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花良阿跪奏道:“皇上,库银只有二百万两!”堂堂大清国库只剩下这点银子,道光帝龙颜震怒,痛斥道:“眼下朝廷正缺钱粮,尔等胆敢通同作弊,罪在不赦!来人,将花良阿摘去顶戴,关押大牢!”
用过午膳,道光帝看了一会儿书,觉得闷得慌,便信步出了客栈。张乘风急忙远远地跟着。
这是个典型的乡下小镇,两百多家农户簇拥着几家小商号,最热闹的是眼前这条两三丈宽、一二百丈长的巷子,这就是所谓的街道。但即便是这最热闹的街上,也只有断续的行人在商号、店铺间走动。
“这位爷,是您呀!”道光帝正漫无目的地逛着,忽听前边有人说话,便循声望去。原来是那个高个子壮汉,林则徐的长随李跑正在向他打招呼。道光帝心思一动,何不借此机会找那林则徐谈谈。于是应道:“是我,待在客栈嫌闷得慌,出来走走。你家老爷呢?”
“我家老爷正在屋里看书呢!”李跑说着用手一指身旁的一家客栈。
道光帝一看,房门口只有一个小书僮在玩耍,便道:“烦你通禀一声,我想拜访你家老爷。”
“您等着。”李跑答应一声,飞快跑进客栈,一会儿跑过来,忙道:“这位爷,我家老爷有请。”
道光帝进了客栈林则徐的房间,林则徐急忙吩咐书僮:“小五,快给客人看坐。”书僮小五侍候道光帝坐下,献上茶来,林则徐开口问道:“客人贵姓?”
道光毫无准备,匆忙答道:“敝……姓黄。”一眼看见林则徐面前放着一本《筹河筹漕篇》,忙引开话题:“林大人并非河道官员,为何要钻研治河之道?”
“为官者,当爱惜民命,何分河官、粮官,林某看到每年汛期一到,黄河、运河、淮河、永定河洪水决口,暴雨成灾,民房被毁,田禾被淹,成千上万的灾民四处逃难,嗷嗷待哺。朝廷赈济有限,再加上一些贪官污吏丧尽天良,从中鲸吞,灾民之苦,可想而知。林某虽不是河官,却想研究治河之术,以后若做了河官,必尽力整治水患,拯万民于洪水之中。”
“水患不除,民不安生,为人君者,责无旁贷。”道光帝自觉愧疚。
“客官所言极是,”林则徐发现对方表情有异,便道,“看来客官也有爱民之心,以天下为念,实为难得。”
“哪里,哪里。”道光帝慌忙掩饰道,“黄某虽在京师经商,祖籍却在河南归德府。每年逢黄河决口,家乡父老皆受水患之苦,黄某故有此心。哪里比得上林大人忧国忧民之心。”
“这位先生,”林则徐突然改了称呼道,“林某此次赴任,本应由山东经江苏直入安徽,因离任期尚早,林某便有意绕道河南,想履勘黄河河床,寻找治理方法。”
“林大人真是用心良苦!”道光帝由衷地赞叹。
“兄台且莫如此称呼。”林则徐微微一笑,摇摇手道,“林某一路上都是轻车简从,微服行走,轻易不想显露身份。兄台就称我老林好了。”
道光帝暗道真是碰巧,两个微服出行的人碰到一块儿了。他本就不习惯称呼这“林大人”,但也不想叫他老林,便不客气地道:“看来你要比黄某年少几岁,黄某索性连这老林也不叫,就喊你小林可好?”
“好,好。”林则徐十分爽快,当即拍手赞成。
这两位,一官一“商”,初次相逢,却十分投机,直谈到掌灯时分。
林则徐吩咐李跑:“快去镇上弄点酒菜来,今天我要和黄兄喝上几盅。”李跑答应着出去。
酒菜备齐。两个人称兄道弟,直喝到深夜才散。
次日清晨,道光直睡到辰时才醒,绮儿急忙侍候皇上穿戴梳洗,素娟传来早膳。道光坐在几案前正要用膳,突然打了个喷嚏,剧烈地咳嗽起来,顿时涕泪交流,两颊泛青。绮儿大惊,叫道:“主子怎么了?”
