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山边往前又走了二里多路,前面有一处高大的房舍,亮着灯光。那人像是奔那亮灯光处去。绵宁这段路不熟,又怕被那人甩掉,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随。手上、脸上被山藤荆棘刺得火辣辣地疼。

自从那天看过洋人回来,绵宁就对大清王朝的尽善尽美产生了怀疑,只是囿于皇祖父和上书房师傅对自己多年的教诲而不敢承认。他曾在无人处不止一次偷偷地研究洋人送给他的望远镜。但是每次看后都感到深深的懊悔和后怕。老话说:“奇技**巧,玩物丧志。”他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后裔,他曾经立志为大清江山社稷做一番事业,但他今天这个样子,是不是被“奇技**巧”丧了志呢?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可是那洋人枪炮兵舰的威力,即便是大清最精良的火器营也无法与之相比。这些担忧,沉重地压在他幼小的心上,使他难以承受,真想找个人倾吐个痛快。可是他不敢和任何人说,好像自己做了最见不得人的事,羞与人言似的。

这日,绵宁散学还在上书房伏案沉思,忽然小太监走进来说:“二阿哥,王爷派人叫你去一趟。”绵宁赶紧起身往毓庆宫走,一路上心里忐忑不安,不知父王找他有什么事。

绵宁进了毓庆宫大厅,只见嘉郡王正坐在大厅当中的虎皮椅上,闭目沉思。绵宁向前,跪拜道:“宁儿叩见父王。”嘉郡王抬起头说道:“宁儿,起来说话。”绵宁站起,侍立一旁。嘉郡王问道:“宁儿最近学业如何?”绵宁回道:“宁儿愚钝,进步甚微。”嘉郡王吃惊道:“我儿莫不是有什么心事?”绵宁本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听父王问他,赶紧跪倒在地,羞愧地说:“孩儿有错,有负父王厚望。”遂把和绵恺一起偷看洋人和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谁知嘉郡王不但不生气,反而赞叹道:“我儿小小年纪,便有忧国之心,实为可嘉,仅此一点便是你三弟无法相比的。古人云,玩物丧志,此话可用在你三弟身上,但是我儿却由玩物而生忧国之心,将来必有大成。”说完语气一转又道:“我儿还应明白,我大清从打下江山到如今恪守祖业靠的是列祖列宗的文治武力而不是奇技**巧,我儿切不可本末倒置,荒废了学业。还有,今后万万不可私自出宫,以防意外。”绵宁听完,似乎眼前一亮,几天来压在心中的谜团,被父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解开,他感觉心情轻松多了。

他父子二人正说着,忽有守门家人来报:“王爷,钦差到。”嘉郡王一听,忙到宫门口迎接。到了宫门口前一看原来是和珅,嘉郡王只得先迎上前去问道:“和中堂何时到京,小王迎接来迟。”那和珅却不把嘉郡王放在眼里,看见嘉郡王从宫中出来,他既不上前,也不答话。等到嘉郡王先跟他问话,这才答道:“下官刚到京城,因身带圣旨,不敢耽搁,就直接到王爷府上来了。”嘉郡王忙把和珅迎入宫中,到了大厅,和珅挺身站立好喊道:“嘉郡王永琰接旨。”嘉郡王赶紧跪倒,口呼“万岁”。和珅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嘉郡王永琰二日内率诸皇子皇孙赴热河,举行一年一度秋狝大典。钦此。”

