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间,先朝四位军机大臣罢黜二人,降级两人。许多大臣感到内心冰凉:当今皇帝表面和善温良恭让,内心却极为倔强,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不用说,这是杀鸡给猴看,说不准,自己将来的结局更为悲惨。
道光回到坤宁宫,绮儿已在那里等待多时。
“皇上,你每天如此繁忙应珍重御体,不可过度劳累。”
“多谢绮儿关心,朕注意就是了。”说着搀起绮儿走进御罗帐内。
“绮儿,朕愿为你像顺治爷为董鄂妃那样。”
绮儿抽泣道:“皇上,绮儿有愧皇上一片真情,绮儿有许多事都隐瞒着皇上,绮儿罪该万死。”
“唔,不会有这么严重吧,讲来朕听听!”
原来绮儿在奶奶去世后,为了埋葬奶奶卖身为奴给一家乡绅当佣人,由于聪明伶俐年轻貌美而被选入宫中当侍女。后被燕妃看中收留在益香园内,加以培训送到嘉庆帝身边当侍女,便于打听情况,为瑞亲王绵忻能够当上皇太子而出力。想不到嘉庆皇上突然驾崩,道光帝竟和绮儿一见如故,情意绵绵,绮儿被道光的一片挚情所动,不但不帮燕妃,而且处处维护道光。燕妃几次欲置绮儿于死地,都被绮儿巧妙地避过,又看到皇上对绮儿如此厚爱,燕妃也就不敢过于放肆了。
绮儿讲完自己内心压抑多日的话语,感到一阵轻松,只待皇上发落,能得到皇上的如此厚爱,她死也心甘,不再渴求什么。
“皇上,奴才罪该万死,你把奴才碎尸万段,绮儿也无怨言,望皇上发落。”
“哈哈,绮儿,朕为什么待你那么好,朕就是看上你不仅貌美而且诚实可信,心地纯真善良,值得信赖,这才爱怜你……”
第二天早朝,道光就《遗诏》一事让满朝大臣议定如何处理。托津、戴均元知道皇上对己一直耿耿于怀,求情、申辩也无用,也不再顾及其他,只等众人议定后听候发落。表面上虽说不在乎,内心实在不好受,戴均元身为军机大臣,跟随先皇多年,勤勤恳恳、小心谨慎,指望能够步步高升、享受浩**的皇恩而子孙皆荣,想不到新皇登基,自己就落得如此下场,即使不死,也要落个罢官降职。托津内心稍稍安慰一点,他毕竟是满洲贵族,皇亲近支,又是军机大臣,皇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尽管满朝大臣意见纷争,道光装出一副认真听取下属意见的样子,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至于如何处理这两人,他心中早就成竹在胸。
大臣议罢之后,道光开始发话:“众臣议定托、戴二臣功过,皆说当革去大学士职,朕心也十分难过。但二人身为军机大臣,对颁行天下《遗诏》这等大事却敷衍塞责、不加重视而酿成大错,实在不能推诿己过。念皇考梓宫在殡,而两大学士同时罢斥,朕心实有不忍,况两人扶梓宫入京,一路辛苦、有功于朝。然若对两人不加以追究警醒,何以服天下百姓?着罢免二人军机大臣之职,各降四级留任大学士,六年无过方准开复。卢荫溥、文孚两人身为军机大臣也不能说无过,各降五级留任军机处行走,六年无过方能开复。”
道光宣布《遗诏》一案处理决定后,散朝回宫。满朝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说什么,纷纷悄悄离去。托津、戴均元相互对望一下,摇摇头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至此,先朝四位军机大臣已罢去二人,降级两人。许多大臣感到内心冰凉:道光帝表面和善温良恭让,内心极为倔强,实在不好侍候,话说得冠冕堂皇,这是杀鸡给猴看,说不准,自己将来的结局更为悲惨。
道光五年(1825年),夏。
火辣辣的太阳蒸烤着大地,到处是干燥,到处是憋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就在这蒸笼一般的原野上,一匹快马卷着烟尘奔跑着,人和马都汗水淋淋,灰蒙蒙,人也喘,马也喘,这人仍不断地挥动着马鞭抽打着:“驾,驾,驾!”
快马直至午门,信使跳下马,将身上背负的特急公文交到门口的护军手上。护军们不敢稍停,几个快传,公文送到养心殿。
道光看罢,大吃一惊,龙颜大怒:“混蛋!一群废物!”
