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卦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把铜钱抛了六次,又比划了六次。“蹇卦,坎上艮下,跛脚之兆。虎落平原,龙游浅水,老牛掉进陷阱,这是最危险时候。”道光闻听,内心一震,急忙抢问道:“有救吗?”

夜幕完全降临,这给包围带来一定困难,在夜幕的掩护下,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增大了。张格尔心中有了一线生机,但他感到生还的希望不大,这么个弹丸之地,一千多清兵每人一步踏也踏平了,自己藏身于此不讲,还玷污了先祖的纯洁,让先祖也不得安宁。难道这是天意,先祖让自己来此寻死?

舒尔哈善和武凌阿的防御更紧了,他们反复提醒士兵要高度警惕,明晨就发动攻击,那时敌人也困乏了,成为瓮中之鳖,但这一夜必须严加防范,防止叛匪突然冲击。

“舒将军,你看天阴得这样重,可能有雨?”

“差不多,怎么办,武将军?”

“号令士兵进攻?”武凌阿试探着问。

“要不,派一个攻击队先上,其他人从外面继续包围?”

“好,就这么办!”武凌阿很赞成。

进攻开始了,双方一阵激烈交战,攻击的小分队败了下来。

“这几个叛匪挺硬,我们一起向上攻!”舒尔哈善火了。

话音未落,黑沉的天幕被撕开一个口子,接着一声炸雷,风也骤起,人也骤起,不知从何方涌来无数回部民众,他们举着火把,大喊着,向祖墓方向奔来。

风声、雨声、雷声、叫喊声、刀枪声,一片混乱,里面的人向外冲,外面的人向里攻,刚才还是布阵整齐的清兵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搞蒙了。

对方一律是白帽白衣,手里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刀枪,呐喊着向清兵扑来。

清兵虽然也有火器,但这倒霉的雨天,一枪也放不响,手中的大刀虽然也挥动着,但这是普通的民众而不是叛军,他们也不敢贸然杀戮。这么一慌,民众如潮涌来,冲垮了清兵的包围圈。

武凌阿、舒尔哈善想重新布阵已经无效,他们的命令对不知所措的清兵已无法奏效,两人急得叫骂不止,也守不住阵脚。

张格尔一阵大呼:“真主在保佑我们!先祖在为我们祝福,兄弟们,向外冲呀!”

风更大,雨更猛,雷更响,这里也更乱,乱得分不清敌我,就这么胡乱厮打着……

雨停,风住,闪电消失,雷也不鸣,天渐渐放明了。

混乱的场面也已结束,清兵伤的伤,亡的亡,民众早已不知去向,地上只留下混乱的印迹和狼藉的场面。

这里哪还有张格尔的影子,混乱中张格尔不知逃向何方。

张格尔连夜奔逃几百里,饥饿、惊吓、雨打、风吹,再加上疲劳过度,张格尔病倒了,伊萨伯克将军闻讯前来看望他。

“伊将军,我悔不该前往先祖墓地,损兵折将,如此狼狈。”

“张格尔,千万别这么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拜祭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好在何处?”

“当你被围困时,有那么多兄弟冒着生死去帮你解围,这说明你先祖的崇高地位,也代表了你在民众心中的位置,既然这样,何不趁机将这把火点燃呢?”

“对呀!多亏伊将军提醒,应把我突围的消息传出去。”

张格尔突围成功了,人们争相谈论着,传播着,越传越神。

“老哥,张格尔打回来了,听说了吗?”