和珅念完,嘉郡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请和珅落坐。家人献上茶来。嘉郡王问道:“父皇近日龙体可好?”和珅道:“皇上身体好着呢。心情也非常好。尤其是英国使团来给皇上祝寿,虽说不太顺利,到底还是给皇上增添了几分喜庆。”嘉郡王不解,问道:“怎么不顺利?”和珅道:“那两个洋人先是说觐见皇上不行跪拜礼。后又说以觐见他们女王的礼节谒见我天朝皇帝。那就是觐见时往前屈一膝,趋前吻皇上手。这算得哪门子礼节。好在皇上恩德宽厚,念他们远道而来,准他们觐见时,单膝下跪,但免去吻手之礼。”嘉郡王接着问道:“那后来觐见顺利吗?”和珅道:“非常顺利,皇上在热河行宫万树园大幄中接见了英国使团,礼部官员引领马戛尔尼至御座左首,向皇上行礼致词,把镶有珠宝的匣盛装的英皇书信呈献皇上,并呈献礼品单。皇上亦向英国女王和马戛尔尼及其随行人员回赠大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觐见礼仪完毕后,皇上设宴款待扈从王公大臣、蒙古王公、贝勒、贝子、公、额驸、台吉及缅甸国使臣陪宴。第二天由我和福康安将军陪同游览行宫园林山水,楼台亭榭。八月十三是皇上寿辰。英使随同王公大臣等至澹泊敬诚殿行庆贺礼、参观校阅比武、歌舞、燃放焰火等活动。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陪同英国使团回到京城。”和珅像是跟嘉郡王炫耀似的,滔滔不绝地讲着,讲完,像是突然想起漏讲了某事似的道:“王爷,我陪同马戛尔尼在行宫游览时,马戛尔尼说,他们在京城时,有两个自称是皇孙的孩子去宏雅园看过他们,听马戛尔尼的描述,很像是王爷的二阿哥和三阿哥,下官不敢隐瞒,就给皇上说了。皇上听了有点不高兴。王爷明儿个到热河可要小心点。”嘉郡王听他竟将这事也给皇上说,心中更是恨他,嘴上却说:“和中堂一路劳乏,本王设宴为和中堂洗尘。”和珅忙摇摇头说:“不可,不可,那英使马戛尔尼说还有事和我谈呢,下官这就告辞了。”说完起身就往外走,嘉郡王一直送到宫门外才停步。

时值仲秋,乾隆帝自热河避暑山庄起銮驾前往木兰围场秋狝,嘉郡王永琰及皇子皇孙、王公大臣随扈。

秋阳高照,金风飒飒,乾隆一行,浩浩****,逶迤北去……

所谓木兰秋狝,就是清朝皇家每年秋天到木兰围场去打猎,既为了冶游,也为了讲武习射、训练军队。

木兰围场在承德以北,方圆一百多里。境内山峦起伏,河流纵横,森林密布,野草繁茂,其中栖息着各种动物,是理想的狩猎场所,而错综复杂的地形则适合军队的训练。

乾隆帝大队人马来到木兰围场,已是下午。乾隆帝传旨下去,暂时驻扎。准备明日行围。嘉郡王又命先导官去选好围场,并在准备合围的地方设置帷幔,称为“看城”。

次日,天刚蒙蒙亮,乾隆帝及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俱已起身。先命管围大臣率领蒙古骑兵、满族八旗兵、虎枪营士卒、各部落射手等,分作两翼,开始包围猎场。两翼前面各有蓝旗做导引,剽悍的骑手举着大旗,疾驰前进,后队依次进发,两翼很快合拢,并逐渐缩小包围圈。受惊的野兽被赶往围场中心,鹿鸣虎啸,豕突狼奔,兔起鹘落,好不热闹。乾隆帝步出行营往四周看看围内情势,然后飞身上马,携弓佩刀,率领皇子皇孙、王公近臣、随扈射手等突入围场,开始射猎。照例,皇帝最先射捕。乾隆帝打马如飞,直冲围场。八十岁的老人了,骑在马背上却不摇不晃,灵便自如。乾隆帝在围内跑了两圈,这才拈弓搭箭,搜寻猎物,突然他目光如电,两膀用力,拉满了弓。这时,随从、王公大臣、皇子皇孙都屏息静观,整个围场突然沉寂下来,连野兽也似乎吓得不敢动弹、惊恐地等待着。