这告急文书是喀什噶尔办事大臣永芹发来的,报告说:张格尔纠集汰劣克、拜巴哈什等大规模叛乱,帮办大臣巴彦巴图带领几百名官兵前去剿灭,结果全军覆没。
如此军情怎能不使道光震怒?能使几百名官兵全军覆没,可见这次叛乱的声势,而帮办大臣巴彦巴图向来带兵有方,竟然也死在叛军手中。
“唉!”道光叹息一声,把文书放在御案上,冷静地思考着。五年前,他初登大宝,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胡作非为引发叛乱,虽然色普征额出兵把叛乱平息了,但张格尔逃逸,留下后患。道光多次催促庆祥查处张格尔叛乱的原因,他却一推再推,给斌静搪塞责任,若不是长庆、福勒洪阿等人的联名奏折,道光还不晓得斌静竟在搞“服女役”!这等败类臣子留之何用?道光撤除斌静,重任台湾总兵武隆阿,可惜武隆阿也是无能之辈。前阵子又换上永芹,原指望他能吸取以前教训,想不到上任以来局面更是一天不如一天。自去年到如今,不断传来文告,说张格尔再度闹事骚扰边防哨卡,你打他就逃,你退他又扰。骚扰就骚扰吧,多加防备就是了,怎么突然传来告急文书,几百名官兵全军覆没,巴彦巴图也阵亡了!情报是否属实?永芹是否和斌静一案有类似的情况?都不见庆祥那里有文书传来。思来想去,只有下旨令庆祥迅速查明几百官兵如何全军覆没一事,否则要他庆祥的脑袋。
道光想至此,喝令太监侍候笔墨,完成紧急谕旨一封,速速送与伊犁将军庆祥。
庆祥忽闻朝中传来特急谕旨,不敢怠慢,急急恭阅。
伊犁将军庆祥:
兹接到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永芹急奏,据言巴彦巴图等官兵数百人与叛匪相遇全军阵亡,汝速调兵千人火速启程前往喀什噶尔听候永芹调遣。另备兵千人随时听候调用,再从叶尔羌、乌什等地各派兵三百前往喀什噶尔增援。调派完毕,速往喀什噶尔查访此次官兵覆没详细经过,据实密奏,不得有半点虚假,否则拿刑部治罪。
道光手谕
庆祥看罢谕旨,知道圣上震怒,哪敢耽搁,急忙升帐点兵派领队大臣乌凌阿率兵一千火速增援喀什噶尔。又命令传信官快速奔赴乌什、叶尔羌等地,令其办事大臣派兵三百增援喀什噶尔,同时各城也加速军备整顿,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又传令帮办大臣舒尔哈善再备兵千人随时准备调用。
调兵完毕,庆祥稍稍安静一下,仍觉不妥,圣上谕旨说得明白,要他查实巴彦巴图等官兵覆没一事,这不是小事,须慎重行事,再也不能像几年前为了斌静隐瞒劣迹,让圣上发怒,大骂一通不算,差点掉了官帽。多亏庄亲王绵课在朝中多方面活动,才算免去那场灾祸,但圣上对自己已不同往日那样信任。这次喀什噶尔再度出现叛乱,庆祥也接到永芹的报急文书,但他不了解详情,一直举棋不定,害怕是永芹虚报军情,如果他也将此事报给圣上,而以后查明是假报军情,那掉官帽是小事,脑袋也要搬家。因此,庆祥犹豫了几天,以观情况进一步发展,不想圣上忽来谕旨,命令自己再度奔赴喀什噶尔查访此事。吸取上次斌静的教训,对永芹可不能含糊,但也不能来硬的,否则,永芹隐瞒军情,自己一无所获,将来岂不也是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想到这里,庆祥也觉事关重大,不得拖延,把伊犁军务交给内务大臣阿舍尔图,自己和帮办大臣舒尔哈善率兵一千人也向喀什噶尔出发。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绿叶,只有白花花的太阳发着刺眼的强光,只有漫漫的沙漠弥散着烫人的热浪。就在这苍苍茫茫的沙原上,一支军容不整的队伍艰难跋涉着,人马都喘着粗气,人人手里拿着水葫芦走几步喝几口。
“我们歇一歇吧?”一个士兵气喘地说。
“弟兄们,走过这片沙漠就是阿赖,就到了我们的家园,那里的亲人会欢迎我们重返家园,我们也就可以建立自己的落脚点,赶走清兵,抢回我们的草原!现在都喝点水,吃点东西,振作起来,走过大漠,打回老家。”张格尔说着,从马上出溜下来。他确实疲惫了,倚着马,边啃着干粮,边喝着水,眼皮却半开半合地昏昏欲睡。
歇了一阵,张格尔抬起疲倦的头,向着大漠,手一挥,道:“兄弟们,快前进,天黑之前赶到阿赖!”
