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天朗气清,风和日暖,一艘官船缓缓地向天字码头行来,船头旗杆上高悬着绣了斗大“林”字的旌旗,在和煦的风中微微飘**。广州城内城外的乡民携老带幼、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期盼一睹钦差大臣的风采。
正想着,一位年轻公子推门进来,手捧一个匣子,对邓廷桢说:“爹,你猜孩儿手里拿的是什么?”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那个匣子。邓廷桢一愣,然后装作气愤的样子,说:“这么大了还如此没规矩,成何体统,怡叔叔在此,你还不快快拜见。”
年轻公子连忙把那个匣子放在邓廷桢身边的茶几上,转过身来朝怡良深深一揖,道:“怡叔叔好。”
怡良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那公子的手,仔细端详他,笑吟吟地说:“几日不见,三公子长得愈见清秀俊美了,三公子年方几何呀?”
“回怡叔叔的话,小侄今年二十岁了。”
“在何地读书呀?”
“小侄现于广州学海堂就读。”
“怪不得怡某多次前来,却很少见你呢。”
怡良说着,又坐了下来,三公子见他已坐下,就回到邓廷桢的身边,对邓廷桢说:“爹,快打开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你一定喜欢。”
“哦,真的吗?我倒真的要看看我儿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好东西!”说话就着打开了那个匣子。
邓廷桢拿出匣中之物仔细端详,原来是个茶壶,壶体釉色黑润,却凸凹不平,隐隐约约似觉有龙相戏,姿态优美,造型典雅。
三公子见父亲看得入神,心里非常高兴,忙解释:“此壶名曰九龙嬉戏夜光壶,乃宋代皇室珍品。这壶表面看来,虽凸凹不定,并无多大差异,然在夜间则可见它通身似有九龙戏珠,活灵活现。此外它最宜于沏茶,沏出的茶芳香异常,饮之醇厚,经久难忘。”
“怪不得看过后,就觉得此壶绝非等闲之物。”
接着,邓廷桢转头又问:“此壶从何而来,莫非又有人有求于我?有什么话儿你就直说吧,我看看又是何事?”
“爹,孩儿怎敢又打您的主意。这九龙嬉戏夜光壶乃是副将韩肇庆大人让孩儿转交给您的,他说素来听说爹您酷爱此物,故而送来这壶略表寸心,以报您栽培的大恩。孩儿见韩大人心胸坦诚,就替您收下了此物。爹,您看这壶如何?”
“好倒是很好,只是此物实非邓某所有,你虽然把它留下,却受之无辞,你就把它送回吧!”
“爹,既然您喜欢,他又主动送上门来,就不要推辞,收下它吧。”三公子劝道。
邓廷桢又瞧了瞧九龙嬉戏夜光壶,玲珑剔透,十分惹人喜爱,就想了想,道:“那就先放在我这儿,我欣赏完了再还他,你看可好?”
三公子一听,当然也很高兴,就道:“这样甚好,那么孩儿这就去给他回话。”
说完,叩别邓廷桢,又向广东巡抚怡良道了别,然后转身出去了。
“邓大人真好雅兴,下官还不知道,有机会定要向邓大人讨教一二。”三公子走后,怡良笑吟吟地说。
“怡大人过奖了,邓某除了看戏外,闲时摆弄摆弄罢了,对此行也只是略知皮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怡大人见笑了。”
怡良正准备离去,邓府管家急匆匆地进来,对邓廷桢小声说道:“按察使王大人昨夜上街查访,又抓住了几个烟贩,他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邓廷桢思忖一下,说:“这并非什么大事,你请韩大人去办好了。”
“是,老爷。”
三月的天气,远在北京城的皇宫还有些寒意,独自住在养心殿东暖阁的道光也感到有些冷清。
林则徐南下广州处置海口事件,这一去已有一个多月了,现在也应该到广州了吧,望他不负朕之所托才行,朕对他恩宠甚高,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这日,道光批了几件奏本,又尽是鸦片之事,于是就想到钦差大臣林则徐,这几天也不见音讯,不知到了广州没有。
“小喜子,去把穆彰阿大人找来,朕有事问他。”
小喜子应声就去,没多久,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就来了。
“皇上召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朕这几天没听到林则徐的消息,很是焦急,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穆彰阿,你年岁大了,不必太拘礼,朕赐你坐下说话。”
“谢皇上。”穆彰阿双手垂着坐在离御榻不远的椅子上,道光这时已从案边起身,在御榻上坐了下来,接着就问:“林则徐现在到了广州没有?朕想到他离京时所发传牌就深为感动。沿途中,不住驿站,不糜州府宴请,林则徐真不愧为一代忠臣,估计这次处置海口事件也不会令朕失望。”
“皇上所说极是,林大人所发传牌甚是得体。不过据臣所知,林大人现今还未到广州。前几日,听说他刚到梅岭,还未入广东,照行程现今可能还未到广州。”
“怎么近两个月了还不到广州,朕实在是等得心急了,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能到广州,怎么他的行程如此之慢呢?”
