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大人!”青年抱拳施了一礼,立而不跪,“叛军头领张格尔明天上午将到阿帕克和加墓地拜祭他的先祖。”庆祥眼珠一转,这倒是个擒贼擒王的好机会,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说的是真是假。

事情是这样的:

永芹接替台湾总兵武隆阿任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后,他年龄已经六十多岁,不能像斌静那样搞什么“服女役”的鬼花招。但他感到自己年纪渐大,在京做官多年也都是闲职,没捞到什么油水。如今来喀什噶尔任参赞大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正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何不多捞点钱财,将来辞官后也好有个依靠。

就这样,永芹私自加重地方贡赋,对各路商人也严加盘剥。这还不算,他还经常派兵到各部落以搜捕叛匪为名勒索财物。

今年四五月份,张格尔再次掀起反叛,经常流窜在帕米尔高原上的一些卡伦附近。永芹趁机以搜捕张格尔为名到各地抢掠财物。

八月初,永芹再一次派遣色普征额和巴彦巴图到卡外萨雅克部落抢掠财物,但收获不丰。回来途中,在阿克密依特地方,看见有二三百名布鲁特人正放牧,便指挥士兵一拥而上,见物就抢,抢去大批牛羊和皮革药物。一时间,反抗的布鲁特人也死了一百多人,许多老弱病残与妇女儿童都成了刀下之鬼。

幸免于难的布鲁特人逃回部落,向他们的首领汰劣克、拜巴哈什哭诉了惨情。汰劣克见大批亲族兄妹被杀,勃然大怒,便召集部众两千多人火速追杀过来。由于巴彦巴图抢掠了许多财物,行动迟缓,不久便被布鲁特追兵赶上,将他们堵截在一个山谷里,双方经过一番苦战,几百名清兵全部被杀。当然,巴彦巴图也不例外。而色普征额则到另一地方抢掠财物,才侥幸躲过灾难。

这样的大事,永芹怎能瞒得住,如果实报,自己的种种恶迹必然败露。罢官是小事,圣上一怒,性命难保。他便和色普征额商定,隐瞒此事真相,将一些知情士兵派往边境卡伦。他对外只说巴彦巴图所率清兵与张格尔叛军作战被歼。隐去真实情况,将假情报奏给皇上。

永芹将巴彦巴图死亡经过及自己与他勾结胡作非为之事讲完。就听有人悄悄说:“永芹招供和巴彦巴图招供差不多,你看如何处理?”

“你去查一查生死簿,看他阳寿几年?”

不一会儿,有人又悄悄来报:“还有几年阳寿,怎么办?”

“既然还有几年阳寿,这人原先为人还算端正,只是近年才有恶迹,念他招供还算利索,不如先把他送回去,等几年再把他打进第九层地狱。”

“黑白无常,把永芹送走!快带下一个!”……

真相大白后,伊犁将军庆祥也不愿在喀什噶尔多耽搁一天。第二天早晨,庆祥早早起程回伊犁,临行前又对舒尔哈善叮嘱一番,这才离城而去。

回到伊犁,庆祥表功心切,急忙将巴彦巴图率军覆没的真实情况密奏给圣上。道光帝看罢密折,气得拍案大骂:这些混账的东西,不思为朝廷效命,整日在边境为非作歹,这还了得,不重加惩处何以安抚人心,怎生稳固边疆局势?巴彦巴图死有余辜,永芹、色普征额应押解进京,按军法治罪。

多日后,喀什噶尔传来奏报,永芹病故。永芹虽然六十多岁,一向身体尚可,为何这么快就亡故,这事还得回头叙述。

舒尔哈善向庆祥提出智审永芹的办法后,庆祥不甚赞成,但也没有其他良策,只好侥幸一试。这样,舒尔哈善积极忙乎了几天,从他所率的伊犁兵营中挑选一些得力人员帮助他布置,让一些兵丁装扮成各种鬼魂。此外,他还专门到城外请人配制几种麻醉药,以便派上用场。准备就绪,庆祥提出回伊犁,永芹当然设宴送行。在酒席上,他们故意让永芹多饮几杯,特别是舒尔哈善为永芹斟酒时又做了点手脚,放入一定量的麻醉剂。

