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如此悲戚也不完全是做给他人看,内心确实有真情实感的一面。嘉庆帝是他的亲生父亲,母后早亡,父皇给他无限关切,早有让他承继大统之意,尽管由于红菱一事伤透父皇之心,导致父皇意欲废储,但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他个人的过错呢?

第二天早朝,道光皇帝便将平叛一事交诸大臣评议。道光对此事已有自己的看法,交于众人讨论是想听取一下群臣见解,希望能从中了解大臣们对此事的态度,逐渐把握诸人的办事效率及处事态度。

散朝后,道光帝回到养心殿,又把回部的所有奏折认真看了一遍,心中已理解几分,又给伊犁将军庆祥发一道紧急谕旨,让快骑火速送往伊犁将军府。

正在这时,御前太监来报,说军机大臣托津、戴均元求见。

道光帝正想召见二人,因为他让这二人负责处理先皇陵寝、拟定《遗诏》之事,不知二人办理得如何?

托津、戴均元二人入内行过跪拜大礼,道光接过拟定《遗诏》仔细审批一遍,一拍御案,勃然大怒:“你二人是何居心,如此重大之事竟敢臆想为之,不尊事实,该当何罪?”

托、戴二人自道光登基后就感到事情不妙,认为早晚要找茬整治他们。先皇龙驭上殡、新皇继位,理应对老臣进行加封,以稳臣心,道光已按常规这样做了,像禧恩加封御前大臣上行走,管御书处等事务。尽管道光对禧恩仍有戒心,但道光想以此拉拢禧恩,同时,禧恩在道光登上皇位中出了力。此外加封的还有和世泰、赛冲阿等人,这些人都是在道光登基时对道光态度鲜明、大有帮助之人。

而托津、戴均元等军机大臣都是先朝老臣,备受先皇恩宠,但在道光登基的立场上有点暧昧,迫于情面,道光虽也给他们加封了,但加封的官职多是闲职,有其名而无其实。如封托津为实录馆监修总裁,封戴均元为实录馆总裁。

因此,托、戴二人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做事处处认真、小心,唯恐给道光帝留有什么把柄,没想到厄运竟如此之快便降临头上。

道光这一震怒可吓坏了托、戴二人。

“回皇上,奴才确不知哪里出错了。”托、戴二人急忙跪下说。

“我皇考神御之地,这等大事,将布告于天下,尔等怎粗心搞错,还敢狡辩,竟说不知何处出错?”

“回皇上,臣恭查大行皇帝《御制诗初集》第十四卷《万寿节率王公大臣行庆贺礼恭纪》诗注,载高宗纯皇帝‘以辛卯岁诞生于山庄都福之庭’,臣万死也不敢妄加推测。”戴均元跪下叩头,如鸡啄碎米,申辩说。

“臣在《御制诗》第六卷《万寿节率王公大臣行庆贺礼恭记》诗注中也查阅与戴均元所言相同,臣万死也不敢臆说,请皇上明察。”托津也慌忙辩解道。

“一派胡诌,为何不详加核实,皇祖于康熙辛卯八月十三日子时诞降于雍和宫邸,这一说法《御制诗集》曾三次提及,尔等为何不仔细查阅!怎能以《诗注》为本,而不以《实录》为本,此等大事,岂能儿戏?”

“《实录》为大内宝藏,臣等哪有资格观读?只能以《诗注》考证,况且《遗诏》初稿,皇上也已先审查过,臣等——”戴均元还想再辩。

“如此无礼,身为军机大臣,《实录》未经恭阅尚情有可谅,但皇祖《御制诗集》早已颁行天下,怎能不读,还敢巧辩!”道光皇帝龙颜大怒。

托津、戴均元二人知道大祸临头,辩解也无用,便沉默无语,静等皇上发落。

过了一会儿,皇上稍稍缓和一下口气说:“当初拟定遗诏,朕虽看过,但先皇龙驭宾天,哀恸迫切,怎有心细阅,朕也有错,尔等下去吧,此事交吏部议处。”

军机大臣托津府邸书房。

“托兄,伴君如伴虎呀!”