道光帝双手掩面痛苦万分,声音低沉地道:“朕恐怕是烟瘾犯了。”绮儿吓得抱住道光帝,叫素娟道:“快快请王先生。”素娟飞跑出去。
王鼎慌慌张张地带着张乘风进来。
“皇上是烟瘾犯了,这可是无药可治。只有等烟瘾过去。”
“皇上这样子怎么成,就让皇上再抽一次吧!”绮儿带着哭腔叫道。
“不,一定要让皇上戒掉。”王鼎坚决地道。
“朕……要……戒掉。”道光帝躺在绮儿怀里双手乱抓,乌青的嘴唇抖动着说。
“皇上……”绮儿、素娟一齐哭叫着。
过了一会儿,道光帝脸色铁青,口吐白沫浑身**起来。
“这样下去主子会有危险的!”绮儿哭道,“素娟,快去拿烟枪来。”
王鼎一看皇上这副模样,也害怕起来,不再阻止。
素娟飞跑过来,双手空空。
“烟枪、烟灯全让主子给扔了。”
“死丫头,快……快叫人去买。”绮儿气急败坏地骂道。张乘风一听,急忙飞跑出去。
王鼎摇摇头道:“这样的小镇,恐怕买不到。”
张乘风在镇上跑了一个遍,果然没有买到。
道光帝这时已经昏迷过去。
绮儿、素娟抱着道光帝大哭,王鼎等人急得满屋子乱转。
突然,内侍李铁腿进来道:“林则徐求见主子。”
“都什么时候了,给我轰走。”张乘风没好气地道。
“黄兄怎么了?”林则徐已经走了进来。他在外面听见屋里有人哭叫,不知出了什么事,便不等通报,直闯进来。
“黄兄这是烟瘾发了。”林则徐几步走到道光眼前,语气肯定地道,“我房里有断瘾药丸,服下去,一个时辰就能见效。”
绮儿一听,如遇救星,忙道:“林大人快去拿来。”
“我去拿。”张乘风识得路,立即飞奔出去,即刻取回。
林则徐接过药丸,叫素娟端来一杯开水,亲手给道光服下。
一个时辰之后,道光帝脸色泛红,渐渐苏醒过来。
“主子总算好了。”绮儿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多亏林大人赠药。”
“林大人赠药?”道光帝从绮儿怀里坐起身来看着林则徐不解地问,“小林,你赠什么药?”
“老爷刚才烟瘾犯了,可吓人了。多亏林大人及时给您服下断瘾药丸,您这会儿才好。”素娟替林则徐答道。
“你怎么有如此灵丹妙药?”道光帝大为惊奇问林则徐道。
林则徐谦虚地道:“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只不过是林某邀请福建老家的一些名医配制的一种戒除烟瘾的药。福建地处东南沿海,洋人走私到广州等地的鸦片,经烟贩运往福建各地,林某家乡侯官也是鸦片泛滥,吸食成瘾,以致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林某每每看到那些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瘾君子顿感痛心疾首。为帮助人们戒掉毒瘾,就邀请了当地名医配制了这种断瘾药丸。经过推广,戒毒效果不错。像黄兄这样中毒尚浅的,只须再服三至五次断瘾丸就可彻底戒掉毒瘾。”
“黄某可全靠这断瘾丸了。”道光帝赞叹道,也是对林则徐的褒扬。
林则徐站起身道:“黄兄,林某还要起程赴任,特来告别。”
“你等一下,”道光帝笑道,“你不是想做河官吗,我有个朋友做京官,想请他给你走走门路。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不许推辞。”
“黄兄真会说笑话,林某想做河官,却不想走这种捷径。”林则徐说完,告辞而去。
道光帝也想启程,怎奈身体虚弱,加上初戒烟瘾,极易感冒,只得暂住几天。
午后,老天又哗哗下起雨来。这雨越下越大,后来简直是一个劲儿往下倒,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渐停。
道光半躺在床榻上,看着檐下的滴水发愣。绮儿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点儿也没有听见。
“雨下这么大,黄河堤防是不是安全?”道光帝自言自语,忧心忡忡。绮儿双手合十道:“老天保佑大堤安然无恙。”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道光帝惊问:“怎么回事?”