山风掠过,林涛阵阵……

“嗖”的一声,乾隆帝射出第一箭,正中一只飞跑的山兔。围场内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乾隆带着皇子皇孙一路射杀开去。绵宁骑一匹桃花马紧跟在乾隆身后。这时,一只受惊的梅花鹿突然从乾隆帝马前跑过,皇上急忙纵马去追,一边拈弓搭箭,准备箭射梅花鹿。可是他毕竟是八十岁的老人,骑在飞驰的马背几次想射出,都因双手不稳放弃了。眼看着这匹马正好追上了梅花鹿,那梅花鹿突然转身往回跑。紧跟在乾隆帝身后的绵宁迅速拈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梅花鹿左眼。诸皇子皇孙、王公大臣齐声喝彩:“好!”乾隆帝听到鹿的叫声,回头一看,那梅花鹿已被绵宁射中,高兴地赞叹道:“皇孙,小小年纪,箭法却如此之精,反应如此之快。”这时乾隆帝看那鹿虽被射中却没伤要害,负痛逃得更快。便对绵宁道:“皇孙如再能两矢皆中,朕即赐穿黄马褂,并一支双眼花翎。”绵宁答道:“谢皇爷爷夸奖。”便又弓拉满月“嗖嗖”两箭射出。众人看去,只见一箭正中那鹿的右眼,一箭正中鹿头。侍卫将死鹿拖到乾隆帝马前,请皇上过目。乾隆帝高兴地道:“快赏皇孙双眼花翎。”绵宁急忙下马跪倒在乾隆帝马前。侍卫过来将双眼花翎插在他头盔上,绵宁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用眼睛看着乾隆帝。乾隆帝见此情景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忙又叫侍卫:“快去拿黄马褂给皇孙穿上。”侍卫为难地说:“皇上,事出仓促,奴才一时找不着这么小的黄马褂。”乾隆帝一听,迟疑了一下,立即下马,脱下自己的黄马褂,将十岁的绵宁裹住,一抱而起。

这时,那些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一个个惊奇得呆若木鸡,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乾隆帝宠爱绵宁到了如此地步,不由暗暗艳羡、赞叹。

此时,年纪八十的乾隆皇帝联想到他十二岁时,曾经随同祖父康熙前往木兰围场行围。康熙搭弓放箭,将一只黑熊射中倒地。康熙为锻炼小皇孙的胆量,即命乾隆前往再射。乾隆来到近前,不料黑熊并未射死,仅是受伤倒地,见有人近前突然立起,扑向乾隆。乾隆面对危险,毫不惊慌,镇定自若,虚与周旋。康熙在一旁见势不妙,急忙又发一箭,将黑熊射死。乾隆十二岁随祖父行围,只是遇受伤的熊而不惊,但绵宁随祖父行围,却引弓获鹿。且绵宁在比乾隆当年小两岁的时候就有如此令人瞩目的表现,这是大清朝后继有人的吉兆。想到这儿不由诗兴大发,乾隆喊道:“来人,笔墨伺候。”扈从急忙笔墨准备好,两个侍卫用手扯着一张宣纸站在乾隆帝面前。乾隆帝把绵宁放下,提笔在手,刷刷点点,一挥而就。

尧年避暑奉慈宁,

桦室安居聪敬听。

老我策骢尚武服,

幼孙射鹿赐花翎。

是宜志事成七律,

所喜争先早二龄。

家法永尊绵奕叶,

承天恩祝慎仪刑。

两名侍卫等皇上写完,把宣纸展开给众人看,诸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一齐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翠峦峻岭,绵延广阔,数峰并列,中峰独秀,云雾缥缈,直刺云天。一条青石阶小道,蜿蜒盘旋而上,两旁古木参天,连绵不断,山风劲吹,古木萧萧,置身于此,恍如蓬莱仙境。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只见青石阶小道上走来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青衣、束蓝腰带的中年汉子,一个红脸一个黑脸,两人腰间都挂着钢刀。紧跟着四个轿夫抬着一乘轻巧、漂亮的暖轿。轿的左边,一前一后跟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丫头。右边是一个英俊儒雅的少年公子,看去十六七岁,头戴紫金缎帽,黑亮的辫子整齐地束在脑后,身穿黄白锦袍。这少年公子骑着一匹雪白的马,马的脖颈上挂着两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少年公子好像第一次来此仙境,骑在马上不时东张西望,欣赏着山林景色,一会儿又跟轿中人说着话。轿子后面跟着两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牵着驮着行李的马。一行人不紧不忙,边走边观赏周围的景色,不知不觉转过一个山丘。这里突然开阔了许多,但两旁却是悬崖耸立,恶石冲天,行人也一下子增多了。有钱人或骑马或乘轿,仆从前面开路,不停地吆喝着行人,穷苦人家或挑担或背篓,都是去山上做买卖的,更多的人手拿香纸,提着贡品,是上山烧香还愿的。少年公子看这里热闹起来,便向轿中道:“额娘,这里很热闹,您也看看。”说完,紧走几步上前把轿帘卷起。轿中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美丽妇人。那美妇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对少年公子道:“宁儿,额娘今天是来烧香还愿的,切不可招惹是非。我们既已改了汉人装束,就该改为汉人称呼,以免被人识破。”少年公子道:“母亲说得是。”美妇人听他已改了称呼,便问道:“你也要取个汉人名字。”少年公子略一沉思道:“孩儿就叫丁宝宁如何?”美妇人道:“此名甚好。你去叫王侍卫他们改了称呼。”

