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怒喝道:“大胆伍浩官,竟敢公然行贿本官!看来被你拉下水的何止一人,来人哪!把这个里通外国的败类拉下去,重打四十。”伍浩官磕头如捣蒜,林则徐哪里管他,手中刑筹当时掷下,一声喝:“着实地打!”

其实林则徐住进越华书院,还有另外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那就是为了一位名叫梁廷枬的人物。

这梁廷枬正是越华书院的监院,字章冉,广东顺德人氏,四十多岁,博学多识,留心时政,对外国史事有专门的研究,曾应前两广总督阮元的聘请写了中国第一部《海防汇览》,描述了洋船洋炮面前的中国海防。林则徐南下途中曾问起广东的一些情势,便经常有人向他推荐此人。

因此,林则徐到达广州的次日,就亲自登门拜访,向他请教禁烟、海防、守战等重大问题。

“梁先生,林某有礼了。”林则徐听说他甚是桀骜不驯,身为钦差大臣的林则徐也不得不小心一些。

“不知钦差大臣驾到,梁某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恕罪。”梁廷枬嘴里说着,人却仍端坐在书桌旁并不起身,手里捧着书本,聚精会神地看着。

林则徐见他此等模样,果然是倨傲之态,可也不便发怒,于是径自走进梁廷枬的书房,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却不说话。梁廷枬一头扎在书本里,专心致志地看书,也不答话。

一时间,书房里静悄悄的。林则徐打量起这间房子来,东西两边靠墙处竖着装满书的书架,北面放着一张床,南面在房门边开了一口小窗,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梁廷枬面南背北坐着。

“梁先生之名广播五湖四海,想不到却住在如此简陋之地。”林则徐首先打破这种僵局。

“古来落拓人士多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梁廷枬头也不转,冷冷地甩出这样一句话。

“怪不得刘禹锡的《陋室铭》这样广为流传,名士多类于此。”

梁廷枬说:“大人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就直说了吧,梁某不过是一介草民,实在不值大人来此。”

林则徐见他主动答话,正求之不得,就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林则徐这次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梁廷枬当然知道指的是何事,可他对世间政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便说:“林大人如此说实在是折煞小人了,小人不懂得什么事,只死读过几本书而已,大人还是请回吧。”

“嗳,还真别说,林某这次正是要向梁先生请教那书中的内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林则徐又道:“林某素闻梁先生对中国海防了解比较深刻透彻,所以林某想请教这方面的事。”

梁廷枬不屑一顾地说:“那有什么好谈的。中国向来如此,重内而不重外,缺少对外面世界的了解,这是中国的通病。久患于体之病,非一剂药便能治愈。”

“那么依梁先生之意,中国一旦与洋人交上了手,那便只有听任其摆布了。”林则徐不失时机地说。

“也并非完全如此,中国地大物博,即使洋人的嘴大如狮子,那也是难以下咽。更何况外国只不过在武器方面强过我国罢了。一旦这些被我所用,其又能奈我何。只可惜的是我国向来自诩不弱于人,又岂愿去学习别人呢?林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那么还是请回吧!”梁廷枬似觉自己说的话太多了,就下了逐客令。

林则徐怎肯如此罢休,接着委婉地说:“则徐这次受命南下来此禁烟,虽不说感于皇恩,但起初则徐实感责任重大,万一失职又何敢面对众人,岂不被天下所嗤笑,而且自己感到力量微薄、能力有限,所以受命之时则徐一再推辞,可在皇上的强求之下,又有何话说。则徐虽非挽救世人的英雄,可也总不能眼见天下黎民深受鸦片危害而坐视不管呀!

“则徐在湖广之时,与鸦片接触较多,对其知之甚深,人吸食过后久之成瘾,很难断绝。鸦片既能麻痹人的意志,又可害人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吸食成瘾者结果往往倾家**产卖儿易女,其状惨不忍睹,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则徐也是骨肉之躯,也是为人之父,深知其痛,因此就应允南下。则徐现已是半百之人,难道还望升官发财不成,实乃忧于百姓呀!然而则徐又知道路途多难,举步维艰,所以这次前来拜访梁先生,并无他事,只为鸦片而来,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以了则徐之心愿。”林则徐说着,动了真情,不禁涕泪满衣衫了。

梁廷枬早已放下了书,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到林则徐这般模样,于心不忍,心想:“林大人乃一诚实之人,自己早有耳闻,现在他能想到这一点,我自负多才,却不愿救人于水火,那么读这些书又有何用?”