“听说了,经过怎样不清楚。”

“据说他被围在祖墓,到半夜困了,梦见先祖从天上下来,带着无数天兵天将把清兵打散,救出张格尔。张格尔一觉醒来,清兵果然被打败了,他便骑马走了。”

“对了,我还听说,先祖告诉他说我们又快要兴盛起来,就是让他重新领导我们,夺回我们的大草原。”

渐渐地,张格尔成了大英雄,人人耸动起来纷纷反叛清兵。

张格尔和伊萨伯克又导演了一出戏。

他们忽然传出张格尔病情严重、昏睡不醒的消息,于是请人作法术帮助张格尔招魂,围观者达上千人。

作法完毕,张格尔从昏睡中醒来,讲起梦中的事并告诉众人,清兵正在喀什噶尔外抢掠财物,先祖让他火速带兵前去剿灭清兵。

其实那是张格尔让几名亲兵假扮清兵干的。众人哪里晓得?乱哄哄跟了张格尔和伊萨伯克向喀什噶尔涌去,一路行来竟也组成了一支几万人的队伍,将喀什噶尔城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张格尔又命几位首领分率大军把叶尔羌、英吉沙尔、和田三城也围困起来。一场大战从此拉开了序幕。

武凌阿和舒尔哈善率兵走后,庆祥的心也七上八下的。这青年的情报是否准确,如果其中有诈,清兵是否会遭到叛军伏击。庆祥不断派出探马打探情况。

第二天早晨,忽有探马来报,武凌阿和舒尔哈善回来了,不但没抓住张格尔反被打得大败。庆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那青年押入大牢。

武凌阿和舒尔哈善如实报告了围击阿帕克和加祖墓的情况,庆祥又是一顿臭骂:“你两个饭桶,千余官兵竟没抓住只带百十人的张格尔,真没用!我本指望你们擒住张格尔,不让圣上骂你我无能。想不到,偷鸡不成反丢一把米,圣上要怪罪下来,我要拿你俩是问。都给我回去吧!”

骂归骂,事仍得继续做。庆祥冷静思考一下,感到事态可能要糟,张格尔这一逃不就是纵虎归山吗?形势要严加关注。

不几日,边境每天都有快马来报,反映各部情况有异。庆祥迅速调整一下喀什噶尔的军事布置,适当撤回防守,充实了喀什噶尔的兵力,并将驻防清兵集中编成三营沿城外浑河布防,以备叛军攻城。同时,他又急忙书写奏折一封派人火速送往京城。

张格尔率大军很快攻破清军浑河防卫线,将清兵逼入喀什噶尔内城,但久攻不下,相持一个多月,张格尔见攻势仍无进展,不免内心焦急。

伊萨伯克见时机成熟,便主动找到张格尔,让他向浩罕国借兵。

张格尔陷入思索,自己辛辛苦苦东躲西藏,多次举事,还不是为了祖宗的草原。夺回来还要拱手送给他人,我才不干呢!当年在浩罕时,英、法、俄等国热情向我提供军需品,让我回来起事,还不都是想以此要挟我,将来向我索取土地。哼!我不那么傻,想骗我,我还想骗人呢!老子已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容易上当。不妨再把浩罕骗来帮我夺回土地,将来再将其赶走,只要我小心行事,在我的土地上,他伊列汗、伊萨伯克奈我何?想至此,心中暗喜,回头看看伊萨伯克说:“那就请将军帮我向浩罕王伊列汗借兵。事成后,割喀什噶尔给你浩罕,其他美女、玉帛、珠宝、马匹共享!”

伊萨伯克见张格尔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心中也十分高兴,大笑说:“爽快!如此大丈夫气概,何愁大事不成,来,让我们干杯!”

“好!干杯!”

夜已经很深了,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府仍然灯光通明。庆祥正在同舒尔哈善、武凌阿等人分析着军情。

“众位将军,你们看喀城还能再坚持多久?”庆祥提出这个人们都想提而又难以开口的问题。“最多十天!”舒尔哈善叹口气说,“城中的粮草只能维持十天左右。”

“城中的民众也开始**,这情况特别令人担忧,外攻内乱。”武凌阿不愿说下去。

“为何不见其他城市的救兵?伊犁方面也没有消息?我们都坚持七十多天了,就是城破也对得起朝廷,无愧于皇上了。”