浩瀚大漠,苍苍茫茫、朦朦胧胧,一排排蒙古包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在夜幕下显得那么安静而又祥和,脚下是柔韧的青青牧草,踩上去那么柔和,散发着马奶的香气,这是一个平和的世界。绵羊“咩咩”地叫着,远处马头琴深远悠扬,还不时传来一阵阵粗犷嘹亮的牧歌。远处篝火忽明忽暗,微风过处,送来烧羊肉的香味,无比诱人。
张格尔和他的队伍加快了步伐,但每走一步,张格尔的心却是那样矛盾。
也许是多次起兵失败,域外飘游所遭受的耻辱,再加上这次回来所经历的艰难跋涉,特别是看到眼前这平和的草原生活场景,张格尔的心有点举棋不定。部落兄弟们一直安定地生活着,偶尔有几个官员胡作非为,这只是贪官污吏的暴行,杀掉他们不就行了,斌静不是被逮捕了吗?不仅这里有贪官污吏,浩罕国不也如此吗?父老兄弟们盼望我回来,我来了,带给他们的是什么?这平静的土地又要动干戈,这青青的牧草也将燃起烈火。既来之则安之,等一等再说吧。
“张格尔来了。”
“张格尔又带兵来了。”
人们互相传告着,有的兴奋,有的不满,更多的人是表示冷漠。好不容易组织了一些帐篷,张格尔安顿了士兵,自己也随便吃一点就睡了。他实在太累了,无论是身上还是心上,他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张格尔还没躺下,士兵进来报告说伊萨伯克将军求见,张格尔慌忙把伊萨伯克将军接进来。
“伊萨伯克将军,几天长途跋涉,你辛苦了。”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这也是国王对我的信任与要求。”
“伊列汗国王对在下的帮助让在下终生难忘。”
“但不知你现在有何打算?”
“这个,我想先打探一下形势,先不轻举妄动,我这一走多年,也不知在部落里的威信究竟如何?凭我所带的这点人马怕不能成大事吧?”
“世事不可犹豫,识时务者为俊杰,人们不是常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吗?我认为,应当迅速行动,攻打卡伦,清兵一到必然抢掠你们的帐篷、马匹、牛羊,这一来,必定激起部众的义愤,大火已燃起来,你还怕没有兵吗?哈哈。”
“嗯,伊萨伯克将军说得有点道理,不过,还得稍等一下,看看形势,不可操之过急呀!几年都等过来了,这几天还不能等吗?”
“哼哼,你害怕了?动摇了?你如果不准备起事,那好,我明天就将我们的兵带回去,把这事转告伊列汗国王。”
“将军怎能讲出这样的话,我张格尔怕过谁?我有血海深仇,我有杀父杀兄之恨,今日不报等待何时?”
“你是位大英雄,有血气的大丈夫,我们就是看重你的为人,赏识你,才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你,给你物资和军备,又帮助你训练军队。这次出兵前,伊列汗国王就告诉我,让我好好协助你,必要时再增派人马。”
“伊萨伯克将军,你认为什么时候起兵合适?”
“明天就可起兵攻打乌鲁克卡伦。”
“士兵还不能休整过来,我还想再招募一些士兵。”
“别犹豫了,可以边打边招募人马。耽误下去,假若有人暗中报信,清兵包抄过来,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万一攻打卡伦失败怎么办?挫伤了士气,又引起清兵注意,喀什噶尔大军一到,这不又白白空跑一趟吗?况且,现在局势不同于斌静那时,人心多半已顺清廷,人心思定,唉——”
“不用叹息,你应当吸取以前的教训,条件不成熟时,不可以卵击石,兵法上不是有‘疲劳战’吗?我们可以利用自己的长处攻敌的短处,和清兵打持久战、疲劳战,然后再寻机进攻防御空虚的城市。”
“伊萨伯克将军果然是足智多谋的大将军,伊列汗国王多次在我面前夸奖过将军,说只要你到,一定能够成功。这次出兵,他原打算派其他人来,我执意请求多次,他才同意让将军你来,希望将军助我一臂之力,将来成功以后必当重报!”