“也许林大人在路途中有事耽搁了几天也未可知。”
道光听后,有些不悦,可在臣子面前又不便表露,缓缓地说:“原来如此。”
道光又叹息道:“转眼间春来冬去,时光变幻又是一年,岁月稍纵即逝,不知不觉朕已将至暮年,可现在却事业无成,真是有愧于先祖呀!”
“皇上也不必过于担心,此次林则徐大人定能善处海口之事,鸦片定可禁绝。只是林则徐大人性情易冲动,当仁不让,所以臣所担忧的是他去禁烟,免不了要与洋人发生口角,他在这一点若处理不当,就极有可能与洋人动起武来,这却如何是好?”
“动起手来又怎样,难道我大清还怕这些洋人不成?实在是荒谬。”
“皇上言之有理,我朝地广人众,能手不可胜计,当然不怕洋人。只是我朝向来怀柔外邦,故而令远近各邦敬仰,纷纷恭顺称臣,进贡圣品,来我朝通商贸易,受我朝恩泽重比泰山。但是一旦动手可对我大清形势不利,当然对自己来说可称作抚顺外邦所为,可在外人看来如何,岂不给他们借口,说我朝以大欺小、以强压弱,这样岂不有损我朝国威,我朝形象岂不就要一落千丈。这岂不给后世子孙留下话柄,让人耻笑。”
“你所言也是。但是禁鸦片又免不了与洋人发生争执,你看这样如何,朕差人书信一封,让林则徐处置鸦片就只为处置鸦片,但对洋人却还要善待,使他们尽量避免争执以免真的动武,你看这样可好?”
“皇上考虑得真周到,实乃万全之策,令臣钦佩得五体投地。那就按皇上所说的办,臣这就回去选人前去,皇上意下如何?”
道光说:“你先别忙着走,朕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皇上是说皇太后万寿之事?这事臣已办妥,现已让礼部妥善安排,各省将军、总督也都已上贡齐全,一切都井井有条,就只等日子到来了。”
“这样很好,可别让她觉得有不顺之处。”
“这个还请皇上放心,皇上素来孝顺,做臣的哪能不知,臣一定会让皇太后满意的。”
“朕向来认为,一切虽需堂皇些,可也不要过于铺张了。现在全国上下白银短缺,百姓受鸦片危害也较重,可不能太为难他们了。”
时光飞逝,转瞬间就到了皇太后的万寿之日。它不仅是皇宫上下内外都充满喜气的日子,也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举国之内都带着笑脸,红扑扑,笑融融,乐腾腾,喜洋洋,欢声笑语,载歌载舞,鸦片所熏出的烟都被这气氛掩盖了下去。
一大早,皇上就率着诸王及文武百官到寿康宫行庆贺礼;他们退出后,皇后率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命妇们再进寿康宫行庆贺礼;接着皇子们在内监的导引下给太后行礼叩头。寿康宫内张灯结彩,只这三拨人的庆贺礼仪,就把大半个上午占尽了。接下来是太后的万寿宴。寿宴设在寿康宫正殿,这次万寿节与往日不同,奉皇太后命,宫廷内外,一概赐宴。皇太后南向升宝座,皇后率妃嫔进茶进酒,殿南搭舞台,戏舞百技并作。
自从全贵妃被立为皇后,皇太后在后宫里总觉得有些事不如以往那样可以任其所为,疙疙瘩瘩的,不大顺利,然而又觉得皇后也没有什么不是之处,可是皇太后对她总是心有嫌隙,对她所作所为不满意。别的不说,就只说这次圣寿,就已使皇太后有些生气。虽说眼前全国上下受鸦片危害严重,百姓生计不如往年,但在这万寿之日也不应该太节俭了吧!尽管皇儿多次提倡勤俭,但皇上的母亲七旬寿辰的时候,也不该如此呀!少点一支巨蜡,难道能省下多少钱?这可是关系到脸面的事情,传出去总不会是件好事吧!一想到这里,皇太后怎能不气恼,而且皇后的册封还是她点头同意的呢。
正想着,道光来了。皇帝在后殿门口一出现,除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又一起跪倒。道光先到太后面前行了常礼问了安,随后轻轻喊了一声“起”,那些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们都直挺挺地站起。
道光仔仔细细地凝视了皇太后几眼,皇太后见道光不转眼地看她,立刻满面堆笑地说:“皇儿你看什么?难道母后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道光笑道:“母后说的哪里话,儿虽为天下之主,却也深明孝道,刚才儿只不过看看母后健康如何,现见母后身体康顺,做儿的也就放心多了。可是刚才儿似觉母后有点忧虑,有些愁眉不展,不知可是如此?”