庆祥看了一眼发话的人,他不能责备他的不满,尽管官兵平时行为上有点不妥,但这次喀什噶尔保卫战都表现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气概,每个清兵也都是好样的。

“据估计,我们被围的同时,其他各城也都被包围了,道路也被切断,情报无法送出。”

“可有退兵之计?”有人提出这荒唐的问题。

“退兵不可能了,守都困难,城外张格尔叛军有两三万人,最近浩罕国王伊列汗又率军一万多人赶到。看样子,此城早晚要被攻破。”

接着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庆祥说:“若得一名勇将杀出重围把情报送出去,事情尚有可为。”

没有人反对,但也没人站出来承担这任务。这不是儿戏,死算得了什么,军情比生命更重要,每个人都掂量着自己的能力。

“大人,我去做吧!”穆克登布终于发话了。

庆祥草草写一份喀什噶尔的危急军情,让穆克登布连夜冲出重围送往伊犁,这是庆祥发出的最后一份告急奏报。

送走穆克登布,庆祥心情沉重地回到书房,仍无睡意。此刻才感到有点孤独,想起自己由于城池被围一直睡在书房里,多日没有回去了,这才想起四姨太玛达娅也多日未见。

一个人边思索军务边往回走,走到内宅西厢房,刚要敲门,忽听里面有窃窃私语声。庆祥一阵恼火,一脚把门踹开。

庆祥点亮灯,竟是四姨太和一个叫沙达的家人。两人没想到庆祥突然到来,吓得跪在地上磕头饶命。看着这两个猥琐的可怜虫,庆祥恶心得想要吐出来,抡起巴掌向两人挥去:“臭婊子,都给我滚!”

玛达娅和沙达逃出参赞大臣府,两人才稍稍喘口气。

“怎么办?明天庆祥追查起来,你我小命还有吗?”沙达不安地问。

“不会吧!他刚才不是放过我们了吗?”

“他这人说变就变,谁保他明天不翻脸?”

“你怕了……”

“我怕他?外面兵临城下,他庆祥不知活到哪一天,他敢怎么着我?”沙达故作镇静。

“对,反正城早晚要破,与其让他们打进来把我们杀了,不如我们在里面鼓动民众与他们里应外合,把城门打开投降,也许还有生路?”

“最毒莫过女人心,真有你的!”

“我毒,好,你老老实实等着送死吧!”玛达娅嘴一撇,转脸要走。

“哎哎,一切听你的!”

“事不迟疑,我们现在就去!”

“好,一起去!”

庆祥稀里糊涂,不知睡到何时,忽听院外人声嘈杂,立即起来查看,听家人来报,城内民众叛乱把城门打开迎接叛军入城了。

兵败如山倒,叛军如汹涌的浪涛翻滚而来,帮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武凌阿及众多官兵全部战死。

庆祥见大势已去,面向京都方向扑通跪下三叩首:“圣上,臣庆祥无能,没有守住喀城,无颜面见圣上,以死殉国,表达臣的忠心!”说罢,拔剑自刎。

张格尔两三万兵力围攻喀什噶尔而久攻不下,被迫以屈辱条件答应浩罕国王伊列汗又从浩罕借来一万兵力围攻喀城,一晃七十多天仍没攻下。再拖下去,清朝援兵一到,里应外合夹击张格尔,那张格尔必败无疑。

恰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从喀城内传来密信,庆祥家人沙达和玛达娅愿从内接应。张格尔心中十分高兴,只要有内应,还怕攻城不破吗?俗话说: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再者说,玛达娅要来投降,这可是送上门的肉,谁人不知道玛达娅,号称“芙蓉花”!