梁廷枬想到这儿不觉心动,赶紧离了座位,走到林则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林大人光临寒舍,梁廷枬有礼了。”

林则徐慌忙扶起梁廷枬,四目相视,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不愿分离……

钦差大臣林则徐从梁廷枬处出来,天已黑了,告别梁廷枬匆匆回到越华书院的住处,马辰早已等候多时了。

这次林则徐到梁廷枬处收获颇丰,对广东的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他没想到的是广东的某些大员竟也参与贩卖鸦片,然而最使他担心的却是十三商行的人。十三商行本是朝廷设置的用于对外贸易所在,现今却利用职务之便放纵鸦片,从中渔利,这岂不正是鸦片流入过甚的根源吗?怪不得皇上多次严禁而无成效,重要的关口都把不牢,鸦片又如何可以禁绝。看来自己以往的策略要有所变化了。以往只是认为重治吸食就能断绝鸦片,若无人吸食自然鸦片不会再来,事实上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重治吸食不可缺少,断绝鸦片来源更为重要,即使重治吸食、整治贩卖,鸦片同样会照来不误,白银同样会流失,只有堵塞其道,才可能一劳永逸地消除鸦片的隐患,解决财政危机。要想禁烟有效,行商们无疑也是关口之一呀!

林则徐回到住处还未坐定,马辰便推门进来了。马辰原本是湖南抚标游击,林则徐任湖广总督之时的旧属,安徽怀宁县人,道光十八年(1838年)因失察家丁私受替班兵丁规钱,被革职回籍。林则徐自己亦因预保过马辰,受过降四级留任的处置。但林则徐认为其人素来熟知武备,年轻力壮,精力甚强,如若废置不用,十分可惜,便决定自行付给他盘缠,派其日夜兼程先行赶到海口代访局势。此外,林则徐还派遣了汉阳县丞彭凤池到广东,不过那已是在湖广任上的事了。湖北严查鸦片时,曾派他到广东缉拿逃犯尚未销差回湖北。林则徐知此人廉明勤干,且籍隶广东,对于广东土俗方言都较熟知,于是在动身南下之前即修书令其暂缓回楚,留在广州,代查鸦片之事,但现在还没消息传来。

“马辰,多日来辛劳你了,坐下再说。”林则徐见他进来,又不便急于多问,就缓缓地说着。

“大人交给卑职做的事小人已经办妥了。多日以来,卑职日夜查访,得知广东有些大员与鸦片也有染。”

林则徐一听他这样说,知道不会是空穴来风,就屏退左右听他细细诉说。

“在前几日大人未到这儿之前,卑职在两广总督衙门的临街墙壁上揭下这样一份传单,大人请看。”马辰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林则徐。

林则徐看完以后,大吃一惊。难道真有此事?想不到邓廷桢之子也与此有染,如果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难办了。在广东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邓廷桢呢。林则徐又吃惊又疑惑又担心,可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哈哈一笑:“这不过是一些人无事生非造谣行骗罢了,马辰你可查到什么证据没有?”

“大人让卑职做的事,卑职岂敢大意,卑职已经查了,发现邓廷桢本人倒没什么,不过他的三公子似乎与此有些……”

此话不言而喻,林则徐一听即明白,就制止他再往下说,然后装成疲惫的样子对马辰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马辰疑惑地看了看林则徐,他对林则徐其人很是敬仰,特别是那次林则徐因他而降职,使他没齿不忘,视他如同救命恩人一般。后来林则徐又招他前往广东,更是感激,心里已打定主意,即使为林则徐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现在虽然对林则徐的行为感到疑惑,却又不敢有所怀疑,觉得他定有自己的打算,便说:“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那么卑职就先行告退了。”

