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铜炮……这是连珠炮……这是榴弹……这是毛瑟枪……”最后看的居然是一艘巨大的军舰模型,上面装备着百余门重炮。马戛尔尼一直在滔滔不绝地炫耀着,竟没注意到绵宁的眼里满含着泪水。
翠峦列枕,绿野展茵;春风含笑,百花醉人。煦暖的日光斜照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几只绿顶紫颈的小鸟,在草地边的老梨树上穿梭似的飞来飞去,震得雪白的梨花一片一片落下地来,平铺在翠绿的草地上,好似一幅绸子上绣着花朵。
忽然,一阵清脆、天真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从梨树后面跑出两个男孩。“快点,绵恺。”跑在前面、穿着紫色锦袍的男孩催促着后面穿红色锦袍的男孩。紫衣男孩五六岁,左手拿一个彩纸扎制的大蜻蜓,右手紧拉着红衣男孩的衣袖。红衣男孩四五岁模样。两人跑到那片草地上停下,顾不上去擦额头的汗水就赶紧动手放飞蜻蜓。紫衣男孩擎起大蜻蜓,红衣男孩则拉着线儿迎风飞奔,边跑边放长手中的线坠儿。“飞起来了!大蜻蜓飞起来了!”两个孩子欢呼雀跃起来。
“二阿哥,三阿哥。”忽然,远处传来一女子的喊声。只见从东面假山后走出一个宫女来。那宫女显然看见了两个孩子,急急地跑过来。紫衣男孩迎上去问道:“红月,什么事?”红月忙道:“两位阿哥从上书房偷跑出来,被管门太监告到王妃那里去了。王妃叫奴婢来找你们。”两个孩子一听,吓了一跳,忙拉了红月要走。红月道:“三阿哥先去上书房,王妃已责成先生处罚。至于二阿哥,王妃吩咐奴婢带去见她。”那红衣男孩一听暗暗庆幸,向紫衣男孩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紫衣男孩只得垂头丧气跟着红月向王府走去。
紫衣男孩随红月进了王府后房。只见额娘嘉郡王妃板着脸坐在椅子上。紫衣男孩踌躇着走到跟前,跪倒在地:“孩儿见过额娘。”王妃突然脸色一沉道:“上书房的师傅为什么只有徐颋一人在?”绵宁眼见隐瞒不住,只得道:“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上书房总师傅刘墉因岳父病重回去了,另外两个师傅,翰林院编修秦承业、检讨万承风,也有事情外出,只留徐颋在上书房督课。
那绵宁正是贪玩的岁数,见上书房四位师傅走了仨,顿时心猿意马起来。瞅着徐颋不注意,拉着三弟绵恺悄悄溜出上书房,一溜烟跑开了。
绵宁刚一说完,王妃气得骂道:“这该死的刘罗锅子,竟敢擅离职守。看皇上怎么治你。”又对绵宁说:“这件事皇上已经知道,看他们如何收场。”绵宁心想,这事皇祖父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原来乾隆带着和珅与几个贴身内侍从宫外游玩回来,突然想到几天没见皇孙绵宁了。谁知到上书房一看,只有翰林院学士徐颋一个人看着皇子皇孙习字,那绵宁和绵恺早没影了。乾隆一见勃然大怒,质问徐颋,刘墉几人何在。徐颋推脱说,早间看见三人来过,没有注意何时走了。乾隆帝正要问个究竟,一太监来报说,有使者来京,请皇上召见。乾隆命管门太监传口谕,差嘉郡王查明真情,上奏皇上。