“戴老弟,别悲观,你我毕竟是先皇老臣,主子初登九五,拿我等开刀,是杀鸡给猴看。古语,一朝天子一朝臣,识时务者为俊杰,谁让我等不识时务,悔当初——”

“主子如此小题大做,我愈加怀疑先皇猝崩一事,托兄,我等如何有颜面对先皇恩宠?”

“老戴,为臣不忠不好,忠,是忠于皇上一人,愚忠也不行,我们是愚忠呀!你看禧恩、和世泰为何连续加封至显位?”

“不就是匣问题上,识时务吗?特别是禧恩身为瑞亲王舅舅,一向和燕后过往甚密,关键时不也见风使舵,倒向智亲王一边。”

“那和世泰不也是这号人,他是惇郡王亲母舅,又怎样,同样能看准时机,关键时助主子一臂之力。”

“托兄,你我今后也像他们那样喽?”

“识时务吧!”

“我戴均元忠心于皇上,但决不忠心于居心叵测的人,今后一定查明先皇驾崩真相。”

“这话可别乱讲,有抄满门之罪!”

“唉!这一次还不知能否躲过去呢?主子外表和善,骨子里却——”

“老戴,《遗诏》一事,你有何准备?”

“托兄,我们只承认工作疏忽,一切按《诗注》抄录过来,不能承认是臆想,这在吏部治罪时相差有天壤之别,一个最多降职或削官,一个却招致满门抄斩。”

“我看这次牵连的人可能还有!”

“也是军机处的?”

托津只笑笑而不回答。

“一切听天由命吧!”戴均元不无感慨地说。

伊犁将军府。

将军府管带刘铁根来报,说又有紧急谕旨从京中送到。庆祥不耐烦地骂道:“天天谕旨谕旨。”

庆祥来到军务处恭读谕旨,是道光帝亲自给自己的批示:

回部事恐斌静不能办理,色普征额亦仅能带兵,未能筹划全面,调度得宜。着庆祥接奉此旨,即日选派得力将佐兵丁,星夜兼程,驰赴该处,将为首之人,奋力擒捕,讯明谋叛情由,按律严办。其余胁从之犯,不可株连,妄加杀戮,致令各回众相率惶惧,别滋事端,是为至要。再此次苏兰奇等滋事,究因何起衅?是否系内地官兵所为。并着庆祥到喀什噶尔详细察访,将激变事由据实参奏,勿得稍有瞻徇。其伊犁将军事务,着庆祥于领队大臣内,择一老成晓事者,令其暂行代办。将此由六百里谕令知之。

庆祥看罢谕旨,沉思良久。皇上多次传来谕旨让我全盘处理张格尔叛乱一事,皇上特别关心叛乱起因,原打算将此事糊弄过去,事过境迁,皇上必然将此事搁置一旁,却不想皇上竟如此重视这次叛乱的缘由,看起来,糊弄是不可能了。

最近外面有人造谣滋事,竟敢将张格尔叛乱之由往自己头上推,领队大臣巴彦巴图一向对自己所作所为另有看法,在此节骨眼上更不能给他留有任何把柄。斌静这人对我是忠心耿耿,但做事却有点过火,向来在喀什噶尔为所欲为,这次叛乱可能确与他有关,我不能不好好管教管教,让他收敛一下。幸好色普征额还算颇有本领,出师剿匪战绩辉煌,不致酿成大错,但一些战后事务难能处理妥当。皇上又再三督促我亲赴南疆处理回部叛乱综合事务,此行不能不去。我这一走,伊犁军务由谁负责呢?

庆祥将身边领队大臣反复衡量一番,心中暗暗思量,领队大臣阿舍尔图再合适不过,此人武举出身,满洲正白旗人,为人正直,领队也较有谋略,虽然对我另有看法,但还算一个人才。现在委任他来代为处理伊犁军务,一可以消除他对我的误解,将其拉拢为我所用,其次,如果他仍对我怀有二心,也可就此抓个错,上奏朝廷将其罢官。

想至此,庆祥传令升帐,布置军务。率领一队人马急抵喀什噶尔。随即参赞大臣斌静得知后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搞什么“服女役”的丑事要暴露,还有他秘密处死叛乱俘虏的事也恐怕要露馅儿;喜的是庆祥来处理,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平素关系甚密,自己对他每年也有一些特殊的贡赋,况且京中还有燕太妃做靠山,庆祥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吧。