这娘儿两个正说着,忽然人群呼啦一乱,齐声惊叫:“莫老虎来了。”慌乱的人群往两旁闪开,路上水果、香纸、贡品丢得满地都是,只见前面飞驰而来十几匹马。这时那路上正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一个盲人老太太被人群挤倒在地,少女慌得爬起来去搀扶老太太,那老太太摔伤了,挣扎着几次都没有站起。那十几匹马眼见着到了跟前,一个家奴打扮的人似乎没看见道上有人,还在拼命地扬鞭策马。眼看着要踏着那母女二人,忽然那少年公子腾身而起,跃到那母女跟前,一手一个挟在腋下,一个翻滚窜到道旁。那十几匹马擦身而过,直冲美妇人那乘暖轿。轿前两个中年汉子一看,大喝一声:“大胆!”一齐窜上前去,一人一手一个,紧紧扣住马的缰绳,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那马跑得正急,被突然用力扣住,一齐栽倒在地,骑马的人一下子被摔出老远,半天爬不起来。那紧跟着的马匹有的栽倒在地,有的被迫停下。当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花花公子,咧着大嘴,似乎被刚才的一幕震住了,好半晌才醒过腔来,用马鞭一指,恶声恶气地骂道:“哪里来的野种,竟敢冲撞公子爷的马头。”这时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总管模样的家奴,指着胖公子,色厉内荏地道:“你们好大胆。这是督抚大人的公子,还不快快让道。”那两个中年汉子像没听见似的,红脸汉子怒道:“你小子竟敢冲撞我家夫人的轿,再不闪开,看爷们怎么教训你。”这时那白脸少年公子已安顿好那母女,来到轿前,指着花花公子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冲撞行人,王法何在?”那胖公子一听,哈哈大笑道:“本少爷就是巡抚大人的公子,我就是王法,还不快给公子爷让条道。”白脸公子不依不饶,正要发怒,忽听身后轿中美妇人说道:“宝儿,让他们过去。”少年公子听见,怒声道:“若不是本公子赶路,定不饶你。”说完,命人把轿移到路边。胖公子刚才已看见这几个人的身手,只是硬撑着面子。见那少年公子让道,只说了声:“公子爷回头找你算账。”便带着一群恶奴,狼狈而去。

少年公子看他们走远,便叫轿夫起轿,继续往山上走去。这时天色突然变暗,乌云从四面云集而来。少年公子催促道:“快走,天要下雨了。”一行人急忙赶路。谁知刚走二里多路,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看看离山上寺庙不远,可是这时青石台阶被雨水淋湿,奇滑无比,一行人越走越慢,雨却越下越大。少年公子一看,这样不行,淋坏额娘怎么办。一转身看见路旁半山腰有家客店,少年公子忙喊道:“先到那家客店住下。”一行人晃晃悠悠总算来到客店门前,两名使女急忙把美妇人扶下轿。众人收拾东西。店小二赶紧迎出,见是有钱人家,满脸堆笑道:“客官,住店呀,楼上有三间上等客房,请。”说完,前面带路,两使女扶美妇人缓步上楼,少年公子和两个中年汉子跟在后面。另两名青衣汉子在下面看着行李。