皇太后深知皇儿孝顺,对母后体贴入微,因此在这万寿之日不想让他担忧,免得伤了气氛,于是就说:“皇儿多虑了,我这做母亲的这么大把年岁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方才只不过是见我儿久久不来,故而有些等得心焦罢了。”
“母后如何知道儿一定会来?”
“这还不容易,因为你是我儿,世上哪有做母亲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的,你们大家说说,是不是如此?”
门内的众人也赶紧笑吟吟地随声应道:“是。”
接着皇太后又呵呵一笑,说:“我倒忘了,在这里面原来还有没子女的人呢。”说过又呵呵笑了起来。
刚才皇太后生怕皇上这一来,众人太拘礼了,故此故意说错一句话,然后又诙谐地纠正过来,惹得众人也跟着笑,大殿里气氛顿时又活跃了起来。
太后看众人笑了起来,心里乌云也烟消云散,嘴上仍喜滋滋地说着调侃话:“今儿的寿宴你真不该来,你这一来,恐怕我请的客人都该品不出饭菜的味儿了。”
道光一时竟没能明白过来,愣愣问道:“这却为何?”
“试想你坐在她们旁边,都紧张得很,哪有心思放在吃上,还不左顾右盼地看着你的眼神行事。”
道光傻傻地笑起来,道光虽为一国之君,年岁也不小,可是在母后面前有时总不免露出小儿的样子来。
皇太后笑着说:“在这喜庆的日子,你们也不要过于拘谨,虽然皇儿在此,你们也不用害怕,别忘了在这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子给你们撑腰呢。虽说皇家规矩太多,不过也不用担心,准许你们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样多好呀。”
道光看到太后如此高兴,便提议说:“既然太后如此高兴,儿认为不如我等做晚辈的各做寿颂十章可好?”
皇后向来冰雪聪明,诗词歌赋,无一不能,这会子见道光提议,当然率先应允,别人更无从说话,也都同意此举。
道光于是沉思片刻,不久便亲制了皇太后七旬寿颂十章,太妃、诸王、各妃嫔及皇子们听后纷纷道好。轮到皇后时,只见她毫无顾虑,不假思索,也恭和御诗十章,献上皇太后,众人大为惊叹,一时之间竟忘了鼓掌叫好。良久良久,才掌声雷动,响彻整个寿康宫,弥散在天穹之下。
道光也极力赞叹,越加快意,为有这样的皇后而高兴,从那之后更加敬重她了。皇后作过十章后,自己也很满意,等见到众人反应后,则更加眉色飞扬,神采奕奕,得意忘形了。
皇后娘娘做出这等好诗,皇太后也感到惊讶。这钮祜禄氏果然与众不同,与别人不可同日而语,怪不得她竟能迷惑皇儿,要皇儿立她为后。看她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样,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就如此狂傲起来,难怪刚才你要求做诗,看样子你是早有所备了。不过那又算什么呢,妇女理当以德为重,德厚方能载福,如若倚仗自己一点点才艺,恐怕也非长久的福相。想到这儿,重重地哼了一声,只是众人都陶醉在刚才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皇太后那不屑一顾的表情。
在众人中还有一人不动声色,静静地忍着,似被虫吞噬般疼痛。她就是静妃。自从皇后被道光所宠,她与皇后以前那种亲如姐妹的情谊,逐渐被她所淡化了,取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浓厚的嫉妒,对皇后越来越反感,特别是关于立后之事,她总认为就是这个人抢了她的皇后之位,打那以后更加恨之入骨。可她不是皇后,又能怎么样呢?在恨之外又有着深深的遗憾,皇后的位子看情形是注定与自己无缘了,可她似乎又总是不甘心,于是在道光面前总是卖弄风姿,可惜的是道光对她越来越不感兴趣,越来越疏远了。
静妃一人独守储秀宫,越来越觉得孤独无助,经常想到那样一首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那是多么凄惨悲凉的气氛呀!