“你太客气了,为你效劳在下万死不辞,谈什么报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嘛!”
“好个有福同享!伊萨伯克将军,就按你的意思,即刻出兵!”
庆祥离开伊犁,率领一队人马直往喀什噶尔奔来,一路上小心谨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唯恐遇到大队叛匪。行走十几天到达喀什噶尔,一个叛匪也没遇到,一路上也没有听到有关叛匪的任何情况。
早有探马报给参赞大臣永芹,永芹哪敢怠慢,率领帮办大臣、领队大臣、回务章京和千总、协领等官员将庆祥接入城内。各城调遣兵马早已来到,全城防备森严,进入战备状态。寻问所来官员,均说一直未见叛匪的踪影,庆祥有点纳闷,永芹奏报叛匪致使数百名官兵全军覆没,帮办大臣巴彦巴图也阵亡了。既然叛匪如此猖狂,兵力这样强大,一定前来攻打喀什噶尔或周围城市,怎么没有一点动静,这里面必定有问题。庆祥顿觉事态严重,莫非永芹也和斌静一样,有什么事情隐瞒下来,向自己谎报军情?但庆祥也不便直问,一则永芹是当今皇上宗亲;二则永芹年迈,在边陲也颇有影响,一向和自己是面和心不和,不像斌静那样奉迎自己;再者,如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他敢隐瞒圣上,我问也白搭,他必定不会说,反而让他有所警惕,倒不如不问,假装不知,只说指导喀什噶尔军事防御,然后暗中打听,将事实密奏圣上,也好在主子面前表表功,让主子改变因斌静案对自己的看法。
这日忽然伊尔古楚卡伦探马来报,张格尔带领一百多名叛军要来喀什噶尔投降。
这事非同小可,永芹立即将此事报告给庆祥,庆祥也不敢独自做出决定,马上招集各路兵马的领队大臣、帮办大臣、回务章京商讨张格尔前来投降一事。
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永芹首先发话:“庆大人,我看张格尔这次投降有诈,不可相信,对此可以置之不理。”
“何以见得?”
“自从都尔伯津战役我军打了败仗以后,张格尔得胜至今杳无消息,突然提出投降不合常理。况且张格尔一向奸诈、诡计多端,名义上前来投降,暗中可能想来偷袭。”
“永大人讲得有理。”色普征额急忙附和。
“那我们一口回绝张格尔或对他不理吗?”庆祥显然不满。
“万一张格尔感觉与我大清王朝对抗不会有好下场,不得已投降我大清王朝,是革心洗面,归顺朝廷,对之不睬,岂不错过一个机会?”帮办大臣舒尔哈善提出异议。
伊犁将军点点头,回顾一下在座的官员,清了清嗓子说:“无论是真降还是假降都不可不睬。真降当然更好,如果是假降也好,我们给他来个计中计。”庆祥卖了个关子,又看看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永芹,接着说,“我们要两手准备,一面将此事快马奏报朝中,一面让探马送信到伊尔古楚卡伦,就说同意张格尔前来喀什噶尔投降。同时,再暗中派出大军在路上埋伏,等张格尔来后切断其退路,众路兵马再从四面包抄过来,将其重重包围,就是张格尔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妙!妙!”舒尔哈善连连叫好。
永芹、色普征额等人也点头赞成。庆祥见众人一致称赞,更加得意,做了个手势继续说:“如果对张格尔不加理睬,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想想,张格尔早有叛乱之心,想找借口都没有机会,他见我们不反应,必然到处宣扬,说他诚心诚意归顺朝廷,朝廷却不接纳,以此挑拨回部与我朝廷的关系,趁机煽动叛乱。到那时,回部只要一响应,事态扩大,回疆大乱,圣上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当得起。”
庆祥这么一说,谁还敢再说什么,一致同意庆祥的决定,马上按庆祥的意见布置下去。一面飞马送信给京都,一面又传令给伊尔古楚卡伦,同意张格尔来喀什噶尔投降。同时,派出帮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色普征额、乌凌阿等人各带兵一千在路途与周围埋伏待命,等待张格尔到来先由舒尔哈善截住厮杀。然后各路兵马见到信号也四面围住厮杀,准备活捉张格尔。
布置完毕,庆祥又暗暗给舒尔哈善递了个眼色,然后宣布众人分头行动,立刻准备。
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永芹回到府中,急得如热锅蚂蚁,心想,张格尔这一来可就露馅儿了。巴彦巴图一事暴露出去,他永芹准得倒霉,张格尔现在抓不住,将来可以再抓,自己抓不住,别人可以接着抓,可这头上的红顶帽子可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戴。想至此,命人叫来领队大臣色普征额。
色普征额也知此事要露馅儿,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进来就急急地问:“永大人,你看张格尔会不会来?”