其实皇上严厉追究张格尔、苏兰奇叛乱的原因一事,燕太妃早就将信息传递给斌静,让他心中有数,早做准备。最近皇上又给庆祥一道加急六百里谕令的事,斌静也从燕太妃那里得到确实消息,并安排下去,这次伊犁将军庆祥亲自来查,斌静有恃无恐。

庆祥来到喀什噶尔城外,参赞大臣斌静率领帮办大臣福勒洪阿、色普征额等人迎出城外,客套、寒暄之后进入城内,少不得摆上美酒佳肴给伊犁将军庆祥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筵渐入**,为了助兴,斌静传下令去,乐舞助兴。

斌静怎能不了解庆祥的为人与嗜好,预先准备一支女子歌舞队,这些女子都是斌静平时从“服女役”的女子中精心挑选的,然后威逼引诱、收买而来的。人人都青春妙龄,窈窕身材,荷花粉面,特别是那动作、眼神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其中更有一个佼佼者,人称南疆“芙蓉花”玛达娅。

踩着轻盈欢快的维吾尔舞曲《天山流水》,这群女子上来了,尽管这些女子已不止一次在斌静的参赞大臣府表演,仍然让大小官员和将士神魂颠倒,就连伊犁将军庆祥也呆呆地瞪着一对黑黑的小眼睛愣住了,筷子在手中忘记放下,嘴里啃着鹿耳朵忘记咽下。

斌静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多次向庆祥回报军务,庆祥只是嗯嗯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领舞的少女。

一曲旋律过后,少女们翩翩而归,庆祥才回过神来,咽了一下口水,吐出鹿耳朵说:“斌大人,那领舞的女子是谁?”

“庆大人不知道她吗?她就是南疆有名的‘芙蓉花’玛达娅,提起她,是无人不知、无家不晓!”

“嗯,听说过。果然名不虚传,本人比传说的更有味道。”

说罢,堂堂的伊犁将军竟长吁了一口气。

斌静回首见庆祥有一丝不快,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急忙说:“庆大人,让玛达娅来陪你喝酒?”

“不用了,不用了。”庆祥可能是伤心过度,也可能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而失态,急忙谢绝。

酒筵结束,庆祥要求休息,斌静也不强留,带庆祥到预先准备好的雅室。尚未进室,一股清香就吸引人不能不走进去,挑帘一看,啊,玛达娅又一身淡装打扮早已等待多时了。

“你叫玛达娅?这名字真美!”

“是的,我这名字是‘开不败的花朵’的意思。”

“你真是开不败的花朵,你是怎么到斌大人府上的?”

“我是‘服女役’来的,斌大人对我好,就把我留下了。”

“‘服女役’是干什么?”

“大人你真的不知?”

“不知。”

“你是从外地刚来的?”

“是的,顺便来拜访拜访斌大人,我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这里人人都知道‘服女役’呢!最近出了点事,斌大人才停止了。”

“什么事?”

“斌大人不让对外人提起。”

“哦?还保密。我和斌大人是老朋友了,你不提,他也会告诉我的,我就是你斌大人请来帮忙处理‘服女役’的事。”

“真的?那斌大人没告诉你什么是‘服女役’?”

“正事还没谈呢!今天刚到,斌大人给我接风,明天才谈‘服女役’的事。”庆祥意识到这与张格尔叛乱有关,开始哄骗玛达娅,希望从她嘴里得到什么,也好以此管教管教斌静,让他以后再恭顺些。

“给我讲‘服女役’的事,我好好考虑考虑,帮助帮助你家斌大人,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你家大人一高兴,说不定会赏给你什么许多珍贵东西呢?”

“哼!大人就会骗我!”

“不骗你,只要我给你家大人说,他一定重重赏你。”

“好,我讲给你听,不过,如果大人问你,不能说是我说的!”

“你放心,你家大人让我来帮忙,怎敢问这问那。”

“服女役,就是本地女子每年到斌大人府干活三天。”

“这有什么,我们那里也这样。”

“你们那里服女役的女子干什么活?”