张乘风急匆匆跑进来道:“禀主子,镇里纷纷传言,黄河大堤要保不住,乡民正准备逃难。”
“啊,”道光帝一下子坐了起来,“王先生呢?”
王鼎正好进来,禀道:“主子,据说镇上有人从堤上来,说黄河已超过警戒水位。”
“快走。”道光帝催促道。
“遵命。”张乘风答应着出去。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往北驶去。
“停住。”道光帝突然大声喊道。
张乘风忙问:“主子有何吩咐?”
“混账,”道光帝生气地骂道,“我是要到大堤上看看,谁让你们往回走!”
“奴才该死。”
马车掉头南去,一路上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牵牛赶羊,哭叫连天,汇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慢慢地向前蠕动。
因为一路上灾民不断,路又泥泞难行,道光帝一行,走了两天才来到黄河边上。
黄河大堤,犹如一条长龙蜿蜒伸向远方。狂暴不羁的河水,裹着大量泥沙,滚滚而下,如巨兽般扑向大堤。这里由于长期泥沙淤积,使得河床比堤外的庄稼地高出丈许,真是“河在树梢流,船在房上走”。全靠这条长龙般的大堤挡住肆虐的河水。
二十多里长的大堤上,二百多名治河民工,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各个薄弱的堤段。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溅满泥水的旧官服,扛着根碗口粗木桩,跳到冰凉的河水里,指挥着几个粗壮的汉子打桩,运送沙袋,加固着河堤。
道光帝站在河堤上,一声不响地看着。河堤终于加固了,老人爬到岸上,哆嗦着像秋风中的落叶,为了御寒,双脚不停地跳动着。
道光帝轻轻走到老人身边,亲手脱下外罩披在老人身上。老人转过身来,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相貌不俗的中年男子。
“老人家尊姓大名?”道光帝温和地问道。
“他是我们这里的老河务总管,人称老根治。”一个汉子抢着回答。
老人忙答道:“小老儿王根治,是商丘县的河务总管。”
“王总管,以您看来,大堤会不会有危险?”道光帝问道。
“恐怕很危险。”老根治道,“今天,水位已经超过警戒水位一尺多,大堤已经出现了十几次险情。”
“这么危险的大堤,怎么不多征派些民工守护?”
“谁来征派?”王根治突然气愤地说道,“就是派来再多的人守护,也只能是防于一时,现在的大堤已有两丈多高,河水却能漫堤而出。如果按照当年东河总督栗大人的办法,必能根治黄河水患,今天也不用忍饥受冻,提心吊胆地守护大堤。”
“你说的是栗毓美吗?”
“正是栗毓美,栗大人当年请求朝廷拨来六百万两银子,彻底疏通了河身,又在南堤南边另筑一堤,中间挑疏引河,将河水导流入海。在水流冲击的地方采用‘抛砖法’减轻河水对坝的冲击。栗大人在任五年,河不为患。”
道光帝接过话题道:“栗毓美的治河方法,朝廷也是嘉许的。其后,朝廷每年拨银一千万两用于黄河的治理,现任河道总督张文浩为什么不仿效栗毓美的做法?”
一提张文浩,王根治气呼呼地道:“张文浩从不提起朝廷拨银一事,反以治河筹款为由勒索地方百姓。一到汛期,才慌忙征派部分民工加围堤坝,敷衍搪塞。”
“张文浩现在何处?”