而现在皇后在皇太后和皇上面前争宠,她真是又伤心又痛心,却又只能苦笑,无可奈何。
众人都做颂完毕,其结果如同众人所料,果然是皇后技艺超群,力压群芳,道光很是满意,接着就跟母亲皇太后饶有兴致地谈论起寿宴上的戏目,皇太后当然也不愿众人一直沉醉在皇后的诗作上,便招呼她们继续用宴。
东西两侧的中和韵乐,奏起了皇太后升座乐,曲调庄严而徐缓。皇太后在乐曲声中登上寿康宫正中的宝座,所有的妃嫔和王公、福晋们在皇上、皇后娘娘的率领下,整齐地跪在宝座前。皇太后坐正,乐止,人们在宣赞太监的带领下同声祝贺:“愿圣母皇太后仪体康顺、万寿无疆;仪体康顺,万寿无疆!”
人多声响,异口同声,又多数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动听,在阔大的殿宇中引起阵阵回声,绕梁不绝,许久方息。
太后脸上又泛起了笑意,朗朗地说:“今儿的寿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生分,酒随意喝,话儿也畅心说,不过不要再行寿颂之类的玩意儿,显得拘于仪礼。大家喝吧。”
殿堂里欢歌笑语,比平日庄严肃穆的典礼轻松多了。殿堂里又奏起了《朝天子》,乐队里的歌手也开始用嘹亮的响遏行云的歌喉和着乐曲,唱出了祝寿祝酒的贺辞。皇后娘娘率着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向太后敬茶敬酒。大殿中心仿佛就是开着五颜六色、光艳夺目的鲜花的花园。
敬茶敬酒过后,寿宴才正式开始,这时中和清乐又已奏起了轻松欢快的《金殿喜重重》,斟酒倒茶的宫女在各席之间穿梭来去,川流不息。
皇上和皇后离座,向皇太后跪拜,笑吟吟地说:“皇太后吉祥,儿等恭进寿礼:白银五千两,上用缎纱百匹,珍珠八百串,珊瑚珠八百串,请母后笑纳!”虽然白银比十年前少了近乎一半,但皇太后又不便言语,让侍立身后的宫女接过皇上和皇后的寿礼红单。这是每年一次的例贡,理所当然。《金殿喜重重》奏得更响了。
各宫主位也依次进献了他们的寿礼。因为皇上和皇后的大宗寿礼已代表了他们这些晚辈,所以他们的礼品多属象征性的。
寿宴上,众人都兴高采烈,脂粉香、酒香充斥了整个大殿,人们都乐着,就见小喜子从殿外进来,悄悄地对道光说:“皇上,钦差大臣林则徐林大人来信了。”
道光一听,大喜。他盼林则徐来信已急不可待了,向皇太后又问声安,匆匆出去了。
按察使王青莲穿戴严整,正准备前往衙门,就见侍卫官推门进来。对他说:“王大人,韩肇庆大人来了。”
“他来做什么?”王青莲正想着,就听见门外有人喊道:“王大人,别来无恙吧!”先闻其声后见其人,话音刚落,韩肇庆已走了进来。
“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韩大人!王某有失远迎,不知韩大人躬临寒舍有何贵干?”
韩肇庆不答反问:“王大人穿得如此庄重,准备干什么去呀?”