“不是烧火、做饭、洗衣这一类女人干的吗?”

“斌大人的服女役是女子来陪斌大人三天。”

“斌大人让这些人同他睡觉?”

“就是这样。”

“她们都是些什么人?”

“当然是本地的一些出色点的女子。”

“那她们都情愿吗?”

“不情愿有什么办法,这里谁敢不听斌大人的?”

“这里的人不反抗吗?”

“哼!反抗,最近不反抗了吗?有名的商人萨赖占的女儿如何?她还是布鲁特比苏兰奇的儿媳呢!结果怎样?”

“那张格尔叛军的俘虏呢?”

“死的死,逃的逃,被抓住的全都被杀了。”

“杀俘虏的事斌大人不准别人知道,你听谁讲的?”

“我们歌舞队的姐妹们都知道。”

“她们怎么知道?”

“达姬的情人就是去执行杀俘虏的。”

斌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使美人儿哄过庆祥的审查,却不想全坏在女人身上。

伊犁将军庆祥了解了事情的内幕,自然十分生气,但一想到斌静几年来给自己的种种好处,不想将此事公开。况且,斌静是自己的老部下,把此事报上去,皇上怪罪下来,自己也有责任,说不定降职革官,最终弄得大家脸上都没光。此事不报吧,皇上还连降谕旨催促,追查紧迫,还得和斌静好好商量商量,将真相暂时瞒住,即使皇上知道了,事过境迁,也没有啥。

第二天,庆祥私下会见了斌静。

“庆大人,昨晚休息好吧?”

“哈哈,好、好,不过——”

“还不尽兴?不尽兴继续嘛。”

“听说还有更有味的?”

“庆大人,这可是南疆第一的‘芙蓉花’。”

“听说这里还有一枝花?”

“不知大人说的另一枝花是谁?”斌静心中一惊。

“当然是大商人萨赖占的女儿娜佳。”

“这枝花可不能摘,她是布鲁特比的儿媳。”斌静心中冒汗,不知庆祥是故意问问,还是无意提及。

“哪个布鲁特比?是不是叛匪苏兰奇的儿媳、苏伦德的妻子?”

“不,不不。”斌静还想否认。

“斌静,你好大胆,私自制定‘服女役’,逼死娜佳、逼反苏兰奇,引起张格尔叛乱,这罪你担当得起吗?”

“庆大人,你高抬贵手,饶命。”斌静知道事情败露,吓得脸如死灰,急忙跪下求饶。

“斌静,向我求饶没有用,这事要瞒住皇上,唉,你起来吧。”

“谢庆大人!”斌静颤抖着起来,听庆祥的话意思不准备上报,还有转机的可能,哀求说:“庆大人,给我想想办法,其实逼死萨赖占女儿的事不是我干的,都是手下人干的。”

“无论谁干的,事情爆发了,惹出这么大的事,皇上追查很紧,不能不报一点儿,还有俘虏的事。”

斌静知道隐瞒已没有用,只想让庆祥帮他隐瞒此事,寻找替罪羊,然后相机行事,今后多加小心。

贾炳、张得福等人是理所当然的替罪羊,在庆祥的审判下当众处死。喀什噶尔领队大臣色普征额也被私下叫到庆祥那里训斥了一顿,其他牵连人员都训斥的训斥,告诫的告诫,收买的收买,威吓的威吓。在庆祥、斌静、绥善、色普征额等人的精心策划下将此事隐瞒下来。

庆祥喀什噶尔回部事务处理一行当然不枉此行,战果辉煌。所带人马满载而归,金银珠宝奇珍之外,还有南疆“芙蓉花”玛达娅。

回到伊犁将军府,庆祥首要任务是发下请帖,再次张灯结彩,名正言顺地娶来第四位姨太太——玛达娅。

新婚燕尔,庆祥想到皇上的谕旨,这才铺纸提笔奏书一封:

万岁,万万岁,吾皇:

臣敬承圣谕即日赴喀什噶尔处理回部事务。张格尔叛军尽行平息,张格尔其人奔逃城外,残众尽皆驱散,俘虏业已放置安顿,极少部分顽固之人已严加惩处,以警告各部。起事因由业已调查甚明,系参赞大臣斌静属下兵丁欺侮回部女子引起义愤,张格尔谋划良久,乘机滋事。今回部已安定,各卡伦设防加强,民已安心产牧,秩序井然,不劳圣上多虑,臣当尽心为之。

