是人之常情,却有一些地方官员趁此向百姓严加勒索、敲诈,有的还趁机打劫,个别兵丁也任意胡为,民众怨声载道,一向有反叛之心的张格尔便煽动暴乱。可是有人竟将此事栽在大人您的头上。”

“哼!真是岂有此理!”

“斌大人查办此事十分认真,惩治了不少士兵和地方官吏,只是有个别官员,斌大人也无可奈何。而他们却是这些事件的幕后指使者。”

“有哪些人?”

“像乌什办事大臣巴哈布、叶尔羌办事大臣长庆等人。”

“嗯,你回去告诉你家斌大人,多多费心平叛,并将一切查明,本府不日就到!”

“是!请大人放心,小人告辞了。”

张顺和离去,庆祥思索一会儿,一面觉得这次叛乱必与斌静有点牵连,但与自己也不能说毫无干系,斌静是自己的部下,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自己早有耳闻。但斌静和自己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更何况斌静又是瑞亲王绵忻的舅舅,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妄为。自己这次为儿娶亲也确实折腾得够红火的,一些官兵的过分做法也是难免。想到这里,庆祥像泄气的皮球瘪了下来。想不到,本想借此机会打击一下几位一向与自己不和的对手,竟有人整到自己头上了。不过,庆祥并不死心,他深信自己的老谋深算。想至此,又得意地笑了,一张老脸也年轻了许多。

张顺和回到喀什噶尔,将此行会见庆祥之事详细汇报给斌静,又共同商讨了下一步的措施。

斌静为了给自己消灾,另一方面为了不致引火焚身,马上集合各城官员共同协商平叛,首先从叶尔羌、乌什两城各调兵三百名,分头增加各重要哨卡的防守,又派遣喀什噶尔领队大臣色普征额率大队官兵迎敌平叛。同时,为了讨好上司庆祥,显示自己办事果断,也为了喀什噶尔的安全,又派兵向庆祥求援,希望他拨兵二千来增援。这一切做毕,斌静唯恐皇上拿自己开刀,又再次向京城发一紧急奏折,将自己的部署上奏皇上。

各路人马分头出兵行动,斌静方放下心,又把张顺和找来,要他火速将帮助他夺取萨赖占女儿娜佳的有关人处理好,该杀的杀,该关押的关押,该收买的收买,凡知情者一定妥善处理。张顺和走后,他又密书一封派人送往京城,将这里的详情转告燕太妃及禧恩。

喀什噶尔领队大臣色普征额率领三千清兵,在戈壁荒滩围住了张格尔的队伍。张格尔在兵少将疲又缺粮草的情况下大败。张格尔无奈之中,丢下伤残人马,逃离了危险地域,以图东山再起。

道光皇帝处理完一天的大事走出御书房,心里乱糟糟的。可不是吗?先皇丧事刚刚结束,这一段日子真是身心交瘁,虽为一国之君,传下话去,必有左右大臣来做,但他又不太放心。一是怕自己刚刚登基,给国家臣民一个懒惰的印象;二是怕刚开始执政就把一些事交给臣子处理,长此以往,大权旁落,大臣架空皇上。所以,大事,道光尽量处处想到、做到,这一来,劳累是不用说了,但也确实锻炼了自己的才能。虽说年近四十而继位,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各方面都成熟可靠,但作为一国之君处理全国大小事务算是第一次,做起来尽量谨慎、认真,否则,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波及国家兴衰、人民疾苦。自幼接受了严格的儒家正统教育,更是明白自己的位置与做法。道光帝勤恳治国、宽和仁慈、忠孝不奢的人格作风在他执政的开始几天内就博得了王公大臣和后妃娘娘的夸赞,自己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累是累一点,却乐意这样做下去。

道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随御前太监来到坤宁宫里面。

每天走出御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到坤宁宫,想到绮儿。常永贵也似乎理解皇上的心,即使皇上不发话,也自然将他领进坤宁宫。

接连多天不回智亲王府,孝慎皇后有点不悦,问起只推说国事繁忙,没时间回去,孝慎皇后也不便说什么,作为一国之母,自有国仪风范,怎么能和一般女人争风吃醋呢?皇后不说,道光也就更加放纵自己,索性住进了坤宁宫。

“皇上——”道光刚踏进门,绮儿就娇滴滴地迎上去,为皇上取下披风,把皇上轻轻挽至御榻边坐下。

“皇上,听说叛乱平息了?”

“你听谁说的?”道光有点不快。

“奴才只是听太监及宫女这么传说,随便问问,奴才该死,不该过问皇上这些事。”绮儿说着,就跪在御榻上给皇上请罪。

“别这样,朕也是随便说说,朕是一国之君,难得绮儿每天如此关心朕的健康,天天等朕等到深夜,能够分担忧愁,同甘苦、共患难,朕又何乐而不为呢?”

“谢皇上的宽恕。”

“提起叛乱,怎不让朕焦急?路途遥远,朕不能亲自视察,仅凭一些官府文书,难免有一些官吏从中蒙蔽朕。特别是最近斌静传来捷报只说平息叛乱,对于主谋张格尔逃向何方一字未提,对于叛乱的原因,朕已发出几道谕旨,至今仍没有文书传来。今天却接到长庆和巴哈布等人奏折,说色普征额和斌静杀死俘虏一百余人,这里面可能有问题!而朕却不知,怎能不令朕担忧呢?朕初登大宝就有如此重大事件发生,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唉!”

“皇上,别考虑这些了,好好休息,明天在朝廷上,再和大臣及诸王商量商量。”

“唉,商量,朕的苦心谁能理解,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