上了楼,只见一字排着四间房。店小二一指西头的一间说:“客官,这间房有人住着。东面三间你们住,怎么样?”美妇人道:“就这样住吧。”店小二忙叫人搬行李。

众人安顿下来,天色已经很晚。雨还是一个劲地下个不停。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晚膳,众人随便吃了。因赶了一天的路都是又困又乏,用了晚膳,各自回房歇息。少年公子和红脸汉子住在西间。红脸汉子往**一倒,就鼾声如雷,少年公子迷迷糊糊也有了困意。这时西间客房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公子被惊醒,仔细一听是两个女子的声音。公子心道:“隔壁原是住着女客。”正想睡下,忽听有人敲门,一个女子在喊:“公子,夫人叫你过去。”少年公子急忙答应起身开了门,却是额娘的使女红月。急忙跟着红月来到额娘房中,那美妇人正靠在床头坐着。看见少年进来,叫红月给公子看坐。少年公子坐下。美妇人道:“红月、红桃,去下面把淋湿的衣服行李烤干。”红月、红桃答应着下去了。美妇人这才说道:“宁儿,额娘本不想告诉你,现在看你长大懂事了,不妨告诉你。宁儿可曾知皇上已在太和殿宣示立你父王为皇太子?”少年公子点点头:“孩儿早已知道。”美妇人接着道:“五年前,我随你父王来山西复查原巡抚汪廷文一案时,曾经来到这五台山显通寺。额娘当时许下宏愿:如果你父王能承继大统、荣登宝座,额娘愿重塑金身再修庙宇。如今你父王果真如愿以偿,额娘此次来五台山就是要还了当年许下的宏愿。你父王平素慑于皇上威严,表面谦恭,心中却极想做皇太子,如今他梦想成真,自是感激佛神保佑。当你父王听额娘说要去五台山还愿,就极力赞同。只是担心近日匪人到处作乱,专与大清为敌,便叫额娘改了皇家装束,扮作汉人,又命你带着大内侍卫王黑爪、刘宏武、铁砂李、张乘风四人随身护卫,你父王才略略放心。额娘看你日间随意显示武功,招惹是非,很是不安。”绵宁辩解道:“孩儿无意显示功夫,只是看那母女有性命之忧。”美妇人斥责道:“还敢顶嘴,你可知就在你救那母女之时,是否有人在窥测咱们的来历。以后不许多管闲事。”绵宁赶紧跪倒:“孩儿听从额娘教诲。”

原来美妇人正是嘉郡王妃喜塔腊氏。当下王妃见绵宁听从自己的话,便道:“我儿快歇息去吧。明日雨停,我们立即上山烧香还愿,不可在此地久留。”绵宁听了,道了晚安,回房歇息。

第二天,绵宁早早起来,看雨已渐停,天色还灰蒙蒙的,客店里还没有人起,便在走廊打了一套拳,活动活动身体。这时,西间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绵宁想准是两位女房客起来了,谁知走出房门的却是个英俊美艳的男子,一身书生打扮。绵宁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男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书生似乎生性腼腆,被看得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绵宁才觉有些冒昧。看他走近,便往前一揖道:“这位兄台早。”书生显然没料到绵宁会和他打招呼,忙还了一揖:“兄……台早。”急忙往楼下而去。绵宁也想看看外面道路是否好走,便也走下楼去。

这时嘉郡王妃也已起身,红月、红桃赶紧起来侍候王妃穿着梳洗。王妃道:“昨夜好像下了一夜的雨,天明方止。”那红月、红桃夜里睡得沉,哪里知晓,只是嘴里答应着。梳洗完毕,王妃吩咐道:“红月快去看看公子他们起来没有,红桃你去下面叫店小二快些准备早点,我们吃了好上山。”红月、红桃答应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绵宁回来,来到额娘房中,见额娘已起身。忙上前问了早安。王妃问道:“不知上山的路可好走?”绵宁答道:“去山上的路已被暴雨冲毁,恐怕一时无法上山。”王妃着急道:“不知要等到何时?”绵宁安慰道:“母亲先别急,孩儿想,三两日那山上的雨水流完,便可上山。”王妃无奈,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这时,四名侍卫已经起来,大家用了早点。绵宁向王妃道:“母亲,孩儿第一次来五台山,想出去走走。”王妃有点不放心道:“我儿难道忘了为娘昨夜的教导。”绵宁忙道:“孩儿谨遵母命,决不招惹是非。”当下便叫王黑爪、铁砂李、张乘风留下保护王妃,只带了刘宏武走出客店。