“昨天带着一千多民工来到大堤上,责令民工加围堤坝,转悠一趟就回商丘城里去了。他一走,民工也跑得只剩这二百多人了。”
“这种官员,不恤民命,要他何用!”道光帝身后的王鼎冲口而出。
“张乘风!”道光帝命道,“去归德府。”
一行渡过黄河,刚上了官道,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乘风回头一看,只见一红一白两匹骏马飞奔而来。到了跟前,两匹马咯噔站住,从马背跳下两个人来。
“皇上,皇上,太后懿旨。”穿紫衣的人大声叫道。
张乘风这才看清楚,穿紫衣的人是宫中总管太监马富昌,另一人乃是一名驿卒。
坐在轿车中的道光帝忽听有懿旨,急撩起帘子。
“太后懿旨在哪?”
马富昌慌忙取出,双手捧上。
道光帝展开一看,大吃一惊。太后懿旨如下:“我皇儿神御天下,忧国恤民,离京出巡。留京王大臣恪尽职守,诸事如常。唯后宫屡有不祥,皇孙诠儿,骤遭不虞,少年夭殇,皇后惊闻,悲恸抢呼……”
道光帝没等看完,仰天长叹:“老天爷,你是要惩罚朕吗?”龙目之中,落下眼泪。
“先安排皇上歇息一下。”王鼎闻讯来到,急忙吩咐下去。
太后懿旨中所说的诠儿乃是道光帝的长子奕诠,孝慎皇后所生,已满十岁。道光帝的二子奕纲、三子奕继都是静妃所生,先后在两三岁时不幸夭殇。二子、三子的夭殇使道光帝感到可怕,面对日益衰败的大清江山,他以为是祖宗对他的惩罚。如今年已十岁的长子奕诠又突然夭亡,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感觉。现在只有全妃所生的四皇子奕伫是他的唯一希望。但是谁能保证这个只有两周岁的孩子不出意外?
等道光皇帝清醒过来时,已躺在一家客栈的**。绮儿脸上挂满泪水守候在跟前:“皇上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王鼎趋前问道:“皇上,马上回京吧!”
“朕要回京。”道光帝轻声说道,心里却在苦苦挣扎,朕要守住大清江山,对得起列祖列宗,不让他们再惩罚朕。
“张乘风。”道光帝突然坐起身来叫道。
“奴才在。”
“你奉朕旨意速乘快马追赶林则徐,着他速来见朕。”
“遵旨。”张乘风出门而去。
“王鼎!”
“臣在。”
“朕着你奉旨将河道总督张文浩革职拿问。”
“臣遵旨。”王鼎也奉旨走了。
天刚过午,王鼎回来交旨,已将张文浩关押,所贪占河款银两尽已查封。归德府知府、商丘县知县等一班府县官员前来恭请圣驾入城。
“王爱卿,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朕要在此等候林则徐,不进城了。”道光帝说道。
王鼎出去,传下话来,归德知府、商丘知县只得站在客栈外恭候。
傍晚时分,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张乘风、林则徐翻身下马,直入客栈。
“臣林则徐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道光帝起身离座,双手相搀:“林爱卿请起。”
“臣不识天颜,冒犯天威,请皇上治罪。”
“快快请起,朕欢喜还来不及呢。”
君臣落座,道光帝开门见山地道:“朕因故要立即回京,特召林爱卿来此。河道总督张文浩贪占河款,玩忽职守,已革职拿问。黄河大堤危在旦夕,朕命你为河道总督,治理黄河。淮海道一任,朕另外派员。”
“臣遵旨,但是根治水患,工程浩大,费银甚多。”
“这个你放心,何时要钱,上道奏折,朕一定给你。”
“臣谢主隆恩。”林则徐跪拜在地。
道光帝道:“你好自为之吧,朕要回京了。”
林则徐长跪不起。
“臣还有事奏明皇上,据臣暗中查访,两淮盐政积弊太多,致使民食缺少,官盐滞销,税收锐减。请皇上派员整顿。”
道光帝一听,盐政他也管得着,心里更加高兴,便道:“朕派人去就是。”不过谁合适呢?道光帝心中掂量着。
“皇上以为川东按察使陶澍怎样?”站在旁边的王鼎推荐道。
道光帝说道:“可以让陶澍试试,看他能否担此重任。”
林则徐还是跪地不起:“皇上,臣还查访到,豫、皖两省交界处白莲教活动猖獗,密谋起事。”
“白莲教?”道光帝惊得站了起来。当年天理教徒冲入大内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先皇嘉庆一朝被白莲教起义搅得天翻地覆,国无宁日。如今白莲教再起,道光帝怎能不惊?