永芹醉倒,其他人散后,舒尔哈善就迅速行动起来,永芹周围的人,舒尔哈善也事先买通了。这样,舒尔哈善和庆祥一起搞了个智审永芹。

永芹本来做了亏心事,心虚胆小,经这么一折腾,居然全部都说出来了。最后,由于舒尔哈善又给永芹灌了点麻醉剂,所以永芹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永芹一觉醒来,觉得浑身酸痛,口干舌苦,咽喉疼痛,头也有点蒙,眼也有点花。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受得这样一夜的闹腾,还着凉得了感冒。回想起梦中的所见所闻心中后怕,但又不敢乱讲,唯恐自己的灵魂真的断了线飞跑。不久,永芹便病倒了,人一有病,心中自然压力大,想得多,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时常梦中发出惊呼,年老体弱,一病多天不起,终于垮了下来。忽又听说皇上传旨拿他回京按军法治罪,又是一次沉重打击,不久病死在喀什噶尔。

道光听说永芹病死,虽气也没有办法,又大骂一通,便把这气发泄在庆祥身上。一道谕旨给庆祥,降职任命他为喀什噶尔参赞大臣,调任长龄为伊犁将军。

帕米尔高原的夏夜是美丽的,蓝蓝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一个个调皮的星星眨着眼睛,窥视着这高原上密密麻麻的帐篷,偷听着帐篷里多情的人儿的悄悄话。

“苏兰,这几年你跟着阿爸受苦了,阿爸对不住你。”

“老爷,你别这么说,这是兰儿应该做的。”

“兰儿,别这么叫我,叫阿爸,你叫我老爷,我就感到刺耳。”

“是的,阿爸,兰儿记住了。”

“兰儿,我快老了,不想再连累你们,你同苏伦德结婚吧!他待你那么好。”

“阿爸,你又提这事了。”苏兰脸一红,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她知道苏伦德爱着她,她也深爱着苏伦德,少女的心多么细腻,男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更何况朝夕相处的苏伦德。

“这几年,你们俩像待亲生父亲一样待我,我不忍心再拖累你们,趁阿爸还能活动几年,我想再做点生意,临走前有一件心事放不下,就是你们两人的婚事。”萨赖占叹了口气,“娜佳命苦,我不想再让你受到什么伤害。这几年草原还算平稳,不过,最近闹腾起来了。今天上午一个商人过来说,张格尔又打过来了,说不定哪一天战火烧到咱草原,你们早早完婚也远走他乡,回安集延镇吧。”

“阿爸,苏伦德对我好,是他将自己的爱从娜佳姐姐身上转到我身上的,爱屋及乌,这样做,我对不起娜佳姐姐。”苏兰不无伤感地说,“我时常在梦中见到娜佳姐姐,醒来就直流泪,娜佳姐姐对我真好,从来没把我当佣人看待,像待妹妹一样待我,我怎么能夺她所爱呢?”

“好女儿,可别这么说,你和苏伦德结婚才是对娜佳最好的安慰,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苏伦德像哥哥一样待我,但他是布鲁特比的儿子,而我——”

“兰儿,可别这么想,苏伦德不是那种人,况且他的父亲布鲁特比苏兰奇这几年也杳无消息,不知是否还在人间,唉!”

“阿爸,别提伤心的事了,天不早了,你休息吧!”

“兰儿,你也早早休息吧!”

草原的夜透着神奇,轻轻的风儿吹拂着青青牧草,那马蹄踩弯的小草也在风儿的抚动下,悄悄舒展了筋骨,微风中马头琴的古朴曲调像眠歌,给操劳一天的牧民送去甜蜜的梦,星星也疲倦了,打起瞌睡。帐篷中的小伙子却瞪着一对大眼望着漆黑的篷帐,不能入睡。苏伦德怎么能够入睡呢?几乎每个夜晚,他都是在深夜才进入梦乡。

几年前,他心爱的姑娘娜佳被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逼死了,在张格尔的挑拨下,他和父亲苏兰奇还有自己未来的岳父萨赖占一起参加了张格尔的叛军,本想只给娜佳报仇,杀死斌静,谁知仇没有报成,他和张格尔的叛军却被打垮了,自己和萨赖占以及苏兰流落此地,父亲也在战乱中带兵走散。

“汪,汪汪,汪汪汪……”一阵狗咬,苏伦德一惊,“有人偷马。”他脑中一闪,一骨碌站起来,提刀冲出帐篷,只见马栏外一处火把。

“谁?”