第二天,乾隆帝在太和殿召对朝臣,训问国事。嘉郡王永琰遂把上书房师傅擅离职守一事详细奏明了皇上。乾隆顿时大怒,传谕旨道:“上书房师傅竟敢擅离职守,误我皇室子弟。如不严加惩治,必将再犯。上书房总师傅,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刘墉降为侍郎衔。上书房师傅翰林院编修秦承业革职留用。上书房师傅翰林院检讨万承风革职留用。上书房师傅,翰林院侍读学士徐颋罚俸一年。”
却说绵宁自此时起竟也振奋起来,立志要为大清江山社稷做一番事业。三更灯火五更鸡,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此时宫中一片寂静,连上早朝的各部院官员都没有来,只有内府的几个太监轻手轻脚地往来侍候。外面很黑,他小小的年纪,还有些怕。一个太监挑着一盏白纱灯为他引路,走进隆宗门,来到上书房。这时师傅还没来。他一个人先温习功课。天亮后,师傅来了,一天的功课方正式开始:听讲、读书、学做诗文。下午未时以后,又跟从满族师傅学习满语、满文。年岁稍长,又跟从以弓马见长的谙达习学刀马骑射。如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暑不辍。把乾隆帝和嘉郡王喜得心花怒放,三天两头来看他课读、练功。
这一日晌午,上书房散了课,绵宁还在刻苦用功。忽然想到已有十多天没去看十皇姑固伦公主了。现在每天课读练功,诸事皆可放弃,唯有这十皇姑不能不去看看。原来绵宁自小就总让十皇姑抱着,会走之后又天天跟着十皇姑玩耍,因此绵宁对十皇姑最为亲近。十皇姑长到十五六岁,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外面疯疯傻傻地玩,绵宁就经常到十皇姑宫中陪她玩耍。那十皇姑很受乾隆喜爱,被御封为固伦公主。固伦公主自幼喜欢穿男式衣装,像男子一样骑马、射箭。乾隆帝赐她宝马、弓箭、撒袋、马鞍。固伦公主便经常在宫中练习骑马射箭。绵宁来宫中玩时,经常跟她学骑马射箭。
绵宁出了上书房,一路飞跑往固伦公主的长春宫中来。因为他经常来,宫女、内监都认识,也不用通报,就一直往后宫跑去,到了后宫那块空地一看,不见固伦公主,就一直往公主寝宫来找。绵宁进了宫门,一眼就看见十皇姑正伏在书案上抽抽噎噎地哭,绵宁吃了一惊,急忙走近,摇着固伦公主的胳膊连声问:“十皇姑,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固伦公主抬起头,一看是绵宁,急忙擦干眼泪,装出笑脸道:“皇姑没有什么,你怎么这么多天不来看皇姑了?”绵宁刚才明明看见皇姑在哭,当然不信。追问道:“十皇姑,是谁欺负你了,你说,我找他算账去。”固伦公主笑道:“皇上最疼爱十皇姑,谁敢欺负。”绵宁还是不信,说:“皇姑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再也不来看皇姑了。”固伦公主无奈只好说:“那好,皇姑就告诉你吧!”