“我看会来,投降可能有诈,很可能会来趁机攻城,见势不好再逃。”
“永大人,张格尔如果真的来,那不就糟了吗?巴彦巴图一事——”
“慌什么,我们也给他个两手准备!”
“怎么做?”
“你一面暗中对外放出口信,就说路上有埋伏,让张格尔叛军不敢前来喀什噶尔,一面做好充分准备,万一张格尔叛军被包围,你想法设方杀进去将叛军杀他个一个不留,死无对证!明白吗?”
“永大人,这样做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否则,你我——”永芹做出个摘帽的手势。
“万一——”
“万一什么,你大胆地做,有我接应,抓不到活口,怕他庆祥什么?必要时一不做二不休,哼!”
色普征额知道再说也无益,匆匆告别参赞大臣永芹,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各路伏兵早已等候待命多日,却不见张格尔的人影。派出探马打探消息,只从伊尔古楚卡伦传来大概的消息,说张格尔所率叛军大都解散了,只有随从少数人在伊尔古楚等地。
各路领队大臣从传来消息分析,张格尔归顺朝廷可能是真,埋伏渐渐放松。忽一日,一支二百多人的队伍向喀什噶尔疾驰而来,一面大旗在风中飘摆着,斗大的“降”字特别刺眼。这队人马正向前奔跑,忽见远处有一队兵马挡住去路,这正是等待数日的帮办大臣舒尔哈善。舒尔哈善奉命领兵埋伏第一线,临行前伊犁将军庆祥再三交代,做事不可莽撞,无论张格尔归降是真是假,只要他来,务必捉住活口,从前线士兵那里了解巴彦巴图全军覆没的情况。今见张格尔果然带兵来降,也不敢贸然率兵冲杀过去,只是拦住前进之路,命张格尔上前搭话。
“喂,对面是什么人?让领头的前来搭话。”
话音未落,从队伍中出来一位黑脸大汉,浓密的大胡子遮住半个脸,看不清年纪,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没有任何兵器。这人走上前,抱了一个拳,讪笑着说:“啊,在下是张格尔,改过自新,真心归顺朝廷,永保边疆和平。”
“既然归顺朝廷,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哦,这些都是牧民,原来在喀什噶尔一带游牧,现在想回归故里。”这人说着,向旁边的人做个手势。
“既然如此,你命令他们都放下武器交出马匹,由官兵看管你们前进。”
“不行!”这个人刚才还是和和气气,陡然语气变硬,“虽然我们是来归降,我们归降的是大清朝廷,不是你们这些在我们头上作福作威的官兵,我们直接到喀什噶尔和参赞大臣面谈,快给我们让开路!”
“嘟!大胆的叛匪,如此不识时务,强词夺理,还不快快下马受俘。”舒尔哈善也一向对下属喝五吆六的,哪受过这等气,说起话来,出言不逊,一下激怒了对方的降兵。
“哼,哼!’对方冷笑两声,“你们口口声声是大清王朝,礼义之邦,所做之事,有哪件是有礼义的?”
“呔,还敢如此犟嘴!”
“你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怎样,你们心中也该清楚。当年斌静搞‘服女役’,害死我多少无辜妇女;前不久,你们的领队大臣巴彦巴图又无故屠杀我多少父老姐妹。”
“你说什么?巴彦巴图屠杀你族百姓?他不是被你们杀死了吗?”