马辰说着退了出去,然后又把房门掩上。马辰出去了,房里只有林则徐一人,可他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下来:“皇上命我来此禁烟,曾再三嘱咐自己要与邓廷桢等人联手办理好此事,可现在还未联手,邓廷桢却出了问题。该如何处置呢?如果先整治吏治,拿广东大员开杀戒,恐怕禁烟会出现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要让邓廷桢协助我办理海口之事,也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他以往还主张对鸦片弛禁。如若把吏治放在一边,又怕烟禁不绝,一些人仍会利用自己职务之便帮助贩运,从中渔利。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林则徐犹豫不定左右为难了。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迈着步子,正在疑虑着,中军参将李大纲走了进来。

“林大人,刚才梁先生差人送来一封书信,请大人过目。”

林则徐接过信打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把李大纲叫到跟前,对他耳语几句,李大纲听后,道:“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办。”

林则徐含笑地点了点头,望着李大纲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邓廷桢带着广东一众官员迎接钦差大臣,忙了一上午,中午时分,邓廷桢回到府里时已累得精疲力竭,阅了本民案,就进房歇息去了。一觉醒来,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吃过晚饭,正准备进房习字,广东巡抚怡良就来了。

两人坐定后,便有一仆前来上茶,广东巡抚怡良匆匆赶来,有些渴了,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觉得不同于往日所饮,惊异地问:“下官在广东几年并未尝过此等好茶,邓大人何来此物?”

邓廷桢捋了一下银白的胡须,得意地说:“此物并非本地所产,怡大人如何能见。此乃是林大人南下途中路经黄山,专程从那儿购来送给邓某的。此乃黄山特产云雾茶,茗中上品,非他乡所能种植。其香如兰,实为不可多得之物,怡大人不妨再品上一品。”

怡良端起茶来,又抿了一口,细细回味一番,然后竖起大拇指称赞说:“此物果然如大人所说,非同一般哪!”

“怡大人,老朽没有说错吧,看来林大人对老朽倒还仁至义尽,想当初老朽力主弛禁之时,还曾与他对垒一番呢。林大人不计前嫌,实令老朽敬佩。”邓廷桢说着,见怡良只顾品茶,似乎对赞许林则徐的话不屑一顾,于是不满地问,“怡大人,难道你不以为这样吗?”

怡良放下茶杯,用手巾拭了一下嘴角,说:“下官并无此意。下官对林大人之名早有耳闻,只是下官认为……”

怡良搬过椅子靠近邓廷桢,对他小声地说:“请恕下官直言,下官与邓大人已非一日之交。可据下官所知,邓大人与林大人却是第一次相见,对其人恐怕还不甚了解,此次送你物品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邓廷桢端起茶杯,忿然地说:“怡大人何出此言?”

怡良眯着眼睛道:“大人,你先别生气,听下官细细讲来。大人你可还记得钦差大臣未来之前,广州城可是有一些诬蔑大人的传单?”

“那又怎样,邓某从未做过那等事,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我还怕它不成。”邓廷桢插话说。

“大人言之差矣,大人以往与林则徐在弛禁与严禁上有隙不是,林则徐岂不耿耿于怀?这次到了广州定会知晓传单一事。大人你想,林则徐到广州严禁鸦片总不愿有人有弛禁的念头,对以往有此念的人难保不排除掉,大人还是小心提防为好,我等难保不是他排除的目标。”

邓廷桢当然明白怡良的意思,无非是说传单一事也许会被林则徐利用来诬陷他。

邓廷桢心想:“这林则徐似乎并非怡良所说的那种人,无论从相貌还是言行上似乎都不像。不过怡良所说也有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确实是不可不防。”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一仆人传话来,说林则徐有事要询问邓大人,要邓大人明日一早速速赶到越华书院。

邓廷桢一整夜都没能睡好觉,第二日一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匆匆赶到了越华书院。林则徐早就起来了,这时正在院中练太极拳。邓廷桢已到了院中,他似乎也没看见,仍在认认真真地打着太极,几圈下来,早已汗流浃背。见邓廷桢已等候多时,便招呼他先进屋,然后洗漱完毕也跟着进了厅堂。

“林大人这次匆匆相邀,不知有何事要邓某去做,还请大人吩咐。”

林则徐笑着说:“邓兄不用这么客气,林某这次有些不明之处想向邓兄请教,还望邓兄不吝赐教一二才好。”

邓廷桢受宠若惊,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恭敬地说:“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邓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则徐握着邓廷桢的手说:“邓兄坐下说话,邓兄可还记得许乃济一事?”