自从逃离浩罕,妻子老小就不知去向。当年安集延的那枝花本已搞到手,为了一个政治目的,白白送给伊列汗。见到苏兰后,张格尔为了利用伊萨伯克,又不得不将口水往肚里咽。

如今能够得到玛达娅这么个女人,就是不要西四城也值得。

喀什噶尔终于被攻破,张格尔喜不自胜,宣布自己为“赛伊德·张格尔·苏丹”,就是圣裔张格尔国王,又整修了参赞大臣府作为王宫。

一切军务处理完毕,召见了沙达和玛达娅。

“沙达和玛达娅参见国王!”

“嗯,免礼!”

张格尔一见玛达娅果然美貌无比,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但见到身旁的沙达,鼻子一歪,问道:“你就是沙达?”

“回国王,小的就是!”

“嗯!你原是干什么的?”

“小的在参赞府当差。”

“你为何不早从里内应,一直拖到今天?”

“这……”

“他早就有内应归顺之心,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直到最近才找到机会。”玛达娅急忙赔着笑脸为沙达辩护。

“没有你的事,我在问他!”张格尔脸一绷。

“小的就是这么想的,一直寻找归顺机会,小的早就渴盼国王驾到。”

张格尔一拍桌子,喝道:“大胆,贪生怕死之辈,庆祥在时,投靠清廷,见清兵大势已去又转而投降于我,将来也许还会背叛我,如此卑鄙小人留之何用,拉出去斩了。”

“国王饶命!国王饶命!”沙达无论怎样求饶,张格尔也不理,仍命人将他斩首。

玛达娅脸色一白,也不敢多插嘴。

张格尔杀了沙达,转向玛达娅说:“至于你嘛,念你年轻,多听人唆使,今后要自重。念你常在这里做事,暂且留在王宫中,帮助我处理一些小事,是赏是罚,看你以后的表现,先带到后府去。”

张格尔草草处理完一些急事,就匆匆奔向后院。

京城皇宫内,道光正和慎皇后叙话。御前太监常永贵来报,军机大臣文孚说有要事面奏皇上。道光一听军机大臣深夜来见,必有重要情况,立即命他进来。

文孚急匆匆进宫拜见皇上、皇后,然后将一份特急奏折递给皇上。

道光接过奏折一看,这是一份从喀什噶尔办事大臣庆祥那里发来的紧急奏折,上面沾满斑斑血迹,有的字已被血染得模糊不清,道光匆匆浏览一遍,龙颜大震。

“喀什噶尔恐已失守。”道光面向文孚说道。

“臣估计也是如此。”文孚急忙答道。

“这许久没有庆祥的消息,怎么忽然传来这等坏消息,是否属实?”慎皇后也吃惊地说。

“情况属实,这是喀什噶尔副领队大臣穆克登布拼死突围送给乌什办事大臣庆廉,庆廉又飞递到京的。”文孚说道。

“回疆形势突然恶化,恐怕要大动干戈。”道光不无忧虑,“明天召集军机大臣协商平叛之事,所有回疆奏折一律交与朕亲自批阅!”

“是!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道光沉思一会儿,问道:“你对回疆形势有何看法?”

“臣以为喀什噶尔已失守,西四城其他三城可能也已难保。”

“嗯,朕也以为如此,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设法补救,毋容回疆形势再进一步恶化!”道光语气有点沉重,“庆祥无能,坏朕的大事,真是岂有此理!”

“皇上,臣以为局势已乱,应速调领兵大员前往平叛!”

“你认为谁较合适?”

“臣以为二杨较合适。”

“你是说陕甘杨遇春、杨芳两人?”

“正是这两人。当年禁门之变后,李文成反清闹事,先皇就是调遣陕甘总督那彦成前往平叛。他手下有两位副将就是杨遇春与杨芳,曾使匪徒闻声丧胆,特别是那杨遇春有‘美髯将军’之称,颔下三绺长须飘飘,不怒自威,打起仗来十分骁勇。”

“朕也有此意,你明日传谕陕甘总督杨遇春颁给钦差大臣关防一颗,令其迅速前往查办,并可于陕甘两省自提镇以下满汉官兵中择精锐部队分批督率,火速入疆应援。此后命鄂山将陕西巡抚交给徐斩接任,驰赴甘肃代理陕甘总督。”

“臣遵旨!”