“匪首是谁?”
“朱麻子、赵明飞。”
“赵明飞?”道光帝感到这名字好熟悉。
“是明飞?”素娟突然冲到林则徐面前惊喜地叫道。
道光帝这才想起赵明飞就是当年被容安害死的武进士。
“不可能是他,容安亲口承认烧死了赵明飞。”道光帝口气肯定地对素娟道。
“林大人,这个赵明飞是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素娟却不死心,紧紧追问。
林则徐道:“据说赵明飞是安徽宿州人,习武出身,两年前在京师武科考试中排榜第一,被人顶替,差点被人害死。赵明飞从此恨透朝廷投身白莲教,专与官府作对。”
“难道真的是他?”道光帝和素娟异口同声地道。
但眼下分明不是弄清真相的时候。
“王鼎。”道光帝喊道。
“臣在。”
“朕命你暂署河南巡抚,会同河南巡抚程祖洛、两江总督孙玉庭、安徽巡抚孙尔准等分路前往剿捕。”
“臣遵旨。”王鼎领旨欲走。
“皇上饶命。”素娟跪倒在道光帝跟前哭叫道,“明飞是奴婢终身依靠,他是一时之气才投身逆匪的,万望皇上法外施恩,饶他一命。”
“你先起来。”道光帝转向王鼎道,“王爱卿,可以把容安一案的处理结果向赵明飞宣讲,只要他投诚,免其死罪。”
“臣记下了。”
“素娟,你好好服侍绮儿回京,朕会让你们夫妻团聚的。”
紫禁城慈宁宫内哭声一片,一群身穿孝服的妃嫔们围着一大一小两只梓棺呼天抢地,哀哀痛哭。
哭声最大的是全妃,她边哭边诉:“诠儿啊,皇后姐姐呀,你们这样去了,让俺多难过啊,老天爷睁眼看看啊,好人不长寿啊。”哭得一旁的太监、宫女也不停地抽泣抹泪。刚满两周岁的小奕伫在一名宫女怀里哇哇直哭。
绮儿早已哭哑了嗓子,听见奕伫的哭声,站起身来,走到全妃跟前劝道:“全妃姐姐,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别哭了,四皇子要妈妈呢。”
全妃放低了哭声,半晌才抽泣道:“姐姐实在吃不下,心里只想哭。”抬起头瞪了宫女一眼道:“把四皇子交给奶妈,我多陪诠儿和皇后姐姐一会儿。”
坐在全妃下首的是两个怀有身孕、腆着大肚子的女人,静妃和祥妃。她们没有全妃的哭声大,也没有像全妃那样边哭边诉。她们只是低声抽泣,表示对死者的哀悼和难过。
绮儿劝不住全妃,便又过来劝静妃:“静妃姐姐,你是有身子的人了,要节哀保重身体,回宫歇息去吧。”静妃止住悲声,点点头,由宫女扶着走出房去。
祥妃也由素娟劝着回宫去了。
“皇上驾到。”礼仪太监一声高喊,人们往两旁一闪,道光帝走进慈宁宫。
“慎儿,诠儿!朕来迟一步,你们就匆忙而去,叫朕情何以堪!”道光帝眼望皇后和长子的梓棺,一行热泪潸然而下。伸手接过太监手中的香烛,往皇后棺拜上一拜。
“禧恩。”道光帝喊道。
“奴才在。”内务府大臣禧恩一甩马蹄袖,跪倒在地。
“朕命你总理丧仪,务必隆重。”
“臣遵旨。”
孝慎皇后和奕诠的丧事才毕,道光帝就接到漕运总督颜检的奏折:运河败坏,漕粮受阻。
“国家大计,莫过于漕,今运河淮安府清江浦水道泥沙积淀,堤坝崩塌、运粮败坏,漕粮受阻。诸臣可有良策?”