“王某昨夜捉到一名烟贩,此时关押在监牢里,我正准备前去询查此人,韩大人,你这是……”
“韩某并无别意,正是为此事而来。”
“哎,韩大人今日怎么想起问这桩子事儿来了?”王青莲疑惑地问。
“邓大人听说王大人捕到一名烟贩,特命韩某来助你一臂之力,王大人不会拒绝吧?”
“岂敢,岂敢,既然是邓大人差你前来,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欢喜还来不及呢。”接着做了一手势,道,“既然如此,那么韩大人请吧!”
“王大人请。”
两人到了衙门,提出了那名烟贩。那烟贩个儿不高,身子骨干瘦如柴,獐头鼠目,贼眉贼眼,方才还在左顾右看的,一触到王青莲闪电般的目光顿时老实了,赶紧垂着头,跪在大堂之上。
王青莲是道光十五年(1835年)上任的按察使,此人精明干练,做事认真,为邓廷桢立了不少汗马之功。他常常只带着一个差役夜查赌场、妓院和烟馆。他同时还命令许多差役暗中上街查访。
自从听说钦差大臣林则徐南下禁烟后,他没有一夜不私下外出暗访,衙门、烟馆、赌场他都一一走访,发现赌博和吸食鸦片,他立即处置。昨夜三更出访完毕,正待回头,就有人报告发现在河边有人贩烟,于是前往捕拿,捉住一人,跑掉一人。因此就在今日提审此人。
王青莲端坐公堂之上,左首是韩肇庆陪审,文书查记,看到那烟贩已被自己的眼光所惊惧,他大喝一声:“大胆刁民,三更半夜竟敢偷贩鸦片,该当何罪?你姓甚名谁,还不快从实招来,省得本官动用刑具伺候。”
那烟贩早知王青莲大人的威名,现在见他询问,哪里敢不实话实说,抹了一把头上冒出的冷汗,胆怯地说:“小人名叫何六,人称小六子,家住城南,昨日小人正和五哥搬弄鸦片,不想竟被王大人发现,小人愿交出所有鸦片,还望大人不要治小人之罪。小人家境贫寒,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岁幼子,一家人全靠小人一个养活,请大人能够从轻发落,小人愿交代一切。”
说完,头就像棒槌似的不断槌地,一副诚恳老实的模样。
这样的人王青莲见得多了,也不理会,接着往下问:“那个什么‘五哥’是谁?”
“回王大人的话,那人名叫马飞,原本是一个地痞无赖,后来贩卖鸦片。只因小人好赌欠了他一笔钱,他就以此要挟要小人帮他贩卖。小人这是第一次,不想就被捉到了,还请大人开恩,小人一定痛改前非。”
“那马飞现住在何处,你可知道?”
“小人知道,那马飞没有固定住所,只有一条小船停靠在八里之外的码头,如果现在找他,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王青莲沉吟一下,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韩肇庆,韩肇庆正襟危坐没有言语。王青莲就接着说:“既然你从实招来,本官定会从轻发落,来人哪!先把这人带下去,明日再审,退堂。”
王青莲和韩肇庆审过后,回到后房休息,趁此机会,王青莲就向韩肇庆问:“韩大人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道光六年(1826年),首设水师巡缉船,以防鸦片自海口运入,不料没几日巡缉船便与快蟹们打得火热,每日只是前去收取走私船的“规费”而已。当年伶仃洋的趸船便由不及二十艘增至二十五艘。六年后,即道光十二年(1832年),新任总督卢坤上任,就把这臭名于世的巡船撤了。又过了一年,邓廷桢上任两广总督之职,见洋面鸦片走私严重,可似乎又想不出别的更好的禁烟办法,于是又设巡缉船于海口,由专管海口鸦片巡船的水师副将韩肇庆管领。
在邓廷桢的眼中,忠心耿耿似乎就是韩肇庆的代名词,他哪里知道韩肇庆在他背后干的勾当。
这个韩肇庆是个精明人,在邓廷桢面前唯唯诺诺,恭恭敬敬,一切唯邓廷桢马首是瞻。邓廷桢很是欣赏他这个人,经常让他打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而实际上他却与鸦片贩子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他与鸦片贩子们商妥,除以每箱鸦片收取若干规费外,每万箱鸦片进口另取一箱实物,送进总督府,成为他忠于职守的物证。邓廷桢也被他蒙骗,还向道光上奏为他表功,道光就把韩肇庆晋升为总兵,并赏戴孔雀花翎。财权两得,韩肇庆高兴得无法形容。不过自从听说林则徐南下禁烟,他也不得不收敛些。林则徐的威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在湖广禁烟时,有一次一天内就收缴鸦片一万多斤,这岂不令人震惊。
平日里做惯了坏事,一旦罢手反倒觉得别扭,韩肇庆就像多日里没有偷到油吃的老鼠,现在一闻到香味,哪有不心动的?所以邓廷桢派他参与此案,就匆匆地赶去了。如今王青莲又向他询问,他不能不仔细思忖。
“既然是王大人查办此事,那就由王大人处理吧,邓大人派我来不过是看看情况如何罢了;不过王大人如若有别的事,韩某倒愿帮助王大人审理此事。而且在京城时,黄、林两位大人都主张重吸食轻贩卖,这次林大人又南下禁烟,我等当协助他才是。所以韩某认为对这个贩卖者也不必过于为难,关押几天,放他回去。至于那名叫马飞的,我定会派人追捕,查出鸦片。王大人,你看这样办可好?”