半月前,乾隆帝带嘉郡王、和珅等人到圆明园游玩,来到一处阁楼上。乾隆见阁楼下草地上花鹿成群,老皇上便想考考嘉郡王的骑射本领,便唤嘉郡王拿着弓箭下楼去,须一箭射中鹿头,便赏他金鞍一副。那嘉郡王奉命,赶下楼去,乾隆倚阁楼窗台上看他。只见他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出,只听“嗷”的一声鹿叫,侍卫过去,把射死的鹿献上楼来。皇上看见果然一箭射在鹿头上,十分欢喜,忙吩咐人赏嘉郡王金鞍。
那随行来的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在一旁看见,十分羡慕。他急忙跪下,请求皇上让他试试。乾隆笑问道:“你也能射中鹿头吗?”丰绅殷德回禀道:“奴才不止能射中鹿头,还能射中鹿眼。”乾隆帝原本很宠信和珅,如今见和珅的儿子有如此本领,又看他面貌俊美,便更加喜欢他。道:“你若能射中鹿眼,朕不但赏你金鞍,还要招你做额驸。”侍卫官递过弓箭来,丰绅殷德接过,走下楼去,只见一群花鹿,从树林里出来。他弓拉满月,“嗖”的一声响,一支箭直飞出去,那面一头母鹿,眼上着了一箭,应声而倒。侍卫忙把射倒的鹿献上楼。皇上看时,果然不偏不倚,一支箭正插在鹿的右眼眶里,乾隆帝说一声:“好!”吩咐赏他金鞍一副,叫他陪着嘉郡王到柳堤上骑马玩耍。
这时嘉郡王得了父皇的赏赐,心中正高兴,忽见丰绅殷德胜过了他,众人喝彩,心中便觉得不高兴,恼恨这和珅父子。这是父皇的话,他不敢不依,便懒洋洋地和丰绅殷德走下楼去。
乾隆帝回到后宫,便把要招丰绅殷德为固伦公主额驸的事跟惇妃说了。那惇妃知道乾隆帝素来宠爱固伦公主,他相中的额驸想来不差,便去固伦公主寝宫与女儿说了。
绵宁听固伦公主说了原委,问道:“十皇姑是不满意那丰绅殷德?”固伦公主道:“皇姑与那丰绅殷德从未谋面,怎说满意不满意。倒是那和珅,皇姑见过几面,可是总感觉他不像好人。倘若他以后犯了什么事儿,岂不株连那丰绅殷德。事关皇姑终身大事,皇姑怎不忧心如焚。”
绵宁笑道:“原来皇姑是想弄清楚那和珅是不是好人。这有何难,等我寻机见了他,一问便知。”固伦公主忙劝阻道:“宁儿,不可造次,闹出事,父皇要怪罪的。”
那乾隆帝自刘墉等人擅离上书**件发生后,对上书房皇子皇孙的学习督促更紧,并多次降谕旨责令刘墉等师傅要尽心尽力,悉心指导,对皇子皇孙“得加赏罚不妨过于严厉”。
这天晌午,乾隆帝处理完国事,就带着宠臣和珅和内侍想看看皇子皇孙的学习情况,等他们到隆宗门一看,上书房已经散学,乾隆帝转身要回宫,忽然传来朗朗读书声。乾隆帝带着和珅悄悄往窗口一看,只见绵宁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念得入迷,乾隆帝不禁龙心大悦,便站在窗前,听他读书。这时跟在乾隆帝身后的和珅憋不住,轻轻咳了一声。绵宁听见了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一看皇爷爷正看着自己,忙起身迎出书房。乾隆帝狠狠地瞪了和珅一眼,扶起绵宁进了上书房。绵宁给皇爷爷让了座,看皇爷爷身后站个胖乎乎的老头,就问道:“皇爷爷,这个人是谁?”和珅一听忙上前答道:“回二阿哥,奴才和珅。”一听是和珅,绵宁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只见他胖嘟嘟的一张脸上挂着谄媚的微笑,肥厚的嘴巴上的一簇胡子,就像八旗兵长枪上的红缨。绵宁心想:怪不得十皇姑说他不像好人,瞧他那副德性!