邓廷桢大吃一惊,赶紧说:“邓某当然记得。”

林则徐趁机说:“邓兄既然知道此事,也定当知道其事结局如何。许乃济官降六品贬往四川边远之地,查封学海堂,广东巡抚祁免职,而对两广总督邓兄你却只是摘去花翎,邓兄你总不会忘记吧!”

邓廷桢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这林则徐此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借题发挥上表皇上置我于死地?”可一瞧林则徐的脸色,似乎又不大像,虽这样想,嘴上却说:“皇上不治我死罪,实乃皇上开恩,皇恩浩**,即使皇上要邓某死,邓某也不敢说‘不’字,何况其他呢?”

“邓兄多虑了,林某的话还未说完呢。皇恩满布天下,自不用多说,可对邓兄你的处罚,邓兄恐怕还不知有人代你求情呢。”

邓廷桢疑惑地问:“那人是谁?”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并非别人,乃是区区在下。”

邓廷桢更加吃惊,心想:“这怎么可能呢,当初我二人立场不同,他林则徐会为我求情,岂非笑话。”

林则徐见邓廷桢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就走到邓廷桢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邓兄感到疑惑不解,那也是人之常情。谁让你我站在不同立场呢。不过你我虽立场不同,但林某在湖广之时就已久仰邓兄的大名,早就有结交邓兄的心愿,只是不曾谋面而已。所以邓兄有难,林某岂能袖手旁观,故此林某上表为邓兄你开脱,以待立功。不想你我倒真有缘分,能在此相见,了了林某的一个心愿,林某也就不虚此行了。”

邓廷桢这时方知,怪不得皇上免了祁巡抚之职,而对身为两广总督的他却只是摘去花翎,原来是由于林则徐的求情,如若没有他的求情,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

想到这儿,邓廷桢“咚”地一下就跪在地上,朝林则徐倒头就拜:“林大人再生之恩,邓某没齿不忘,万死不辞,请受邓某一拜。”

林则徐吃了一惊,他哪里想到会是这种场面,连忙扶起邓廷桢,道:“邓兄不必如此,林某乃是久闻邓兄大名,有意结交才如此做的,何况日后相处的机会多着呢。邓兄还是赶紧起来吧,莫要折熬林某了。”

邓廷桢被扶起后,泪已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打湿了前襟。

“邓某做官多年,虽说见识也不少,但像林大人这般胸襟的,邓某却还未见过。以后如林大人用得着邓某,尽管说,邓某决不推辞。”

“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不过小弟还有一事要问邓兄。小弟昨日得到一份传单,请邓兄过目。”说着把马辰昨日给他的那张纸递给邓廷桢。邓廷桢不看也知道上面所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等着林则徐说话。

“这份传单大人想必已经见过,不知以为如何?”

邓廷桢惶恐地说:“此乃是一些无耻小人诬陷邓某的,还望大人明察。”

“邓兄不要惊慌,此事小弟早已查明,邓兄乃知书达理之人,怎会干那桩子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问题却在令公子身上。”

“大人所指莫不是邓某三子吧!”邓廷桢在三个儿子中最喜爱三公子,所以有此一问。

“正是邓三公子。邓三公子参与私运鸦片,小弟已经查明,不过情节还不算重。邓兄依你之见,三公子应如何处置才好呢?”

邓廷桢左右为难了,迟疑地说:“这……这……一切全听林大人处置,不过……不过还望林大人能念小儿无知,给他一个机会,邓某将感激不尽。”

林则徐低沉地笑了笑,说:“邓兄言重了,虽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那也都是人为的。三公子帮助贩运鸦片,既犯家规又违反了王法,本应从严而治,不过量罪轻重也还不至处死。小弟此次只为禁烟而来,并非为了杀人,所以三公子的事你我以后不要再提。但邓兄你回去以后要对其严加管教才行,下次再犯在小弟手里,小弟到时恐怕就爱莫能助了。邓兄以为如此这般可行吗?”

一听此言,邓廷桢当然不胜欢喜,赶紧道谢,接着又问:“此事若被皇上知道,恐怕对林大人不利啊!”