王青莲一则官职比他小,二则见韩肇庆说得很有道理,就笑着说:“韩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全,实令下官钦佩,那么这件事就有劳韩大人了。”
“王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我都是自家人,都查禁鸦片,还分什么彼此呢。王大人,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肇庆说完哈哈一笑。
然而这韩肇庆却打着自己的小如意算盘。马飞这个人他是熟悉的,韩肇庆和他打交道已非一日了,曾经从他那里获利不少,因此听到关于马飞的事当然热衷,否则被这个王青莲捉住了,把他也供了出来,岂不糟糕。这个王青莲铁面无私、公正不阿,落在他的手上总不是件好事。而且要是把马飞抓住了,也断了他的一条财路。
“现在好了,这件事由我来办就行了,先把马飞支走,避避风头再说。”韩肇庆心里盘算着。
回到家里,韩肇庆立刻派人前去办理此事。
钦差大臣林则徐经过两个月零两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在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十日抵达了广州城。
从湖广到京城,又从京城到远在南边的广州城,走过了冬季,迎来了春天。这时三月的广州城,一派明媚春光,这与途经江西境内遍地积雪的美景迥然不同,是一番艳丽的颜色。
这一天,广州城天朗气清,风和日暖,一艘官船缓缓地向天字码头行来,船头旗杆上高悬着绣了斗大“林”字的旌旗,在和煦的风中微微飘**。
原本停泊在码头的商船、渔船早已被驱散在几里之外,只许远远观望,不准有些许靠近的动机。
“钦差大臣林则徐林大人到了!”
这个大多数人都渴望已久的喜讯早已一传十、十传百,转眼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广州城,百姓们纷纷赶来观看。广州城内外的乡民都携老带幼,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等在天字码头,一睹这位钦差大臣的风采。
码头迎宾台上,彩旗招展,正中摆着香案,案上摆着红绿瓜果、文房四宝。迎宾台四周布满了守卫兵丁,威风凛凛,坚不可摧的表情,庄严肃穆。广州司道各路官员俨然地站在迎宾台下,翘首以待。
为首的那人年已花甲,皓须白发,精神矍铄,神气飞扬,他就是两广总督邓廷桢。中等个儿,面目消瘦,却不失精神。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是广东巡抚怡良和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
关天培字仲因,号滋圃,江苏山阳人氏,行伍出身。道光七年(1827年)时任苏松镇总兵,五年后署江南提督。道光十四年(1834年),已五十四岁的关天培才任为广东水师提督,时值英国鸦片走私猖獗,关天培亲历海洋厄塞,增修虎门诸炮台,又在饭箩排添置大铁链,以阻外船闯入。他立下过赫赫战功,为两广总督邓廷桢所钦佩。怡良四十有余,正值壮年,这时他们都在凝神地望着。
官船终于来了,悠悠地向码头靠近,触到码头,船停住了,一行随从先行下船,列在两旁,接着林则徐神采奕奕地上了岸。
邓廷桢转头望了望身边的水师提督关天培,关天培会意地略略点了点头,下令道:“鸣礼炮!”