伊犁将军 庆祥奏书

乾清宫内今天特别忙乎,大行皇帝梓宫明天就要入寝昌陵,这是最后一次大祭,整个乾清宫披纱着素,和尚、喇嘛轮流念经诵文,一派肃穆、庄严气氛。

道光散罢早朝,立刻孝服在身,率领满朝文武大臣及宫内妃嫔和各亲王、贝勒、福晋、命妇等前来拜祭。皇上如此至仁至孝,其他亲王谁还敢稍有不敬?三拜九叩之后,道光已成泪人,哀戚动容,不悲也泪。

孝和皇太后见绵宁如此忠孝,上前关切地说道:“皇上应珍重龙体,一切以国事为重,你能如此孝敬实乃可贵,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也可告慰,不必过悲。”

“谢母后,皇儿理解母后关心,皇儿也请太后节哀,珍重身体。”道光止泪道。

对于孝和皇太后,虽不是道光生母,年龄也仅比道光大六岁,但道光一向对她十分敬重。在匣风波中,皇太后能从大义着想,不存私心偏向惇郡王绵恺,而是关键时刻站在绵宁的立场上,为他登上大宝扫清障碍,道光怎能不发自肺腑感激,皇太后之言道光是尊重的。

道光如此悲戚也不完全是做给他人看,内心确实有真情实感的一面。嘉庆帝是他的亲生父亲,母后早亡,父皇给他无限关切,早有让他承继大统之意,尽管由于红菱一事伤透父皇之心,导致父皇意欲废储,但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他个人的过错呢?迫不得已做出非常理之事,无论如何,内心是愧疚的,时常在梦中见到皇太后的震怒与斥骂。今天动容之情也是惭愧之情的自然流露。

从乾清宫回到养心殿,刚刚坐定,饮杯茶歇息片刻,御前太监常永贵来报,说宗人府隆格亲王求见。

道光命宣,隆格跪拜后平身坐下,说有要事求皇上定夺。

“皇上,宫中出了一件大案,奴才不能做主,特请皇上定夺。”

“唔,什么事?”皇上一惊。

“豫亲王裕兴在举朝服丧时竟敢敷衍了事,偷回王府**家中丫鬟,这事传出影响甚坏,不能不严惩,请皇上处理。”

“情况属实吗?”

“情况属实,人证物证俱在,丫鬟尸体尚未掩埋。”

“竟逼死人命?”皇上一听也十分气愤,“这些亲王、贝勒也太大胆,竟胡闹到这地步,在大祭之日尚如此去做,平常之日可想而知。”

“那么,皇上是否按律惩治?”

“按大清律例惩处,不容徇情!”

“按我大清律例,强奸逼死人命,应置‘大辟’。”

“隆格亲王你传下旨意,先革去王位,然后由宗人府议定,再送刑部处死。”皇上气犹未消。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几天前宫里就传下旨去,今日大祭,各王府循例前往按班进行祭奠。豫亲王裕兴匆匆行过祭礼,趁人都在忙碌之际,急急忙忙乘车赶回王府。这时府中人少,豫王福晋拜祭未回,裕兴喜上心头,今日总算找到了机会。

原来豫王福晋有一个贴身丫鬟名叫寅格,这寅格长得白净娇艳,性情温文尔雅,在王府上下使女中又最是心灵手巧,人人喜爱。豫王福晋膝下无女,自然视为掌上明珠,虽是使女,福晋却拿她当女儿一般看待,把小寅格调理得好似一盆水仙花儿,冰清玉洁,性情高傲。

谁也想不到豫亲王裕兴不知不觉对寅格动了心。这裕兴身为亲王却整日在外寻花问柳。豫王福晋时时对他看管,也多次暗暗告诫寅格提防着点,所以裕兴一直没有得手,只得耐着性子等待机会。

转眼寅格年已十八,出落得更是花容月貌,妩媚娇美,和裕兴的长子振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裕兴时常对寅格风言风语、动手动脚,都被寅格板着脸儿,甩手离去。