乾隆帝坐在书案前,拿过绵宁读的《资治通鉴》道:“皇孙,今儿皇爷要考考你,看你书读得怎样?”绵宁自信地说:“皇爷爷就请出题吧!”乾隆说道:“那秦王嬴政为什么能以十年之功,灭六国一统天下?而其少子胡亥仅仅两年便尽失天下?”绵宁侃侃而谈道:“那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勤政富民,礼贤下士。对内轻徭薄赋,奖励耕织,富国强兵。对外采纳谋士们的建议运用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的策略,灭六国一统天下。而其少子胡亥诛兄篡位,滥杀朝臣,苛政于民,以致朝纲败坏,人心尽失。仅仅两年,江山易主。”乾隆听罢,大加赞赏:“皇孙读书可谓精深。”和珅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二阿哥真知灼见也。以二阿哥的才智,将来必能做一番大事业。”绵宁刚才看他就不顺眼,见他如此奉承,突然问他道:“和珅,你是好人吗?”和珅被他突然一问,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乾隆帝也莫名其妙,便问道:“皇孙为何这样问话?”绵宁说:“我只是关心皇爷爷,所以发问。”乾隆帝笑了笑转向和珅说:“和爱卿,你就回答他吧!”和珅讷讷道:“奴才自忖已经尽心尽意地侍候皇上,还算得上是好人。”绵宁立即反驳道:“不对,我刚才回答皇爷爷的话都是这本书上的。凡读书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你却吹捧是我的真知灼见。似你这样阿谀奉承之辈能说是好人吗?你为朝中大臣,应当为皇上分忧解愁,帮皇上出谋划策治理天下,怎能只顾侍候好讨好皇上?”和珅被绵宁一顿抢白,尴尬万分,无地自容。那乾隆帝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赞叹道:“皇孙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话,真像皇爷爷小时候。”和珅心里发恨,听皇上称赞,只得说道:“二阿哥教导的是,奴才一定照二阿哥说的做。”乾隆帝对绵宁教导了几句,便起身回宫了。
绵宁因问了和珅“是不是好人”,便急忙跑出上书房带着两个小太监向长春宫固伦公主宫中奔去。一进宫门,就见固伦公主正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玩耍。那女孩儿长着鹅蛋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透着聪明伶俐。固伦公主见绵宁来到忙介绍道:“这是新任内廷侍卫莫玉的女儿莫香兰,父皇叫她来宫中陪我。”又向那莫香兰介绍了绵宁。香兰听了忙跪叩行礼。绵宁忙叫她起来。又对固伦公主说:“十皇姑,刚才我问了那和珅,他说他是好人。可是我怎么看他也不像好人,还奚落了他一顿。”固伦公主笑道:“宁儿怎么如此认真。皇姑只是对他有所忧虑。再说,父皇决定的事,断无更改的道理,管他好人坏人,皇姑都得嫁他儿子。”那莫香兰听了,接着说:“公主请放心,那和珅是个顶顶大的好人!”绵宁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香兰得意地说:“那天我在阿玛房内听我阿玛对额娘说:‘咱只要送上十几万两银子,那和珅包我做内侍卫。’后来我阿玛真的升为内廷侍卫了。”绵宁听了道:“和珅真这样做,他就是个大贪官。”香兰争辩道:“他是好人。”“他是坏蛋。”“是好人。”“是坏蛋。”固伦公主忙劝阻道:“这种事无凭无据不要乱说。来,你们玩吧。”
莫香兰拿出一个手帕,在绵宁面前甩一甩道:“我这手帕里能变出银子来。”绵宁道:“我可不信。”香兰右手将手帕一甩,说声“变”,张开手一看,果然手帕里有一钱银子。香兰又说声“变”,张开手一看,手帕里有了两钱银子。绵宁吃惊地说:“似你这样变法不出一个月,就成了巨富。”香兰却嘻嘻直笑。
香兰又变了几个戏法,只把绵宁惊奇得伸着头瞪眼。两人玩得开心,不知不觉有一个时辰。绵宁忽想到下午还有功课,就急匆匆向固伦公主告辞。出了宫门,绵宁暗暗懊悔贪玩了这么长时间,又觉得喜欢莫香兰,倒有些舍不得她。