“呸!装得挺像,口口声声让我们放下武器和马匹,如果我们放下手中武器,还不是被你们再次屠戮,快让开道,我要和参赞大臣面谈!”
“不行!”
“不行?好,那我们回去!”
“杀呀!别放走一个叛军!”两人正在争执着,忽然从远处一支人马直向张格尔的降兵杀来。
舒尔哈善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对方的队伍已被来兵冲散,双方立即短兵相交,杀成一团。舒尔哈善自己的兵马见仗已打起来,没等舒尔哈善下令,也冲上去,也许有人认为这根本不用下令,明摆着要活捉张格尔,后面的人马眼见前面的人马冲上去,也以为下令进攻了,一哄拥上去。舒尔哈善见局势突变,自己已控制不住,突然想起庆祥的叮咛,抓几个活口,审讯一下,了解巴彦巴图全军覆没的真相。从刚才的对话中,舒尔哈善也大致明白,巴彦巴图全军覆没绝不是参赞大人永芹所奏报的那样,活捉张格尔更是必要,自己也拍马加入了混战。
正在这时,快马来报,喀什噶尔被大队叛军包围,正处于万分危机中,城池有被攻破的危险,命他火速撤兵救城。
舒尔哈善心中明白,此时的喀什噶尔几乎成为一座空城,各路人马均调遣到城外各地埋伏去了。看来张格尔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来归降,暗中派来大队人马绕过埋伏地直扑喀什噶尔。喀什噶尔的位置重要不用言说,如果被叛军攻破,形势将会如何,那是不能设想的。
舒尔哈善急忙下令退兵援救喀什噶尔。当他赶到喀什噶尔,这里也正在激烈混战,其他几路伏兵也都纷纷赶到。
也许是叛军见各路援军到来,夺取喀什噶尔的希望成为泡影,便立刻退兵逃走。舒尔哈善唯恐叛军路上设伏,也不敢轻易追赶,只下令让士兵呐喊,任其远逃。
混战结束,查点人马,官兵伤亡不少。为防敌军再来偷袭,重新整顿了兵马,加强了喀什噶尔的防御。不久,色普征额也带兵回来了。
舒尔哈善一见色普征额,勃然大怒。
“你为何不从命令、乱杀俘虏、破坏军事行动、打乱行动计划!”
“大人息怒,有话慢慢讲,何必动那么大的肝火?”色普征额皮笑肉不笑,“舒大人带兵多年,难道不知这是叛匪的缓兵之计吗?按照舒大人的计划,恐怕此时在喀什噶尔的是张格尔,不是你我吧?你知不知道,同你谈话的那个张格尔是假扮的,真正的张格尔早就来偷袭了,多亏我及时赶到杀退伏兵,舒大人才有机会回城救援,否则——”
“你——”
“我俩谁在贻误战机?”
“都别争了!”庆祥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争执,“布置新的防御计划要紧。”
“庆大人讲得有礼,听庆大人安排。”永芹也半认真半不满地说,“无论如何,叛军退了,要商讨一下下一步军事行动,不知庆大人是否有新的计策?”
“我这里情况不熟,我看,一切由永大人全盘处理吧,我马上要回伊犁,这里就交给永大人了,兵马由永大人统一调遣。必要时,我伊犁将军的人马也由永大人调派。”
庆祥如此一说,舒尔哈善哪还敢再说什么。
晚上,舒尔哈善私下会见庆祥,并把在阵前与假张格尔会话的情况讲了一遍。庆祥也认为巴彦巴图全军覆没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永芹奏报军情时一定隐瞒了一些重大的内容,于是连夜提审了几名抓到的俘虏,他们多是新近从其他地方征集来的,也不大了解情况,再审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大人,我倒有个办法,”舒尔哈善见庆祥一脸愁容,凑上前说,“但不知是否可行?”
“哦,什么办法?不妨说给我听听?”庆祥抬起头,仍是一愁未改。
“听说宋朝时,寇准寇天官计审潘仁美采用的是骗审法,找人装扮成阎王爷和牛头马面等人,把潘仁美抓去和杨家冤魂对证,以此骗取潘仁美承认自己的罪状。”
“有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和我们调查巴彦巴图有什么关系?”
“大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们不妨照此法试一试永芹。”
“好吧,尽量办得逼真一些,办妥再向我回报。”庆祥只好如此说。
几天之后,伊犁将军庆祥正式决定返回伊犁,特来与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永芹辞行。
“永大人,我明天就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就全托付给你了,叛匪虽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呀!”