两个人来到外面,因为上山的路已被冲坏只好往回走。边走边看那雨后风景,不知不觉又来到昨天路过的宽阔地带。只见这里的人比昨天还多。做买卖溜达闲逛的,络绎不绝。绵宁忽然看见昨天差点被马撞伤的那母女俩在路旁卖些花生果品,便走上前去,看那少女虽然衣着破旧却生得十分美丽,想必是昨天事出仓促,绵宁没能看清楚。那少女正和盲人老太太说话,没看见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绵宁站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想道:“我这不是来让人家承情报恩吗?”想到此,急忙走开向别处去了。

两人正走着,忽听有人惊叫道:“莫老虎来了。”只见人群又是一阵慌乱,人们赶紧躲到路边。那卖花生果品的少女忙拉着老太太躲在一旁。这时只见那胖公子莫老虎带着五六十个打手飞驰而来,到了人群跟前,莫老虎停了下来,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绵宁一看,对刘宏武道:“这小子肯定是来找我们的。”刘宏武怒道:“爷们可不怕他。”绵宁忽然想起额娘的话,急忙向身旁卖斗笠的拿了两只,自己戴上,又给刘宏武戴上。莫老虎在人群中没找着目标,一转脸看见躲在路旁那个卖花生的少女,这小子一看姑娘有几分姿色,立刻像猫儿见了腥似的,跳下马走到姑娘跟前,色迷迷地道:“美人儿,在这穷受个啥,跟上公子我,包你享受荣华富贵。”说着伸手去拉姑娘。那姑娘又羞又怕,边往后缩,边求道:“少爷饶了俺吧。”莫老虎哪里肯依,忽地窜上前去,伸手去摸姑娘前胸,姑娘吓得大叫,一旁瞎眼老太太听见女儿呼叫,猛地举起拐杖就打,莫老虎只顾去抓姑娘,毫不提防。那拐杖一下子打在他手上,疼得他跳了起来,照准老太太胸前就是一脚。可怜那老太太被踢倒再没有起来。莫老虎捂着手叫道:“孩儿们,给我抢。”立时那群恶奴打手如狼似虎扑向姑娘。绵宁看了,恨得咬紧牙根。那刘宏武骂道:“好个恶贼,看爷爷收拾你。”抬腿要向前,却被绵宁按住手,道:“夫人三番几次讲,不能招惹是非。”刘宏武恨恨地道:“难道任他胡作非为?”

说话间,那群恶奴已将姑娘按在马上,那莫老虎正要上马离去,忽听一声娇叱:“把人放下!”话到人到,一个人影已到跟前。绵宁闻声一看,大为惊奇,来人正是悦来客店的那位美貌书生。莫老虎一看,今天又是个白脸书生和他作对,把蛤蟆眼一瞪:“你也敢管爷们的闲事。孩儿们,给我揍他。”立刻有两个恶奴挺胸露腹走到书生跟前,书生好像无意与他们为敌,突然一跃而起,直飞向那群骑马的恶奴,众人只听得一阵惊叫,那群恶奴竟全部栽落马下,白衣书生挟起姑娘,飞身离去。这一切只是瞬间工夫。待到莫老虎和恶奴们醒过神来,哪里还有书生和姑娘的影儿。绵宁和刘宏武看了,知道那书生是一流的江湖高手。两人怕被那群恶奴认出,急忙离去。

莫老虎一看,这么多家奴打手竟然让一个文弱书生轻而易举地救走了姑娘,气得他扬起马鞭照准那总管就是一鞭,边打边骂:“都是废物饭桶。”总管被抽得鬼哭狼嚎,连连磕头求饶。莫老虎还不解恨,举起马鞭又要抽,那总管吓得急忙上前,抓住主子的手说:“公子爷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奴才想办法给您抓住那小子不成吗?”莫老虎蛤蟆眼睛一翻骂道:“你小子有这个能耐?”总管忙说:“奴才试试看。”说完站起身来,面向人群喊道:“诸位,哪个知道刚才那小子是谁,住在哪儿,只要告诉我家公子爷,赏银五十两。”莫老虎一听:“呀哈,这小子真有辙。只是这赏钱少了点。”于是他骑在马上喊道:“谁能告诉本公子,赏银二百两。”可是任他们怎么喊,人们只投以鄙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理睬,总管向莫老虎使了个眼色道:“公子爷,看来没人知道,我们还是走吧。”莫老虎会意,一扬马鞭喊声:“走。”带着一群恶奴打手缓步离去。