“这件事无须邓兄多虑,以后邓兄只要能竭力帮助小弟,即使小弟受点委屈又何妨呢。”

“大人此次放过小儿一马,邓某当铭记在心,一切全听大人吩咐。”

林则徐要的就是邓廷桢这句话,现在听他开口,心里也就释然了。

林则徐心想:“只要邓廷桢能支持严禁,何愁禁烟不成?其余的广东各路官员也就不用考虑,他们都以邓廷桢马首是瞻。然而这只是迈开了第一步,许多要做的事还在后面呢!”

翊坤宫里静悄悄的,荧红的蜡光投下一人的身影,道光坐在皇后的卧床边。

道光痴痴地看着躺在**的他心爱的人儿,面容明显消瘦了,他鼻子一酸,伸手替皇后拉严被子:“这一病又消瘦许多……全怪朕这些日子只顾忙于政事,把你忘了,都是朕的过失。”

“皇上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才得了病,怎能怪皇上呢。臣妾只不过受了些风寒,要不了几日就好了。皇上不用担心。”

皇后不忍心见皇上伤心,接着又说:“皇上可还记得上次太后万寿时,臣妾所作的诗吗?”

“这个朕如何能忘,朕已命人把它抄录下来了。”道光见皇后问起诗来,就打起精神缓缓地背了出来。

皇后见道光不假思索地背出来,心里喜滋滋的,称赞道:“皇上真是好记忆,臣妾自愧不如。”

“你这话可是言不由衷的哟!朕若与你比起来可差得远呢,皇后天资纯厚,朕自知不如。”

两人正说着话,养心殿首领太监领了几名太监前来送奏本,道光随手便把奏本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顾。他心里恼恨这些奏本打破了他们宁静温馨的谈话。

皇后不安地望着那一堆奏本,说:“这些都是朝廷政务,皇上怎么都搁置不顾呢?”

“没关系,都是些芝麻小事,让他们自个儿去办吧,今天我们要好好地聊一会儿。”

皇后想了想,正色地说:“皇上可还记得唐明皇与杨贵妃轶事吗,皇上可别为了一时误了一世呀!”

“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朕去做就是了。”接着又感慨地说,“你真是朕的知己呀!”

道光说过后却仍坐在床边不动。皇后问:“皇上,这几日广东可有什么消息?”皇后唯恐道光再说些无聊的事,趁机问起广东的事。

道光忧心忡忡皱起眉头,说:“林则徐刚刚到广东,一切事务都还没开始,也不知邓廷桢能否和林则徐相处得好。”

“邓廷桢虽然以前力主弛禁,可他那样做也都是为国家社稷着想,是一位忠实的大臣。这次皇上派林则徐前往,林则徐又是聪明人,两人倒也不会有多大的误会……如果皇上担心,不如再修书一封交与邓廷桢,邓廷桢是朝中老臣,定会明白皇上的苦心的。”

道光含笑用手指点了点皇后的额头,说:“你真是朕的诸葛亮!后宫之事有你来料理,朕也放心多了。朕听你的话,现在就去批本。”

道光从床边站起来,缓缓地走到御案前,回头又看了看躺在**的皇后,皇后半倚着床头,面露微笑含情脉脉地也在看着他,道光心一动,坐下来打开一本奏折准备阅览。

养心殿的首领太监又进来禀告:“方才有人在宫里的一处僧庙里发现庄亲王、辅国公正在吸食鸦片。”

道光吃了一惊,勃然大怒道:“传他二人速速到养心殿见我!”

庄亲王是道光的亲侄子,辅国公溥喜则是国戚。二人经常吸食鸦片,染上了烟瘾。这日一清早听说皇上到翊坤宫探望皇后,他俩素知皇上对皇后极为敬爱,料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时烟瘾又上来,趁此机会偷偷躲进庙宇里吸了起来。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养心殿有位太监奉道光谕旨到那所庙宇去为皇后娘娘祈福保佑平安,见庄亲王二人的官轿放在门外就起了疑心,结果就发现了他们二人。

道光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庄亲王和辅国公已跪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道光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往御榻上一坐,却不立即说话,他心里想着处置他们的办法。

庄亲王见房里静悄悄的,道光进来好一会儿没吭声,微微抬起头瞟了道光一眼,道光正瞪圆了双眼看着他们,吓得庄亲王慌忙低下头。紧接着,听见晴天霹雳似的声音:“庄亲王,你二人做的好事!”