今天裕兴终于寻到一个千载难寻的良机,他匆匆踅进福晋房中,见**罗帐低垂,帐外露出两只粉底儿高心鞋子,心中一喜,正是寅格。

原来寅格料理完家务,守候在福晋房中,不觉疲倦睡着了。

妙,裕兴心中说道,蹑手蹑脚进入房中,又轻轻将房门关死,来到帐前,揭开帐帘。寅格惊醒过来已经晚了,最终也没能逃脱裕兴的魔爪。

裕兴扬扬得意地哼着小曲走出房中。寅格悲愤至极,自觉无脸再见振德,也不想活在世上,便在福晋的床头吊死了。

豫王福晋和大公子振德拜祭回来,发现府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寻找亲王裕兴也不在,急忙派人到宗人府报案。虽说死了个丫鬟,这丫鬟也不同一般丫鬟,一是福晋掌上明珠,另一面又是大公子振德的意中人。一向活泼可爱的寅格没有任何寻死的迹象,今天突然死去,怎能不让人怀疑。

管宗人府的隆格亲王一向正直无私,接到报告便亲自到豫王府验看,并在寅格的手掌里掰出一颗扣子,上写一个“裕”字。这正是王爷裕兴衣服上的,当年皇太后万寿,宫中给所有王爷每人铸造一副金纽扣,上面刻着各个王爷的名号。

抵赖也没有用,裕兴被抓了起来,一审讯果然是他所为。豫王福晋万万想不到这事是丈夫所做,隐瞒也隐瞒不住,哭哭啼啼哀求隆格亲王手下留情。隆格也不能做主,这才来面见皇上,请皇上定夺。

隆格亲王离去,道光内心十分烦乱,这些王爷、贝勒不思进取,恣睢行事,草菅人命,不能很好协助自己安邦定国、治理天下,反而处处惹是生非,给大臣和百姓留下话柄,这大清的大业将如何是好?不由越想越气。

恰在这时,太监从殿外高呼:“太后驾到!”

道光急忙站起,迎接孝和皇太后。瑞亲王绵忻、惇郡王绵恺、孝慎皇后也随后来到。

“母后大祭已毕,何事扰你来此?”

“皇上,豫亲王一事你已知晓?”

“回母后,皇儿已知。”

“不知皇儿如何处置?”

“按大清律例,王公与庶民一同治罪,理应处斩,此事已交宗人府及刑部议定再执行。”

“皇上,裕兴身为亲王不知守法,却带头犯法,理应处死。不过,刚才豫王福晋哀求,让我给裕兴讲情,我看豫王福晋如此年轻,子嗣尚幼,念及初犯,可酌情发落。况且先皇刚刚驾崩,梓宫尚未移入陵寝,就斩杀亲王,也不甚妥,望皇上三思。”

接着,瑞亲王、惇郡王、孝慎皇后也一起跪下为裕兴求情。

道光心中也很矛盾,各亲王自幼均在上书房读书,相处很融洽,情同手足,我又何尝狠心置他于死地。但法不容情,我初登龙位执事,就徇情枉法,苟入私情,以何威服朝臣和天下百姓。如今母后及各亲王俱来求情,各亲王不说,母后对我恩重如山,虽不言说,心中自然明了,初临朝政,母后第一次说话,我能拒绝吗?还有这些亲王,今后的和睦相处、朝政的平稳……

道光沉吟片断,说道:“母后劳累,各位亲王陪母后回宫休息吧,此事我再思量一下。”

事情也只能这样,众人告辞离去。道光命太监服侍自己拟定一份谕旨传下:

王公大臣:

国家律令,王公与庶民理应一体待之。裕兴,身为皇宗,袭爵亲王,不自珍重,大胆妄为,草菅人命,若从轻处治,何以安国定邦、信服百姓。特别是正处国丧,服丧未满,苟且此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罪之重盖不能饶也!令宗人府及刑部严议,拟定结果,革去王爵,监禁三年。其他之事由宗人府及刑部再议。