“借几匹马用一下!”

“哼!借,为何不先打个招呼?”苏伦德上前几步,怒气冲冲地看着这群人。

“老子为你们东拼西杀,借几匹马还不应该,你小子不想活了?”

“深更半夜来偷马,还出口骂人,讲不讲理?”

“骂人,老子还要打人呢!”

“啪——”来人向苏伦德猛地抽出一鞭,苏伦德纵身一闪,伸手抓住那人的鞭用力一拉,那人冷不防,一头栽下马来。

“嘿!这小子还有两下子。”说着五六个人围了上来,挥刀的、用鞭的、用枪的,一齐向苏伦德攻去,苏伦德挥刀抵抗。

“这么多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苏大哥,我来帮你!”苏兰不知何时也提一把刀冲上来。

“都是自己部落人,有事好商量。”萨赖占拦在苏伦德和苏兰前面,“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不配问,告诉你也不妨,老子是张格尔和卓手下领队长,来这里找几匹马用用,你看行吗?”

“你们是张格尔的部队?”

“对,赶快把马放出来!”

“我和张格尔是朋友,他在哪里?”

“朋友?你和他是朋友?配吗?他就在后面。”

“你们请他过来,我同他谈谈。”

“这就是张格尔,你认识他吗?”

“你?萨赖占!还有苏伦德,苏兰!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年我们兵败,后来与你走散了,就流落到这里。”

“太好了,我又打回来了,这次不同往年,现在兵力多了,有六七个屯兵点,还从浩罕国借来了大兵。你们看,这就是浩罕国伊萨伯克将军,这次我们可要好好干一场!”

“我们不再想干了,只想安安稳稳过牧民生活。”

“哈哈,萨赖占,你怕了,你也不心疼自己的女儿了?”

提起女儿,萨赖占一阵心痛,但他仍平静地说:“我们不再干了,你请便吧!”

“对,我们不干了!”苏伦德也上前坚定地说。

“为娜佳姐姐报仇,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会找斌静算账的,但我们不再加入你的叛军!”苏兰大声说。

张格尔脸上扫过一丝不快:“那好,我张格尔也不强人所难,人各有志,不过,马我可要带走。”

“不行!”

“不行!”

“苏伦德,兰儿,这些马匹就送给张格尔吧。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他的支持。”

“嗯,萨赖占,你挺会做事,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格尔,”伊萨伯克动了一下马,靠近张格尔,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了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口水说,“这位女子挺顺眼的。”自从苏兰出现,伊萨伯克就愣了神。

“伊萨伯克将军,这女子是萨赖占家的佣人。”

张格尔提高了嗓门:“萨赖占,这位姑娘是——”

“她就是当年为娜佳报仇,随军征战的苏兰,现在是我的女儿了,也是苏伦德的未婚妻。”萨赖占故意这么说。

“啊哈,恭喜!恭喜!”

“伊萨伯克将军,我们走吧,将来我一定给你找更好的。”张格尔小声说。

“我们抢走他们的马匹,他们嘴里答应,心里一定恨我们,万一到卡伦报告,我们的行踪不就暴露了。清朝大军一到,后果不堪设想。”伊萨伯克眼珠一转,毒计出来了。

“这……”

“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这不合适吧?万一传扬出去?”张格尔犹豫起来,他也知道伊萨伯克的用心,只不过想得到苏兰罢了。

萨赖占见张格尔与伊萨伯克小声嘀咕着,又见伊萨伯克的一双贼眼睛直在苏兰身上勾,心中暗叫要糟,便大声说:“我们给你把马放出来。”