第二天早朝,道光立即召集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户部尚书王鼎、兵部尚书玉麟、工部尚书穆彰阿等军机大臣以及御前大臣赛冲阿等人商讨回疆叛乱一事。

最后共同达成协议,回疆叛乱烽火已经燃起,叛匪锐气方烈,不可轻举妄动,应相机调度,加意防范,暂以防守为上策,使叛军势力范围不再蔓延。

于是命军机大臣卢荫溥传谕长龄、巴哈布、景文额、长清、庆廉、苏伦保等驻守回疆诸大吏,应根据形势,设法策应,以防守为上策,以不变应万变,不可轻举妄动。

回疆局势到底恶化到什么程度,道光及朝中诸大臣也不十分明了,仅从刚刚接到的庆廉回报中约略估计一下,做出这样布置,待详细军情掌握后,再具体制定平叛措施。

不几日,来自边疆的各种报告、奏折和告急文书雪片一样纷纷飞到。道光一一认真批阅,心中如火焚烧。

八月二十五日,喀什噶尔陷落,参赞大臣庆祥、帮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武凌阿和穆克登布皆阵亡。八月二十七日,叶尔羌被攻破,帮办大臣多隆武、办事大臣印登额兵败阵亡。八月二十九日,英吉沙尔陷落,领队大臣苏伦保自杀殉国。八月三十日,和田领队奕湄、帮办大臣桂斌阵亡,和田被叛军攻破。九月一日……

看着这样丧气的军情告急文书,道光心中真不是滋味。先祖康熙、雍正平定了准噶尔、阿睦尔撒纳叛乱,乾隆爷爷也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乱,他们都巩固边防,扩大了我大清江山的领土,为什么到了自己手中却有江河日下之感,难道这真是上天的惩罚,对自己的警告?

心绪不宁中,道光顿生深宫困扰孤独之感,想走出紫禁城,到京城集市上走走,散散心,活动一下筋骨。也不告诉别人,仅带一名小太监,微服溜出去了。

来到城西老皇城根,忽见旁边围着一大群人,道光在宫中哪见过这好玩的场面,也想挤上前凑个热闹,看个究竟。小太监心想,这儿离宫较远,身边也没个侍卫,在这人杂的地方,万一万岁爷有个三长两短,还不要我的小命。急忙阻拦说:“主子,咱们也溜达半天了,回去吧,他们见不到老爷子,会急疯的!”

“我在里面闷得慌,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也让我多透口气,了解一下民情。看看这是做什么的,等一会儿就走。”

道光说着挤了上去,小太监无奈,也急忙跟了上去。嗬!原来是一个摆摊相面算卦的。

只见那位五十多岁的算卦先生正在为面前一位青年人相面,两唇冒沫,滔滔不绝:“这位小兄弟蚕眉虎目,印堂发亮,官运昌旺,鼻直口方,相面书上叫山根扎得好,保你将来官至一品。”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要这小青年多出些银两,如此好面相,卦钱再加一倍也不多,有人附和说。小青年不信,说这算卦先生唬人。

“嘿!你不信?当今万岁爷都找我给看过相,算过卦,说我算得准!”

“你这狂徒,竟在这里胡诌!”小太监一听气恨恨地张口骂了一句,欲上前掀翻这算卦先生的小摊,道光怕闹起来,暴露身份,用力推了一下身边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强忍住不再言语。

那算卦老先生听到有人骂他,抬头看了看小太监和他身边的主人,说道:“小兄弟,出口礼貌点,不信你可以走。我瞧你那面相,也只配当个打杂的下手,一辈子爬不到主人的位置。”这人说着又瞟了一眼小太监身边的道光说:“这位相公龙眉虎目,一脸英武之相,富贵之貌。特别是那高高的颧骨,将来必然有安邦定国之位、经天纬地之才。俗话说,男子颧骨高,必为人中豪。只可惜……”

几句溢美之词,道光心里乐滋滋的,早忘记了烦恼与气恨,一听说“只可惜”三字,心中一动。

“可惜什么?请讲,让我听听!”