太平盛世的日子总觉得过得飞快。转瞬间数年过去。绵宁已经十岁了。他没有辜负长辈的期望,在师傅秦承业、万承风的督责和教导下,勤奋学习,刻苦自励。他学习了“四书”“五经”,研读了《资治通鉴》《通鉴览要》《贞观政要》等史鉴类书籍,阅读过《道德真经集解》《江湖逸民集》等子集类书籍。随着身体的成长、学业和道德的进步,在这位少年皇子身上已表现出几分儒者风度和帝王气概。
又是一个天高气爽、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紫禁城上书房的阿哥们散了学,绵宁还在孜孜不倦地研读《贞观政要》。这时三阿哥绵恺从背后冷不防把书抢了去。绵宁急得叫道:“别闹,快把书给我。”绵恺把书藏在背后,背着双手学着乾隆帝的声调说:“朕要你们读书是要你们理解书中所阐述的道理,不是要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更不能沾染上汉人那种迂腐、穷酸的文人习气和其他恶习。”绵宁看他学得一本正经,让人忍俊不禁。绵恺这才把书放在桌上说:“二阿哥,今天京城来了外国使节,说是来给皇上祝贺八十大寿的。”绵宁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外国使节嘛,哪年不来几次,有啥稀奇。”绵恺忙说:“不是你说的那些,这次是正规使团,有一百多人,还带着他们女王的国书。他们的女王才二十岁,给皇上带来了好多礼物,足足有三大车呢。”绵宁不屑道:“这些洋人,能有什么宝贝玩意。”心中却对那女王好奇。绵恺怂恿道:“听小太监说,那些人现住在宫门外宏雅园。咱们去那儿看看。”绵宁赶紧摇摇手道:“不行,私自出宫,皇上知道要生气的。”绵恺劝道:“皇上这几天正在热河行宫。再说那些洋人明天就要去热河觐见皇上。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绵宁还在犹豫,绵恺一把把他拉起来,往外就走,边走边说:“皇上也说要咱们关心天下大事,咱们也该去看看。”
两个人到了上书房门外,绵恺支走小太监,拉着绵宁悄悄地出了紫禁城。这绵恺看来不止一次出过宫,道路挺熟。没多大工夫,两个人来到了宏雅园的大门口。往门口一看,有八个八旗兵把守,一边四个。绵恺也没把他们当回事,拉着绵宁往里就走。这时两个八旗兵上前拦住:“喂!干什么的,和中堂有令,闲人不准进去。”绵恺大怒道:“让开!本少爷是……”还没等他说完,绵宁赶紧拦住,把他拉到无人处说:“你要是说出来,这些当兵的就会告诉当官的,保不准会让皇上知道,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绵恺不干,说:“要回去,你回去吧。我今天非进去看看不可。”绵宁想:我回去了,他在这儿出了事怎么办?就说:“咱们又进不去,你怎么看?”绵恺忽然灵机一动说:“走,咱们到后面看看去。”
两个人转到宏雅园后面,看见墙下有棵树。绵恺走到树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噌噌”几下就爬到树上,又从树上跳到墙上。他回头向绵宁招招手,绵宁也同样爬到墙上。两个人从墙上跳到院子里。直奔当中大厅,来到大厅后面,两个人一齐从窗口往里看。只见大厅当中放一张八仙桌,一个黄头发、白皮肤的大鼻子洋人正坐在桌前看书。绵恺看那洋人穿的上衣竟像燕子尾巴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洋人听见动静,抬起头往窗口看去。绵宁忙拉着绵恺躲到一棵大树后。不一会儿,那洋人从大厅出来,来到窗下。手里拎着一个黑幽幽发亮的铁家伙。绵恺悄悄问绵宁:“二阿哥,这洋人手里拿的是什么?”绵宁道:“准是防身武器。”这时,洋人好像发现树后有人,就用那黑家伙指着大树道:“Who is there?Go out.”又用汉语道:“谁?出来!”绵宁心想:我堂堂天朝皇孙,岂能像做贼似的躲着。便拉着绵恺从树后从容地走出来。洋人见是两个衣着华贵、赤手空拳的少年,便收起那铁家伙。绵恺喝道:“大胆,见了二阿哥为何不跪?”洋人似懂非懂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绵恺道:“我们是当今皇上的皇孙,快快下跪行跪拜礼。”绵宁说:“他不懂我天朝礼仪,免了吧。”那洋人听说是皇上的皇孙,忙脱下毡帽,一鞠躬说:“原来是两位贵族,请到大厅坐坐。”