和世泰道:“既是漕运不畅,可否考虑海运?”
英和接着道:“江浙溪临大海,商船由此装载货物,驶至北洋,在山东、直隶、奉天各岸卸货售卖,每年乘风开放,往返数次,由此可见海运并非不可行。”
曹振镛道:“海运须要谨慎,一是风大浪高,朝廷尚没有太多的大船用以海运;二是须委派员弁照料护押,以防海盗;三是何处起运,何处停泊,需勘察明白。”
道光帝道:“海运一说,历代臣工曾经提出,有人说可行,有人说不可行,一直没有定论,朕打算向各省督抚发出廷寄,交各督抚讨论,具体到何处起行、何处停泊,其后朕再作定夺。”
散朝之后,道光帝回到养心殿批阅奏章。这时御前太监马富昌一阵小跑进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祥妃娘娘刚刚产下五皇子。”
道光帝闻言龙颜大悦:“快……带朕去看看。”
马富昌前面带路,道光帝兴冲冲地疾走。刚到乾清宫转过弯来,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宫女,马富昌躲不及防,被那宫女撞个正着。道光帝怒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宫女一看是皇上,慌得喘着气道:“道……喜皇上,静妃娘娘生了一皇子。”
道光帝瞬间得到两个皇子,心花怒放,也不再计较宫女的莽撞,匆忙道:“快,先去静妃宫中。”
静妃所生二皇子奕纲、三皇子奕继,先后在两岁、三岁时夭殇。静妃精神上受到强烈的刺激,曾一度神智失常,后几经医治,更主要是道光帝的关切和宠爱,才使其恢复正常。所以道光帝先去静妃宫中。
道光帝来到储秀宫门口,一声洪亮的哭声传来。
静妃产后体弱,躺在软榻上,看见皇上进来,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低低的声音叫道:“皇上!”
“朕明白爱妃的心思。”道光帝也不去看哇哇大哭的小皇子,却先到静妃的榻前,握住静妃的纤纤玉手道:“爱妃受苦了。”这才仔细去看奶妈怀中的孩子。
孩子看见道光帝,突然止住了哭声,一双大眼炯炯地瞪视着。道光帝一看,心中怦然一动,此子气质不凡,将来必有大成。
道光帝正想着,就听房顶“咔嚓”传来一声瓦响,心中惊疑。忽听宫外有人大叫:“房顶有人!抓刺客!”
马富昌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道:“皇上,怎么办?”
这时大批侍卫闻声赶到,将储秀宫围个严严实实。
道光帝强自镇定,命道:“传朕旨意,关闭宫门,严密搜捕,勿使刺客逃出宫去。”
第二天早朝,惊魂甫定的道光皇帝又遇上了更令他心惊肉跳的事。
湖南、湖北、四川三省督抚同时发来告急文书,湖南永州府赵金龙聚集一千多人,举旗造反,攻城夺寨、杀死官吏。四川马林率两千多人,火烧清溪县城,杀死守城官吏。官员屡剿屡败,匪势漫及川南。湖北崇阳人钟人杰聚众三千余人向朝廷发难,用火药炸开城墙,崇阳城破,知县师长治被活捉斩首示众,书吏二十余人被捕杀害。
“王鼎剿捕白莲教多日,至今尚无消息,今湖南、湖北、四川匪乱又起,众卿有何对策?”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道光帝无可奈何地看着这群平时巧舌如簧的臣子们。
这时,皇门官奏称:“东河河道总督林则徐呈来奏折。”
道光帝接过一看,只见奏折写道:“臣奉旨治河,欲乘雨歇间隙,别筑新堤,改北堤为南堤,取中挑疏引河,导流入海。诚请户部拨银三百万两以资治河。”
道光帝没等看完,就气得将奏折甩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曾亲口许诺林则徐,只要是治河用银,保证随时调拨。
“花良阿!”道光帝叫道。