“可惜相公将有大灾。”

道光一愣,莫非此人果然是仙人下界,能看出人间是非,急忙追问一句:“什么大灾?”

“这……不过,我能帮你破解这场灾难,只是要多……”

众人一致附和:“先生多给些银两,他一定能帮你渡过危机。”

“你可能是外地来此的商人,他可是这里有名的赛神仙哪。”

“银两,好说。”道光急忙在身上摸了一遍,脸一红,“本人忘记带,你有没有?”道光哪带过这东西,急忙让小太监给银子。

“我家主子是当今……”小太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来,他也没带银两。

“你给我多看看,我回去派人给送来。”道光催促道。

“那可不行,你一走,我到哪里找你,天子脚下,怎有白吃的买卖。你不想破灾,我也不勉强。”算卦先生激将道。

“先生,这样吧,我这有颗家传玉珠给你押着,帮我算上一算?”道光说着,从内衣里掏出一颗夜明珠。

“主子,这可不能!”小太监急忙阻拦。

“先给他,我们回去再派人来赎!”道光不让小太监阻拦。

“好!先生爽快,那我就给先生占上一卦,再给你破灾。”

算命先生一见这么大的夜明珠,心里乐开花。心想,把你的珠宝骗到手,溜之大吉,谁还让你派人来赎。可怜他虽知这是颗好珍珠,却不知这是当今皇上的镇朝珠,为此将来惹下杀身之祸,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见算卦先生从卦盒里掏出三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又合手向上空拜了三拜,便把这铜钱抛了六次,又比划了六次。

“从卦象上看,这位看官算得的是蹇卦,坎上艮下。跛脚之兆,卦辞上说:山高水深,行动艰难,西南不利,需英豪支持,还要坚守正道,就这样危险仍然很大。山上有水,山表险阻,水亦不易涉,这为困难之兆,先生应多多反思。”

算卦先生说着,看了一眼道光,道光对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先生,你注意听着:从爻辞分析,初六阴爻阳位,柔弱不正,与六四阴阴不应,勉强前进,必陷入上卦坎的险境中,轻率前往必遭困扰。了解形势、量力而行、等待时机才是明智的。再看六二阴爻位正,与刚健的九五相应,本可前进,但上卦坎为险,九五陷于险中,居臣位的六二只有奋不顾身前往征讨,方可勉强维持下去。九三内卦中唯一阳爻与上六相应,上六无力,也不能支持,只有返回内卦方可安泰。冒险求进莫如退守。”

算卦先生见自己的一番话震住了道光,心中暗喜,今日算是挣了大钱,又进一步分析起来,竟然头头是道,把周围的人也给唬住了。

“六四落入坎卦的危险中,进退两难,如虎落平原,龙游浅水,老牛掉进陷阱,这是最危险时候。”

道光闻听,内心一震,急忙抢问道:“有救吗?”

“补救是有可能的。”算卦先生缓口气,试探着说,“但这位官人可得多破费点。”

道光把夜明珠递给他,算命先生拈了拈放入口袋。

“九五陷入坎卦,非常艰难,但九五刚健中正,定会得到友人的帮助。此时上六是卦的终极,前进不能,回头与九五共挽时局,必然获得成功。这就是说先生最终可以脱离困境。”

道光被他这一顿胡诌,心中一片迷茫,不知说什么好,自语道:“能脱离困境就好!”