二人跟着洋人进了大厅。二人坐下,洋人问:“二位贵族先生想喝点什么?要香槟、白兰地,还是喝咖啡?”绵恺忙说:“什么样的名茶我们也不稀罕,来杯你们的咖啡吧。”绵宁不屑地说:“算了吧,有什么好喝的。”不一会儿,洋人端来两杯咖啡。绵恺端起来就喝。谁知刚喝一口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气得大骂:“什么狗屁咖啡,又苦又涩。”绵宁笑道:“我说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那洋人听见,忙又换两杯茶来。
绵宁接过茶杯,便问道:“先生尊姓大名?”洋人道:“我叫马戛尔尼,是使团的团长。我代表英吉利王国尊贵的女王陛下向贵国皇上祝贺八十大寿。顺便和贵国交个朋友。”“交朋友?”绵宁和绵恺不解。绵宁道:“马先生,历来都是外国使节来我天朝朝贡,没有说交朋友的。”马戛尔尼似乎对绵宁称他“马先生”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交朋友难道不好吗?贵国有的东西我们没有,而我国有的东西贵国也没有。我们两国可以交个朋友做做交易嘛。”绵宁讥笑道:“我天朝地大物博,物产丰盈,无所不有。”马戛尔尼也笑道:“我使团此次就专门带来贵国没有的东西,让贵国皇上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绵宁大怒道:“无理,竟藐视我天朝皇上。”马戛尔尼却不急不恼地说:“两位尊贵的客人可以跟我先去看看那些东西。”
马戛尔尼带着绵宁和绵恺来到大厅左侧的一所房子前。那里专门有一个洋人看管着。马戛尔尼向那洋人嘀咕了几句,那洋人便打开了房门,马戛尔尼叫绵宁和绵恺进来。只见房子里堆满几百个大大小小的木箱。马戛尔尼搬过一个木箱,放在地上,用锤子启开,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来,绵宁仔细一看,却是铜棍做成的框架支承着几个大小不同的钢球。马戛尔尼介绍道:“这叫作天体运行仪。这三个钢球,最大的代表太阳,最小的代表月球即月亮,中等的代表地球,就是人类居住的地方。”说完用手轻轻一拨,只见那最小的球绕着中等的球转动,中等的球绕着最大的球转动,同时三个球自身也在转动。马戛尔尼解释说:“这样就非常形象地描述了太阳、地球、月亮三者之间的运行关系。”绵宁一看笑道:“如此看来,我们天朝倒是围着太阳转动了。真是荒诞透顶。我天朝乃天下中心。天朝大皇帝君临万国,恩施四方,无论内外,均系大皇帝百姓。”马戛尔尼听了绵宁的一番宏论,苦笑着摇摇头。
马戛尔尼又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金黄色长筒状的东西。他双手拿着,领绵宁和绵恺来到大厅前的空地。马戛尔尼把那长筒递给绵宁道:“这叫望远镜,你通过它往门口看。”绵宁半信半疑举起往门口一看,登时惊叫起来。原来那门口情景像是突然拉到跟前,连那门口八旗兵的眉毛、胡子都根根看得清晰。绵恺看他惊奇的样子忙拿过来看,也叫了起来。马戛尔尼看他两个惊奇的样子,好不得意。他顺手把别在腰间的黑幽发亮的家伙拿了出来,对绵宁和绵恺介绍道:“这是手枪,体积小,重量轻,携带方便,利于近战。”说完,对准厅前大树一扬手,“砰”的一声,一只小麻雀直栽下来。绵恺上前捡起一看,那麻雀竟被打穿了一个洞。
马戛尔尼带二人回到库房,又打开几个大木箱,都是些铁家伙。马戛尔尼一一介绍:“这是铜炮……这是连珠炮……这是榴弹……这是毛瑟枪……”绵宁这一回全都相信了。好半天他没说一句话。
最后马戛尔尼打开最大的那个木箱。竟是一艘巨大的军舰模型,上面装备着百余门重炮。马戛尔尼一直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评述着,竟没注意到绵宁的眼里满含着泪水。
三人回到大厅。马戛尔尼接着说道:“我们此次来给贵国皇帝祝贺八十大寿,目的是增进两国的友谊和相互间的了解,共同发展,这无损贵国任何利益,却可以更好地促进贵国的发展。可是贵国的某些做法却令人难以理解。前天,我向贵国大学士和珅建议在京城表演我们的新发明气球载人升空。和珅竟态度冷漠,未置可否。昨天我邀请贵国福康安将军检阅我的卫队演习新式火器操练。那位福大人却回答说:‘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法,谅也没有什么稀罕!’”