道光气愤地站了起来:“朕五次三番地下诏严禁吸食、严禁贩卖,你二人难道不记得吗,竟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

道光越说越气,最后说:“你二人吸食鸦片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置,你二人看着办吧!”

庄亲王和辅国公这时早已吓得面色如土,赶忙承认了错误:“吸食鸦片本该处死,还望皇上念在我二人都是皇亲国戚的份上从宽发落。”

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无异于火上浇油,道光义正辞严地说:“你们还敢说是皇亲国戚,我们皇室里哪有你们这等败类,何况你们身为皇族中的人本应带头遵循法纪,给天下黎民树一个榜样。现在倒好,带头吸食鸦片,这就是你们树下的榜样,难怪朕屡下禁烟令都没有生效,有你们率先不遵王法,他人又如何服从?现在朕又派林则徐南下禁烟,成功与否,凶吉难料。而此时你二人又作奸犯科,朕不拿你二人严惩,岂不让人说朕口是心非,为天下所嗤笑。你二人乃皇亲国戚,更加不能轻恕,现在还有何话说。若无话说,来人啊,把他二人推出午门,斩!”

“皇上饶命呀,臣等以后再也不敢了。”

道光大义凛然地说:“有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那以后朕还拿什么来教化天下?”

太监传话说,皇后娘娘来了。

原来庄亲王前脚刚到养心殿,他的福晋闻讯后,立刻就到翊坤宫要皇后娘娘帮她出面向皇上求情。皇上敬爱皇后,在宫里早被众人知晓,请皇后出面定能打动皇上的心。

道光见皇后抱病前来,非常不安,扶着她坐下。皇后故作不知问道光出了什么事,道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皇后于是说:“既然皇上把事情已弄清楚了,那么皇上为何还不处置他们呢?”

“朕正想如何处置他们呢。”道光为难地说。

“若是依往常的惯例,吸食者稍稍惩罚一下就可以了,可现在不同了,林则徐他们认为重治吸食乃为治烟良策,吸食者理当处斩。皇上是不是如此认为?”

皇上一听皇后似有赞同处斩的意思,欣喜地说:“朕正有此意。”

可皇后接下去又说:“不过听说林则徐重治吸食者,还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定期戒绝,如若不然方才处斩,是不是这样?所以臣妾认为对庄亲王二人不宜处以斩刑,皇上不如给他们一个自新的机会,在外人看来也会认为皇上是以仁义而治天下。到时他二人如果还不能够戒绝,再斩不迟。”

道光冷静地点了点头,道:“不过他们都是皇亲国戚,却带头吸食鸦片,实为不该,不可轻饶。”

于是传令下去,庄亲王革去王爵,溥喜革去公爵,并各罚去二年养赡钱粮,所遗庄亲王爵,辅国公爵,命宗人府照例另行拣选。

皇后不再说话,能让他二人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其余乃是身外之物,不足顾惜。

庄亲王和辅国公溥喜能逃过一死,大出所料,泪流满面双双称道:“谢皇上不杀之恩,我们定会痛改前非。”

在此以前,邓三公子也已答应邓廷桢要痛改前非了。

道光皇帝在京城严惩王公大臣的同时,林则徐在广东也在为海口事件忙碌着。有了邓廷桢的支持,林则徐做事也有条不紊、信心十足起来。到达广东的第二日,一整天林则徐都在和邓廷桢谈论着,询问一些禁烟和海防的状况。

紧接着的几天,林则徐通过从邓廷桢处探听的一些情况,紧张地会见有关广东官员,拜访当地知名人士,询问商馆的翻译,努力获取广州整治和鸦片走私形势的第一手资料。当然一切都是单独地、半秘密地进行。

从林则徐到达广州后的一连八天,越华书院谁进谁出,用十六抬大轿的钦差大臣林大人夜往谁家,全都成了当地官吏和商界人士——包括十三商行和洋人商馆里的人所关注的焦点。这八天似乎已经成了广州人们心目中所共同认为的历史上最漫长的八天。一切与鸦片走私有关的人都在焦虑不安地等待着。