萨赖占说着,推着苏伦德和苏兰走进马圈内,小声说:“你们快骑马跑,我来挡着!”萨赖占迅速把两人推上马。

“嘚——”萨赖占向苏兰的马屁股猛打一下,那马一纵向外蹿去。

“大叔,我们一齐走!”苏伦德一把将萨赖占拉上自己的马,也快速向外跑去。

“快追,别让那女子跑了!”伊萨伯克大声叫喊着,纵马追去。

“阿爸,我们一起走!”苏兰又回头喊着。

“苏兰快走,别管我们!”苏伦德催促着,和追赶的士兵厮打着。

平静的草原乱了,到处是马蹄声、叫喊声,火把混乱地在暗夜中移动着。周围的牧民也都惊醒了,纷纷和这些四处抢掠的人厮打着。

混战渐渐停止,那些人逃走了,带着受伤的苏兰逃得不知去向。萨赖占和苏伦德都受了重伤,被牧民们抬进帐篷。

夜更暗,连星星也没有了,草原静得出奇,透着夏夜的闷热,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苏伦德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见围坐在身旁的牧民们正给他治伤。他说不出的难受,伤口的疼痛怎比得上心头的疼痛。

“苏兰,苏兰,苏兰……”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泪水悄悄滑下,在他消瘦而苍白的脸上滚动。

曾经,他是布鲁特部落第一美男子,也是第一坚强的男子汉。而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人抢去而不能追回,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这算什么男人呢?

苏伦德的心在流血,但他毕竟还算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是打不垮的,他不能这样白白死去,他要复仇!他要活下去,就这样,他的伤一天天好转了,但苍老了许多,仅仅几天,他仿佛成熟多了,能用一位久经沧桑老人的心对待生活了。

萨赖占老人的伤也不轻,在苏伦德苏醒后第二天才苏醒过来。一生在商场上周旋,在驼道奔波,他都是赢家,成为安集延首富。人生变幻无穷,命运的咽喉真的能够扼住吗?

他把苏伦德叫到跟前,老泪纵横。

“苏伦德,大叔不行了,人老了,也没用了,大叔有一件事想请你去做,答应大叔吗?”

“大叔,孩儿一直把你当父亲一样看待,还有什么客气的,你说吧。”

“苏兰不知被张格尔抓往何方,如果她还活着,你一定要找到她。”

“大叔,你不说,我也要去救她!”

“苏兰这孩子挺坚强,也许会忍辱负重地活下去,”萨赖占顿一顿,接着叹了口气,“她一直深深爱着你,却怕你瞧不起她,我本打算最近给你们说开,把婚事办了,可想不到……”

“大叔,我也一直爱着她。”

“大叔知道,可现在已不可能了,无论如何,将来你见到她,能够对她好一点,安慰她一下,我就满足了。”

“大叔,只要她还活着,就是踏遍整个草原我也要找到她,给她幸福,我还有什么资格嫌弃她,一个人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苏伦德呜呜地哭着。

“孩子,可别这么想,要勇敢地活下去,猛虎还怕群狼,他们那么多人,还有火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坚强起来。”

苏伦德忍着泪点点头。

“你伤好后就走吧,这里不能待下去了。”

“大叔,我们一起走!”

“别傻了,大叔不知活到哪一天,还能再连累你吗?况且你还要寻找苏兰。”

苏伦德无法再说什么,他走了,走向帕米尔高原的每个角落,寻找他的仇敌,寻找他的心上人,寻找他的父亲。

苏伦德走后不久,萨赖占也走了,走向他迷茫的人生之途,也走向他凄凉而孤独的人生晚景。

谁知道将来等待他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夜,深深的暗夜,星星正在隐退,这是一夜最黑的时候,往往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耐,而又是那么短暂。

一个黑影机智地绕过多道封锁线和巡逻哨卡,向一个帐篷靠近,哨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心窝,一声也没响就倒下了。

另一个哨兵似乎机敏点,感到有什么异常,刚想喊,那黑影一个健步蹿上去,卡住喉咙,几分钟,硬将他掐死。

黑影略微停顿一下,尽管这个帐篷周围的几个岗哨他都解除了,他仍不敢贸然进入,生活使他沉着多了。

悄悄地,黑影轻手轻脚把门撬开,他蹑手蹑脚地进去,思索一会儿,但仍不敢贸然下手。

为了以防万一,不伤着所要救的人,他用手向铺上摸去。

“谁?”**人也特别机灵,睡梦中意识到不对,飞快地托起盖在身上的铺盖向黑影猛扑上去。

黑影也特别机灵,一闪身,躲过袭击,手中短刀挥了上去。

对方又一个躲闪,但刀已在胳膊上猛划了一下。这人也不含糊,一个飞脚将黑影蹬出帐外。

“有刺客!抓刺客!”