“为了让先生早早脱离险地,摆脱烦扰,我再给先生一道符咒,你拿回去放在枕下就可。”算卦先生说着,从卦摊内抽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符纸,上面乱七八糟地画了几个线条、圈圈。

小太监接过符纸,回身请主子回去。道光本想出来解解闷,散散心,不想却让心中烦恼加剧,走在回去的路上,一声不响,闷闷不乐。

正走着,忽见几名御前侍卫、太监跑来,又找了一顶轿,把皇上抬回宫。

小太监命一人赶快回去赎回皇上的定朝珠,找了几遍,哪还有算卦先生的影子,只能回来复命。

道光刚回到慈宁宫,皇后就迎上前,关切地问:“皇上,应多珍惜龙体,别让我们担忧,今后外出要多带几名侍卫。”

“皇后勿虑,朕只是出去散散心,不会走出多远。如今朕心中已有了眉目,对于叛乱之事将重新做出几个重大决策。”

“不知皇上有何英明决断?”皇后关切地问。

“朕的决策英明与否尚难以定论,也仅是权宜之策。朕以为,首先应调兵遣将,组成前线军事指挥机构。”

“皇上,这指挥机构哪些人能够胜任?”

“嗯,朕反复思考,有能力可信任之人不少,像陕甘总督杨遇春、伊犁将军长龄、山东巡抚武隆阿等人均可。”

“皇上准备把这军事指挥机构设在何地?”

“这个,朕也在权衡,暂定哈密或阿克苏,这将由具体形势而定。”

“皇上还有什么想法?”

“其次调兵不能少于二万人!”

“回部叛军有多少?”

“目前尚未查清,估计也不下三万人。”

“皇上日理万机,同时也要注意休息,不可劳累过度。”

“多谢皇后关怀,国家能有对上体贴君王、对下关心百姓,具有母仪风范的国母,何愁万事不一帆风顺。”

“皇上过奖,折煞我了。”

道光六年(1826年)七月十三日,平叛战争拉开帷幕。

武英殿内,军机大臣、大学士曹振镛将自七月十三日到二十一日发出谕旨情况写成折子送到皇上面前。

道光匆匆浏览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道:“目前发兵有多少?”

“回皇上,至今天已发兵一万八千人。”

“嗯,还有哪些省的兵尚可再发?”

“回皇上,山东、直隶、蒙古、安徽、河南等地兵力尚可再发。”

“根据目前局势,你分析一下朕的总体军事部署可有不妥之处?尽管直说。”

“臣认为皇上的总体战略是这样的……”

“怎样?但说无妨!”道光对他微笑一下。

“皇上想让伊犁将军长龄镇守北疆,相机调度行事,可进可退,巩固后方。”

“对,朕有此意,还有呢?”

“陕甘总督杨遇春指挥平叛,皇上看重杨总督指挥稳妥、为人厚重、做事细心,并在军中有较高威望的优点。”

“是这样。”

“皇上了解到西四城相继陷落、道路被叛军所阻,无法畅通,难以互应,而命各路援兵回集新疆东部的哈密,等待各部大兵聚集时再入疆平叛。”

“曹学士与朕分析相同,你以为朕的这种战略部署有何不妥吗?”

“圣上英明,没有不妥。”

“不要给我戴高帽,也可以说反对意见,朕的为人,曹学士也不是不知,直说无妨。”

“不妥之处倒没有,只是臣以为皇上做事是稳中求妥,小心谨慎,这是优点,当然,从另一面看也是缺点。”

“好,朕就希望听缺点,你说给朕听。”

“皇上做事还不够大胆,发兵哈密有有利一面,也有不利一面。有利一面就是臣刚才说的皇上稳中求妥的优点。缺点是有点保守,大军还可再向西移到阿克苏等地,不知皇上有何想法?”

“阿克苏等地?嗯,有点道理,但是否有点太冒险,重兵屯于一处,万一叛军包围于其中,这岂不有害而无益?”

“皇上考虑事情果然周全,宁可稳一点,也不愿冒险。”

“哈哈,这是保守嘛,朕也会冒险的,还没到时候……”

道光与曹振镛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