“臣在。”静妃的父亲户部尚书花良阿出班应道。
“朕命你速拨银三百万两送往治河工地。”
“臣遵旨。”花良阿奉旨而去。
道光帝随手又抽出几份奏折,道:“这是广西、贵州、云南、湖南要求采矿的奏折。广西有铁、贵州有铜、云南有银、湖南有金。若是开采出来,于国于民都有利。众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曹振镛出班奏道:“臣以为万万不可。我大清自立国以来,历朝从无开矿之先例。况且,我大清江山,得来非易,若是乱开乱挖,一旦伤了龙脉,触犯神灵,我大清大祸将至矣。”
“曹学士此言谬也,”道光帝反驳道,“我朝虽无开矿之先例。但我皇祖康熙却说过:‘天地自然之利,当与民共之,不当弃之。’我大清发祥地在东北,与广西、云南等相去何止千里,伤龙脉犯神灵实为杞人忧天。”
“皇上,”军机大臣、工部尚书穆彰阿奏道,“臣以为,现在开矿尚不合时宜。矿石藏于地下,浅则七八丈,深则数十丈,开采极为危险,动辄伤人性命……”
穆彰阿正说得口吐白沫,忽然皇门官进来报:“户部尚书花良阿求见皇上。”
道光帝一怔,花良阿不是去府库拨银子了吗?怎么回来了!立即命道:“宣他进来。”
花良阿疾步进来跪在御案前:“皇上,库银只有二百万两。”
道光帝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府库有银多少?”
“只有银二百万两。”
“胡说!”道光帝勃然大怒,“我堂堂天朝府库怎么会只有二百万两银子?”
“千真万确,臣亲自清点了三遍。”
“登记入库账簿可在?”
“臣带在身边。”花良阿说着,从怀里掏出账簿,双手呈上。
道光帝仔细一看,新收常捐各款均与应存之数相符,旧存各年正项亏空九百二十五万二千两。
堂堂大清国库一下子缺了这么多银子,道光帝龙颜震怒,痛斥道:“眼下朝廷正缺钱粮,库吏胆敢通同作弊,任意擢取,丧心昧良,如同叛国盗贼。来人,将花良阿摘去顶戴,关押大牢。”
“启禀皇上,”花良阿毫不慌张,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臣失察之罪,断难推脱。但是此起府库被盗,使国家受损失,个人荣辱,何足以道。臣恳请皇上再留臣任上十天,臣一定竭力核实查办,追回窃银,洗刷臣的冤屈。”
“你……”道光帝一听,花良阿说得句句在情在理,但他一时怒气未消,便半晌没说话。
这时,赵佩湘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府库被盗的直接责任应在管库司员、查库御史及库丁兵役身上。花良阿大人乃一品大员,怎能顾及每一银库?花良阿大人失察有罪,但眼下追查窃银要紧,皇上不如命他亲查此案,戴罪立功。”
“赵爱卿所言也是,”道光帝听着,渐渐消了怒气道,“朕准奏,着花良阿戴罪立功,追查窃银。”
花良阿一拜倒地:“臣愿以死报效皇恩。”
“赵爱卿,”道光帝转向赵佩湘道,“朕着你奉旨会同花良阿追查此案,不得懈怠。”
“臣遵旨。”赵佩湘领旨退去。
漕粮北运受阻,府库款银被盗,京师官饷军饷要粮要钱,剿捕逆匪要钱,治理水患也要钱。道光帝真是焦头烂额,怨恨地看着大殿上呆呆站立的臣子们,他要指望这些臣子做成什么事,真是难之又难。
“为充盈府库,朕决定开源节流,诏谕广西、贵州、云南、湖南等省解除矿禁,准予开采。各地官员不得借故推辞、阻挠或压制勒索商民。因府库银两亏短甚巨,谕令京师各府、部、堂衙门及驻京官兵各项需用,一概从俭,京师所有大小工程及支领可裁则裁,可省就省。
“鉴于漕粮北运受阻,京师不可一日无粮,朕决意试行海运,敕谕江苏、浙江、山东、直隶、奉天各地省抚实地查勘海运线路,提出具体意见,户部应即派员赴江浙一带办理租借商船事宜。
“敕令湖南、湖北、四川及两广督抚,对肇事逆匪火速合力进剿,不分区域,不得使贼匪漫延、逃窜。”
“退朝!”