“庆大人的吩咐,卑职一定虚心牢记,竭力应付就是了,必要时还要请庆大人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为圣上出力是我等应尽的义务,彼此,彼此。”
“既然庆大人执意要走,卑职何敢强留而耽误伊犁方面的大事,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卑职为庆大人饯行。”
“多谢,多谢!我也想在行前再同永大人聊叙聊叙。”
这天晚上,饯行宴会在参赞衙门大厅举行。喀什噶尔的大小官员几乎全都来了,除了参赞大臣永芹、帮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色普征额、乌凌阿、回务章京克拉奇,还有各军营的委协领、索伦骁骑校、前锋校等人。酒宴丰盛,气氛也够热闹的。永芹更是高兴非常,庆祥一走,巴彦巴图的事也就无人再查,自己的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的红顶子官帽也戴牢了,不用担惊受怕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永芹喝起酒来也就不再顾及什么。更何况在喀什噶尔,他是主人,自己也不能少喝,还有不少官员拍马奉迎,不住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庆祥心中有数,哪能多喝,尽管别人不住劝酒,他总推说明晨早起赶路,不胜酒力,饮起酒来,点到为止。**一过,庆祥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向众人说道:“本官明晨起程回去,这里一切事务有劳在座的各位兄弟了,同时,也感谢各位兄弟的情意真切,本官回敬大家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众人也随之一饮而尽。
酒已喝得差不多了,量小的,已东倒西歪,量大的也已微醉。永芹本已喝得差不多,又和庆祥喝上两杯,况且这两杯里,最后一杯是舒尔哈善所倒,又做过手脚,不怕永芹不醉。
庆祥见永芹已醉,也讲自己酒力有限,回去休息,众人也一一回去休息,酒宴到此结束。色普征额尽管量大,舒尔哈善也早已安排人同他对饮,并也做了手脚,让他也醉了过去。
永芹迷迷糊糊不知睡到何时,猛然被两个牛头马面的厉鬼抓了就走,心想我这就死了吗,人们常说人死只是魂走,身子仍在,回头一看,果然一个好好的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糟了,我真的死了,想喊人却喊不出声,声音只能在喉咙里打转,极其微弱,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出门,浑身轻飘飘的,被两个厉鬼扯着往前,也不知走向哪里,到处阴风飕飕,人影飘忽闪闪,各种奇形怪状的厉鬼往来不断,都抓住一个个鬼魂。不知走了多时,忽然来到一座桥前,果然不同于人间的桥,下面黑乎乎,不知深浅,不时传来怵人的凄惨叫声。对,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奈何桥,看样子我真的死了,永芹内心一阵难过,人间的富贵荣华再也没有了,他还有点不信。人们说人死了,掐掐身子感觉不到疼,他又偷偷试一试,果然感觉不到疼痛,唉,死就死吧!
牛头马面又把他带走,路上不时见到断脚的、少胳膊的、缺头的鬼魂。一到预审处,刚刚送走一个审讯过的鬼魂。抬头一看,啊,一个判官凶相毕露,旁边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鬼。一声招呼,牛头马面将他按倒在地跪下,只听一声喝问:“大胆的永芹,有许多人将你告了,你知罪吗?”
“我不知罪!”
“嘟,如此大胆,还敢嘴硬,带一个鬼来,你看看他是谁?”
啊,是巴彦巴图,他也被抓来了,被打得有点变形,胳膊也锯掉一只。
“永大人,我全招了,不招没办法,你看——”说着用另一只手指指被截断的胳膊。
“把巴彦巴图带下去!看永芹招的和他供的可一致。”
“巴彦巴图招了什么?”
“大胆的永芹,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抵赖,不招?好吧,先锯去一条腿。”
牛头马面把他向另一室一拉,只见那里正在锯一个鬼的腿。那个人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但百般难受。永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喊:“招,我招!”
牛头马面重新回到预审室,重新将他按跪下,只听一个声音说:“他的喉咙已掐断,说不出话了。”“嗯,给他用点灵河水。”话刚落音,有一名小鬼上前给他灌了点说不出味的水,立即能发出点声音,不过声音仍不太大。永芹便把他和巴彦巴图的事断断续续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