圣谕

处理完裕兴一事,道光舒了口气,疲倦地伸了伸懒腰,又饮清茶一杯,心情宽畅了许多,随手翻翻御案上的公文,见有伊犁将军庆祥发来的奏折,启开细细阅读一遍。

看罢庆祥的奏折,道光对庆祥如此做法不甚满意,但他并不知真相,只从奏折中隐约得知张格尔、苏兰奇相互勾结叛乱与斌静等人有关,色普征额无故屠杀俘虏,这背后也隐藏一些说不清的原因。道光由此了解到不是官员仗势欺人由来已久,才激起矛盾,给叛乱造成契机。遂给庆祥复批一道手谕:

伊犁将军庆祥:

奏折朕审批毕,根据参奏革斌静、色普征额、绥善之职,留于该处,听候查办,其余之事,再查再奏,不可纵容包庇。

钦此

又是一个花好月圆之夜,融融的月光静静地泻在皇宫御花园内,给这瑰丽堂皇的建筑披上一层朦胧的雾纱,更给其间的花草增加几分无限的**。行走其间似梦如幻,无论白日有多少烦恼与忧愁也早被这人间的仙境涤**殆尽,只有一种心绪、一种信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绮儿搀扶着道光帝漫步在这融融的月光中,他们无言地走着,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各自把思绪引向远方。一个心乱如麻,欲言又止,鼓不起心中的勇气,等待只是一种无言的伤害,等待只是一种灵魂的谴责。有几次,绮儿无声的泪水悄悄地爬上香腮,慢慢滑下,滑进嘴边,她默默用舌尖舐一下,涩涩的,谁理解她的苦衷与无可奈何。另一个已抛弃了白天朝中诸事的纷扰,放飞心中的思绪,走回遥远的记忆,来到五台山的秀峰,谁又能理解他的苦衷与无奈。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而,皇上不是万能的,有时连一件极小的事也做不来,万岁、万万岁有何用呢?

“皇上,不,二阿哥,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早朝。”

“好吧,绮儿待朕太好了。”道光也感觉有点累。

“谢皇上夸奖。”绮儿笑了,心中涩涩的。

“前面谁在吵吵闹闹?”

“好像有常公公的声音?”

“谁这么大胆,竟敢到皇宫吵闹,我们看看去。”道光有点扫兴。

“不知皇上在此赏月,小的该死!”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跪下。

“这里谁在吵闹?”

“回皇上,侍卫领队刘宏武喝醉了,常公公阻拦他,他还骂人,两人吵起来了。”

“刘宏武!”道光一惊,多日来一直繁忙,几乎把他给忘记了。

“嗯,传朕的话,就说朕在养心殿召见他,带他快去。”

“皇上,天已晚了,你要休息,召见他个醉人干吗?”绮儿随便插了一句。

“绮儿,你先回去,朕很快就去。”

刘宏武正和常永贵争吵不休,听说皇上召见,哈哈笑起来:“常永贵,你小子听到没有,你不准老子进去,皇上听说我来了,都主动召见呢。快带路!”

养心殿内,道光已在坐等,独自饮着茶。常永贵引着刘宏武进来。

“小的刘宏武参见智亲王,不,参见皇上。”

“嗯,免礼,请坐。”

“谢皇上!”

“常永贵,你先退下,朕和刘侍卫聊聊。”道光让常永贵退下,“宏武,最近可好,家中有什么困难没有?”

“谢皇上关怀,小的托皇上的福,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嗯,酒要少喝点,喝多伤身子,今天在哪喝这么多?”

“回皇上,戴大人请小的喝酒。”

“戴均元吗?”

“回皇上,是的。”

“那也不能多喝,你跟随朕多年,朕从没见你喝这么多,朕见你一向忠诚能干,准备提升你为侍卫总管,如此好酒,岂能办事?”

“谢皇上看中小的,小的今后再也不多喝酒。”

“嗯,这才像个样,喝杯茶解解酒。”道光边喝,边端起另一杯递给刘宏武。

“谢皇上!”刘宏武慌忙跪下接过道光递给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啊,啊。”刘宏武只觉得一阵心痛,没有反应是怎么回事就一头栽倒在地。

“常永贵何在?”

“奴才在。”

“传两名侍卫把刘侍卫尸体埋了,不得声张,就说与刺客拼杀而死,对其家属好好关照,不得怠慢。”

“是,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