莫老虎等人刚到转弯处,就听后面有人边追边喊:“公子爷,等一等。”众人站住,总管一圈马头,回头一看,他认识,正是前面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总管心里有了谱,等那店小二来到跟前,故意问道:“你小子跑得这么急,有事啊?”店小二满脸赔笑道:“总管爷,刚才救人的书生,小子倒是略知一二。”说着眼睛看着莫老虎,莫老虎转过脸来对总管道:“赏他二百两银子。”店小二从总管手中接过银子,在总管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绵宁两人离开人群,又往四周转了一圈。绵宁心里总是想着那美貌书生。看看已近晌午,便道:“刘总管,我们还是回客店吧。”刘宏武应道:“好吧。”二人回到客店。上了楼,绵宁一指西间的客房道:“那书生就住在此房内。”刘宏武一听,颇为惊奇。绵宁道:“我倒很想见见他。”刘宏武忙拦住道:“江湖中人,还是少招惹为好。”绵宁一听只得作罢。

绵宁来到王妃房内,见过额娘。王妃看他平安回来,放下心来。一会儿店小二送来午膳,红月、红桃侍候王妃用膳。绵宁匆匆吃了,别过额娘,回自己房间去。刚到走廊,只见那美貌书生正从房中出来,看见绵宁微微一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绵宁赶紧点头一笑算作还礼,走到自己房中去了。

那刘宏武用了午饭,回到房中来。绵宁便和他闲谈起来,先说了上午看到的风景,又谈到那莫老虎如何作恶多端。绵宁问道:“不知这山西巡抚是谁,竟如此放纵他儿子胡作非为。”刘宏武道:“这山西巡抚,奴才略知一二,只是不敢妄说。”绵宁道:“你只管照实说,我不会难为你。”刘宏武便说道:“这山西巡抚莫玉曾和奴才一样在大内做侍卫。他本是少林出身,投在和珅府中做护院教头兼和珅的贴身保镖,深得和珅信任。后来和珅把他弄到大内做了侍卫,谁知皇上并不喜欢他。和珅便又把他放到山西做了知府,过了几年,听说那山西巡抚汪廷文不知怎么的死了,这莫玉就当上了山西巡抚。”绵宁一听怒道:“原来是那和珅的走狗。”刘宏武惊奇道:“二阿哥怎么如此说法?”绵宁自知失言忙道:“我也是看那莫老虎可恶才这么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绵宁过去和额娘一起用了晚膳,又说了半天的闲话,便回房歇息。

绵宁躺在**听着刘宏武如雷的鼾声,脑海中现出和珅那胖嘟嘟的一张脸和莫老虎那双恶狠狠的蛤蟆眼。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那么宠信和珅。这时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更为额娘何时能上山还愿着急。忽然他心里又一宽,眼前浮现出须发皆白的乾隆皇帝端坐在太和殿上向天下宣示:敕立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刚想入睡,忽听外面传来“吱呀”开门的声音。

绵宁一下子坐起来,自从白天看见美貌书生救走姑娘,就对那书生格外警觉。他急忙翻身下床,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外面雨正下得急,黑漆漆一片。忽然一道闪电亮过,绵宁看见西间房子里跑出一个人来,那人好像还背着个人。绵宁心里一惊:“难道那书生遭人暗算。”他想喊人,又怕惊动额娘,更怕额娘责备他多事。正犹豫着,那人已窜上耳房房顶,正往院外跳下。绵宁急忙出了房门,紧紧跟着那人。那人跳出院外,沿着青石路往山下跑,过了那片宽阔地带,那人下了青石路,沿着山边往前又走了二里多路,前面有一处高大的房舍,亮着灯光。那人像是奔那亮灯光处去。绵宁这段路不熟,又怕被那人甩掉,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随。手上、脸上被山藤荆棘刺得火辣辣地疼。好在雨下得急,那人并没发现有人跟踪。那人来到房前,门口立刻走出三个人来,忙把那人迎进了门去,随后大门关上。绵宁来到门前,看那大门紧闭,只得一纵身跳上院墙,看那几个人正匆匆进了后房。绵宁悄无声息跳到院内,一猫腰窜到后房窗户下,用手捅开窗户纸,往里窥探。屋里那莫老虎正端坐在凳子上,那三人正是白天的恶奴打手。美貌书生被扔在墙角,昏迷不醒。莫老虎哈哈大笑对总管道:“你小子还真有办法,居然把他给弄来了,等着领赏吧。”总管和打手齐声道谢。