轰隆——轰隆——十九响礼炮响过,在锣鼓喧天声中,邓廷桢、关天培领文武大臣迎了上去。
林则徐上岸后,伫立观看,一眼就可辨出那走在文武官员前面的人正是两广总督邓廷桢,他也急忙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两人互相行礼寒暄后,林则徐将皇上圣旨供在香案上,率领众人三拜九叩。拜完圣旨,邓廷桢便请林则徐到东侧帐篷内稍事歇息。
林则徐端起茶碗,吹去茶沫,慢慢地呷了一口,望着邓廷桢,笑着问:“邓大人今年贵庚?”
“老朽虚度六十有三。”邓廷桢微微欠一下身子,然后答道。
“真是想不到呀!邓大人年已花甲,却还双目如电,英气逼人啊!”
“林大人过奖了,老朽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而已。”
林则徐转过身来,向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问:“关大人今年几何?”
“卑职今年五十八岁,比邓大人小几岁。”
林则徐微微一笑,爽朗地说:“原来两位大人都长林某几岁,在你们面前我只能忝列小弟之位了。两位若不嫌弃,林某愿与二位以兄弟相称,可好?”
“林大人如此这般,我二人实不敢当呀!”
“邓大人不必推辞,林某这次受命南下来此禁烟,还仰仗二位鼎力相助!”
邓、关两位大人连忙说:“林大人敬请放心,虽说我广东之地历来主张放松鸦片的严禁,不过现在既然皇上派你前来禁烟,我二人定当全力相助,肝脑涂地,不负皇上的期望。”
“这样更好,我们三人歃血为盟可好?”
邓、关两位大人欣然同意。酒过三巡后,林则徐端起酒杯,环视了各路官员,缓缓地但又器宇轩昂地说:“诸位大人,林某在此先行感谢众位前来迎接,本官这次奉旨前来查禁鸦片,实望诸位相辅,不可有丝毫怠慢之心。如若不然,林某定不会善罢甘休。长期以来鸦片屡禁不绝,其原因在于执法不当,想来各位中有些人也有不当之处,这些过去的事以后自会酌情处置。而现在最关键的迫在眉睫的事就是禁烟,烟不禁绝,白银将外流,国家将日渐贫困,百姓将日渐羸弱。我等都是大清子民又何忍于见此情状。如若烟禁不成,我等又以何面目去见皇上。生我者父母,用我者皇上也。我等应不负皇上所托,为皇上分忧解难才是。我大清本来是一个安定富足、百姓康乐的国家,可自鸦片流入以来,我朝到处弥漫鸦片之害,那些洋人在我朝自由贸易赚取钱财也罢了,现在又将鸦片大量运来,荼毒生灵。我等都是热血男儿,难道真可以坐视不闻不问不管吗?林某并无太多的要求,只望各位大人能尽力而为,林某定会奏明皇上,为你等表功。
“林某决心已下,吸食者罪绞,贩卖者斩,有敢为烟贩说情者,与烟商同罪。”说到这儿,他激动起来,举起左手在空中一舞,大声道,“烟毒不绝,誓不罢休!”
会见过后,林则徐又要求去看广东水师与边防营的操练。一行人众一同走出帐篷,登上检阅台,林则徐伫立中间,右边陪站着邓廷桢,左边陪站着关天培,其余官员也都依品排列。此时,只听水师将士们齐声高呼:“向林大人请安!向林大人请安!”随着将士们的齐声呼唤,围在四周的百姓也按捺不住,跟着呼起:“向林大人请安——”呼喊声惊天动地,响彻云霄,闻者发聩。
林则徐为这种士气所鼓舞,一边举臂示意感谢,一边回答:“众位乡亲父老,林某这次禁烟定不负你等所望,你等以后若发现有吸食贩卖者可以检举,本官会重重赏赐。”
下面的士兵百姓极为兴奋,纷纷鼓掌称妙。检阅完毕,林则徐乘轿进城。一路上人山人海,市民们热烈欢迎林大人。为了迎接林则徐,邓廷桢早就为他修缮了藩台衙门,作为钦差大人下榻之处。林则徐自有主意,要求住进越华书院,一来可省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应酬,二来他对广东一切事宜还不大了解,必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方好行事。
第二日一清早,就在越华书院门口张贴出一张告示,见者迷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