回到养心殿,道光帝心绪烦乱,看着御案上撂得一尺多高的奏折,那种登基伊始,锐意振兴大清王朝的勃勃雄心,瞬间**然无存。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疲劳。
“朕时时以天下为念,苦心孤诣所为者何?”道光帝喃喃自语,“谁人怜朕?谁人理解朕?”
“马富昌,摆驾坤宁宫。”道光帝叫道。
“绮儿恭迎圣驾。”坤宁宫门外,绮儿跪拜在道光面前。道光帝注视着绮儿,这眼神,这话语,多么像她,一个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道光帝同绮儿相依相偎着走进宫去。
“绮儿,只有你关心朕,理解朕,朕要好好待你,朕要立你为皇后。”
“皇上万万不可。”
“为什么?”
“绮儿并不企求名分,只要能跟皇上倾心相爱,就是绮儿最大的满足。并且皇上也要为大清江山着想。全妃、静妃、祥妃都生下太子,皇上应选其中之一立为皇后。绮儿确实不想做皇后。”
“绮儿不愧为朕知己。”道光帝更觉绮儿贤淑可敬,便又道:“你看朕该立谁为皇后呢?”
绮儿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后宫干政,为祖制所严禁,绮儿断不敢言。还请皇上自己做主。”
道光帝微微一笑道:“朕倒偏爱那性行温厚的静妃。”
“皇上,那素娟丫头近来性情忧郁,面色憔悴,恐怕是想念那个赵明飞了吧!”绮儿故意引开话题。
道光帝答道:“王鼎剿逆尚无音讯,只要他回来,素娟丫头就可夫妻团聚。”
户部尚书花良阿府邸。
“老爷,你这是何苦呢?”尚书夫人富察氏唉声叹气地啰唆着,“皇上要定你个失察的罪,你就认了呗,反正过了这个风头,让静儿丫头跟皇上说个情,你就能官复原职。偏你逞英雄,非要去捅这个漏子。弄得这么多天也不回府,瞧你这脏样。”
“你有完没完!”花良阿气恼地离开太师椅,扔掉长烟袋,站起身来,“你爱怎么唠叨就怎么唠叨去吧。”转身离去。
花良阿下了狠心,一定要将失窃案查个水落石出。为此,他在府库里找了一处空房子,把府里的厨子、奴仆也带了去,吃住在库里。从嘉庆五年(1800年)以后的账簿逐一核实,光是核实账簿非得三五天不可。
花良阿气呼呼地乘轿来到府库,看看时辰还早,便到自己的临时住房小憩。家人永安怕打扰老爷,便去外面打扫房间。
这时御史赵佩湘走了进来,看见永安问道:“你们老爷呢?”
永安赶紧迎上前去答道:“老爷正在小睡。赵大人您稍等,奴才就去喊醒老爷。”
“不,让他多睡一会儿,”赵御史摆摆手道,“你们老爷这些天太累了。我就坐在这儿等他。”
“是啊,我们老爷可是个大好人。”永安说着泡上一杯茶,端到赵御史跟前。
“赵大人,您请用茶。”
“好、好。”赵御史呷了一口茶赞叹道,“好香。”
突然赵御史叫道:“不好。”双手拼命抓住胸部,双目圆睁,口中“啊,啊”连叫几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鼻喷出乌血,气绝而死。
这一切,只是瞬间的工夫,永安吓得愣了半天,才惊叫道:“赵大人,赵……大人!”
在里间小憩的花良阿,被喊声惊醒,走到外间一看,直惊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