莫老虎站起身来走到书生跟前,踹了一脚骂道:“你小子也敢管小爷的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一伸手揪起书生的头发,往墙角一掼。不料那书生的帽子脱落,满头的秀发披落下来。莫老虎惊奇地道:“怎么是个女人?”总管和两个打手也看见了,大为惊奇。绵宁在窗外看见心里道:“我早就看他像个女子。”那屋子里莫老虎一看书生竟是一个美貌女子,大喜道:“真是公子爷我该着有此艳福。小子们给我看好,等她醒过来,再去喊我。”吩咐完,便带着总管到楼上去了。

绵宁在窗下听得清楚,暗想,这女子一旦醒来,必遭那畜生凌辱。此时,我必须救她出去。他再也顾不上王妃的告诫,脱下外罩蒙上脸,只露两只眼睛。然后一猫腰窜到门前石墩后面,从地上摸到一块石头一扔,石块“啪”的一声落在门前空地。屋子里两个打手听见,急忙打开房门,跑出门外搜寻,绵宁突然从石墩后一跃而起,一手一个,掐住两个打手的脖子。这俩小子哼都不哼就躺下了。绵宁急忙窜到房里,夹起“书生”,翻过院墙来到院外。转身往山上奔去。他是怕带姑娘到客店去,额娘会生气,眼下先找个地方把她救醒。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已微明。绵宁借着亮光看见前面有个山洞,便背着姑娘走了进去,洞里非常干燥,绵宁把姑娘放在一块干净地上坐下来歇息。这时候他才感到浑身湿透冷飕飕的,不由得上牙打下牙。回头看那姑娘,也是全身湿淋淋的。绵宁想,得生火烤一烤,不然会冻出病的。就往洞里摸去,刚好摸到一大捆木柴好像是打柴人躲雨放在这儿的。他把木柴抱过来,这才想起身上没带火镰。回头去摸姑娘身上,心却怦怦直跳,还好,摸到了火镰,绵宁赶紧打着火,点燃木柴。顿时觉得暖和多了。又恐那姑娘着凉,便也抱到火堆边一起取暖。过了好久,那姑娘慢慢睁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会在这儿?”绵宁怕她误会,急忙辩解道:“我是救你到这儿的。”姑娘半信半疑,一双漆黑似的眼珠直刺绵宁。绵宁忙把救她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姑娘听完,赶紧上前道谢:“原来是公子救了小女子,小女子感恩不尽。”绵宁急忙还礼道:“小姐侠肝义胆令在下佩服,今又险遭恶人暗算,在下出手相救本是分内之事。”姑娘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府上哪里?”绵宁胡诌道:“在下丁宝宁,家住顺天府。请问小姐芳名。”小姐道:“小女子汪红菱。前日看见公子勇救母女,实在钦佩。”绵宁听她一番夸奖,登时羞红了脸。那汪红菱看他羞怯似女子,不由心中窃笑。

两人坐在火堆旁,慢慢地烘烤衣服。绵宁道:“小姐为何要扮男装?”汪红菱道:“只是为了行宿方便。”绵宁摇摇头道:“像小姐这样身手,还怕那些地痞无赖?”红菱叹道:“不是小妹信不过公子。实是小妹大事在身,不便说明。还请公子见谅。”绵宁见她讳莫如深,也不便多问,只管低头烘烤衣服。

这时天已大亮,两人的衣服也烘干了。红菱站起来道:“丁公子,小妹不回客房了,就此告辞了。”绵宁有些不舍道:“小姐可否告知府上哪里。”红菱惨淡一笑道:“小妹若和公子有缘,必有相见之日。”说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