绵宁不等他讲完,起身道:“马先生,我们也该告辞了。”说完拉起绵恺就往外走。马戛尔尼急忙拦住道:“尊贵的客人,请稍等一会儿。”转身往内室走去。一会儿拿着两个望远镜走了出来。马戛尔尼道:“谢谢二位客人的来访。这两件东西就送给你们做个纪念吧。”绵宁正要推辞,绵恺却赶紧接过来。绵宁本来就对这望远镜感到惊奇,一心要探个究竟,便没再表示异议。二人辞别马戛尔尼,出了宏雅园,踏上通往皇宫的路,远远望去紫禁城上空云雾蒙蒙,绵宁心目中尽善尽美的天朝大国的美景越来越淡漠。
其实,年仅十岁的绵宁还不可能明白,正是那巍峨而森严的紫禁城把他同外部世界隔离开来,使他只知有“天朝”,不知有其他。他所接触的文化主要是传统文化,他不知道,也不相信有更先进的文化。他当然也弄不清楚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和中国交朋友的马戛尔尼使团来访的背景和真正意图。
送走绵宁两人,马戛尔尼回到大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时副使斯当东、马戛尔尼的挚友走了进来问道:“这两个孩子是什么人?有劳大使阁下亲自接待。”马戛尔尼得意地耸耸肩说:“他们是大清国皇帝的孙子。我们要用和平手段打开中国这个大市场。就要让他们知道英吉利王国的富强、发达,和英吉利做朋友,取消限制两国贸易的禁令。”斯当东心有余虑地说:“大使阁下,我看不会一帆风顺吧,那些清朝官员如和珅、福康安的表现就令人难以理解。”马戛尔尼道:“阁下不必担心,他们只是大清皇帝的走狗,并不代表大清皇帝。我可以看出,大清皇帝对我们是欢迎的,我们使团刚到广州就受到当地巡抚郭世勋的隆重欢迎和热情款待。在天津,直隶总督梁肯堂亲自接待。到了北京,军机大臣、大学士和珅亲**问使团。这些高级官员都是按照皇帝的指示执行公务。因此可知大清皇帝欢迎我们来访。只要我们觐见了皇帝,献上礼物,使他高兴,他一点头,我们的使命就完成了。”说完,他打开烟盒,弹出一支纸烟点着,又递给斯当东一支,问道:“阁下今天收获怎样?”斯当东摇摇头懊丧地说:“和珅命令,严禁我使团成员在北京随意走动。我当然一无所获了。”马戛尔尼半是安慰,半是自语地说:“只要我们留心,就从那些接待我们的中国官员身上同样能获得我们需要的情报。”又向斯当东问道:“觐见大清皇帝的事进行得怎样了?”斯当东说:“皇帝已经指示长芦盐政徵瑞,要在热河避暑山庄接见我大英使团。徵瑞通知我,明天就起身前往热河。”“好!”马戛尔尼高兴道,“叫库房把给皇帝的礼物整理好,准备明天动身去热河。”说完,从身后橱子里拿出酒杯和一瓶白兰地,斟满递给斯当东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说:“来,预祝我们成功,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