有人大喊,紧接着许多人都叫喊着,拿着武器拥来。

黑影见状不敢再耽搁,心中十分懊恼,但也没有办法,挥刀劈倒两个迎面拥上来的士兵,飞身跑开,纵身跳在事先准备好的马匹上,一鞭猛打,消失在这黎明前的暗夜中。

这些士兵举着火把大喊着:“追啊,追啊!”却没有一个人追上去。

帐篷里的女人早已惊醒,爬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身影,尽管来人一身黑,头上也戴着面纱,但这一切也不能改变苏兰心目中永恒的形象。她在心中呼喊着:苏伦德,亲爱的苏伦德,你何苦呢?我已不是你心中的苏兰,你的苏兰早已死了。

一串无声的泪弥漫双眼。

苏兰只能机械地站在那里,她无法追出去,追出去也没有用,周围早已布满了人。

张格尔正在梦中,“抓刺客”的喊叫声将他惊醒。他意识到出事了,迅速起来查看情况。

张格尔来到出事地点,见有人正给伊萨伯克将军包扎伤口,伤得不算厉害。根据伊萨伯克描述的情况,他心中明白八九分,也不点破,重新给他安置了帐篷,这才回去休息。

一阵折腾,东方一抹朝霞微露,又是一个晴朗的天。

一整天张格尔都心神不宁,他心中暗暗咒骂伊萨伯克,为了一个女人,险些丧命,如果不是要利用你,不用刺客下手,我就先宰了你。

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成功?无奈之下,张格尔决定到先祖的祖墓去拜祭一番,然后用先祖的名望号召、壮大兵力,起兵驱逐清廷官兵。

六月十四日,张格尔精心挑选了一百名身强力壮的将士,偷偷绕道来到墓地,决定通过拜祭先祖,告慰先祖之灵,然后再以先祖名义发动大规模叛乱。

京中又有圣谕来到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府。

道光帝在谕旨中肯定了庆祥上任后做事较为勤勉,形势略有好转,但仍对他略有微词:

当趁此时乘机设法散其党羽,以期绥清边围。此等助逆各边,原应严拿惩治,朕所计日以待日,在张格尔及汰劣克诸人。若每隔经旬,仅获一二,旷日持久,转会该逆等积粮聚众,以为抗拒之计,殊负委任矣!

庆祥看罢谕旨,心中也颇有苦难言。圣上远在京都,哪知道,浩浩戈壁荒漠,茫茫草原大野,捕获几股叛匪可谓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自己上任以来确实尽心尽力,唯恐再给圣上留有把柄,但圣上仍不满意,唉!这倒让我如何是好?庆祥苦苦思索着。

庆祥从伊犁降职到喀什噶尔,除原先屯扎在喀什噶尔的一千官兵外,又先后从伊犁调兵一千,从乌什、叶尔羌、英吉沙尔等城各调兵三百,加强边境各卡伦的军事防务。又向各部悬赏,能捕获张格尔者重赏十万金,提供确实线索者也有重赏。但二月有余,效果十分微小,如今圣上追问不能不令庆祥倍感焦急。

第二天,庆祥又召集喀什噶尔帮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乌凌阿及各官员商讨捕获张格尔的事。

庆祥道:“各位将官,圣上降旨,责备我等办事不力,要求我们火速行动,剿捕张格尔,你们看此事如何行动才好!”

众人乱纷纷道:“庆大人,张格尔行踪不定,我们这点兵力怎敢轻举妄动,万一孤军深入,岂不落得巴彦巴图一般的下场。”“就是嘛,张格尔故意用小股叛军骚扰我们,想拖垮我们的大军,我们切不可上当。”

庆祥反问道:“那就待在城里守株待兔了?”顿了顿,又说道:“据边境哨卡回报,最近张格尔笼络不少回部部落首领,如此下去,我们陷入孤立,到那时……”

有一位将官建议道:“大人,我们应对那些心向朝廷的首领加官封赏,稳住他们,分裂张格尔的阴谋。”

“嗯,这个办法好!既省军费开支,瓦解张格尔的阴谋,又可顺便摸清张格尔的行踪,此事应立即办理!”庆祥也赞成地说。

准备就绪,庆祥向几大部落首领逐一发出请柬,同时附上一份礼物,约定某日来喀什噶尔聚会共商大事。

一天,庆祥正在军务府处理事务,忽有探马来报,说有一青年要见参赞大人,有要事相告,其他人不便言说,恐机密泄露。

庆祥命人将这回部青年带进来,庆祥打量一下来人,长得十分威武高大,人也相当漂亮,两目炯炯有神,放射着一种不屈的光芒,看来人衣着虽然简朴,但掩饰不住英武之气。

“听说你有要事相告,请讲。”

“我要和参赞大人面讲!”

“本官就是,请讲吧。”

“参见大人!”这青年一抱拳施了一礼,立而不跪,“叛军头领张格尔明天上午将到祖墓拜祭他的先祖。”庆祥眼珠一转,这倒是个擒贼擒王的好机会,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说的是真是假。

“情况确实吗?”

“绝对准确!”

“嗯,如果情况准确,重重有赏。”

“我不要赏!”

“那你要什么?给你官做?”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张格尔的脑袋,我只要被张格尔夺走的我亲爱的姑娘苏兰!”小伙子抑制不住激愤。

“你是哪个部落的?”

“布鲁特人。”

“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不过我们要商讨一下,分析一下情报的真实性。”

“这事不可耽误,张格尔率领的全部是骑兵,行动慢一点,就来不及了。”

“嗯,大概有多少人?”

“一百人左右,不过都是身强力壮、勇猛好战之徒。”

“你是如何发现的?情况有没有变化?”

“我为了报仇,一直悄悄跟随着他们。”

庆祥沉思了一会儿,上次张格尔搞诈降,这次难道不可能用计诱我出兵吗?路上再设下伏兵,这后果是可以想象的。不过,万一情报确实,岂不是错过一次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样子,小伙子也不像奸诈之人,不过,事情也难说。

庆祥抬起头,又审视一下坐在那里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如果不相信,那我告辞了。”小伙子起身就要走,庆祥急忙摆了摆手:“好吧!我现在就发兵。”

庆祥决定让武凌阿率领五百骑兵前往,舒尔哈善带领一千步兵随后接应。当然,扣留了这青年。

中午,武凌阿率领五百名骑兵赶到目的地,并从四周将其围住。张格尔果然带领一百多名随从正在祭奠,武凌阿心中大喜,心想,立功的机会来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走张格尔,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于是命令道:“弟兄们,我们分三层包围这片墓地,决不能放走一个人,但现在也不忙进去,只是慢慢困着,我们的大军马上赶到,然后再活捉张格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可是卖命的时候,抓住张格尔人人有功,抓不住张格尔,参赞大人会要我们的命。”

武凌阿骑马沿墓地周围巡逻着,警告着士兵,但他也不敢贸然进去,唯恐张格尔从一个角落突围。

武凌阿心想,我不打你,而困住你,困住你三天三夜,只要你向外冲,我就可调整兵力包围住你。宁可多等,也不可放松,况且舒尔哈善的大军也快到了。武凌阿虽然想独吞这块到嘴的肉,但他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因此,还是耐心地等待着。

张格尔见自己被围困在墓地内,后悔没有听从伊萨伯克将军的话,多带些士兵,自己的百十名将士虽然骁勇善战,但必定寡不敌众。他不敢随便突围,但又必须想办法突围。

张格尔在先祖墓前祈祷着,思考着脱身之计。他不敢硬冲,清兵有火器,他还不想去死,他要活下去,等待他的是辉煌的未来。

黄昏时分,舒尔哈善率领一千清兵赶到。武凌阿和舒尔哈善感到由衷的兴奋,张格尔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胜券稳操了。

舒尔哈善和武凌阿商议了几句,决定围而不打,待张格尔等主动出击时再打垮叛军的突围,最后在叛军精疲力竭时生擒张格尔。

伊萨伯克看着张格尔远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人真固执,劝说没有用,只有让他再吃点苦头才能老老实实听我浩罕国的指挥,也只有等他惨败后才懂得做事要冷静。

伊萨伯克拖着受伤的胳膊在帐篷前踱着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张格尔此行凶多吉少。拜祭固然能唤起一些人,但万一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他快步走进帐篷,草草写了几封信,让亲兵速速分送几位回部头领,这才舒口气,悠闲地走进自己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