就在广州城一切人等待的同时,林则徐已经计划好了他将进行的一切。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十八日,林则徐会同邓廷桢、怡良、关天培等人在钦差行辕——越华书院里,传见十三行洋商。

一连几天明察暗访,林则徐深知,要根治鸦片之害,就必须断绝来源。作为第一步首先须得将海口趸船鸦片消除净尽。

自从林则徐到广州后,广东一地的上下官员深知林则徐的威名,因此一改往昔的那种态度而认真起来,对海岸上下船只一并搜查,发现有私藏鸦片的立即入官府收审。看到这种情况,洋人的鸦片船也有所顾虑,不敢再肆意横行,不敢轻举妄动。原来运输贩卖鸦片的二十二只十分高大的趸船也只得载着价值上千万两白银的鸦片,停泊在广东的伶仃洋面,无法再远航运回本国,只好等在那儿,以期望有机会再偷运入广东,希冀这次林则徐的到来最好能像一阵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惜的是这些洋人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林则徐在来到广东以前就知十三行是专门负责对外进行贸易的场所,所以要想禁绝鸦片,十三行是不能不拜访的。林则徐后来又通过调查,吃惊地发现十三行的行商们有的人竟然和外商串通作案,帮助推销鸦片,走漏白银,从中分赃营利。

因此林则徐急不可待地首先要传见这些经常与外商打交道的十三行的行商,至于如何对待他们,林则徐早已成竹在胸。

一经传见,十三行的行商们在怡和行的伍浩官的带领下胆胆怯怯地来了。

这以前的一连八天,伍浩官没过好一天。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上下勾结,走私鸦片,不但自己清楚,外人也知之不少。现在林则徐来了,林则徐是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却听说过,公正廉洁、铁面无私总是冠在“林则徐”三个字的前面。而现在他到广东了,伍浩官整日待在家里不敢外出,如惊弓之鸟,怕稍有不慎又落下把柄。一听林则徐要传见,便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得不去。

伍浩官一进入钦差行辕,立刻被里面的气氛所震慑。林则徐威严地坐在黄缎围屏前面,身穿道光皇帝召见时赏赐的黄马褂,顶戴花翎,官气十足。在林则徐后面墙上高悬着“无欲则刚”的牌匾,充满着正气。总督邓廷桢和巡抚怡良一左一右陪坐两旁,他们两侧摆着钦差大臣的仪仗。院子里一百二十名站堂军手执利器,个个高大魁梧。

伍浩官两腿战战地走上前去,带着其余十名行商用颤抖的声音道:“卑职等参见钦差大人。”说着就上前行礼。

林则徐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伍浩官一见钦差大人这份神情立觉不妙,退也不好,进亦不好,直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堂前。其余行商见伍浩官跪在那儿,也知道自己难逃厄运,就听见扑通扑通之声,也都吓得跪下了。

林则徐这时真是又气又恼: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偷运鸦片收取赂银,胆子大得上可比天、下可比地,现在怎么啦,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就吓成这般模样。不过我暂时还不会杀你们,还需要你们为我办事呢,可也总得让你等知道我林某的手段。林则徐这样想着,他大喊一声:“伍浩官,你等知罪吗?”

伍浩官这时还心存侥幸,结结巴巴地说:“卑职等不知……不知钦差大人所说……所说何事。”

林则徐气愤地说:“还要狡辩,你等所做的事,本官已查访得清清楚楚,难道还要本官一一说与你等听?

“本官先问你,广东向来为异国互市之地,至于此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难道洋人不能与我中国子民自相交易?能!当然能!那么为何要设十三商行,其目的何在?你可知晓?”

林则徐不待伍浩官答话,接着说:“你当然知道,之所以设立十三商行,就是为了杜绝民人与洋人私通,防止禁物。而结果呢?查历次洋船入口,都是经过你们担保,声称并没有携带鸦片,所以才准令开舱入口,从未驳回一船。现在鸦片如此充斥,毒流天下,而你们却依然混行具保,称来船并无携带,这岂不是大白天说梦话。

“如果说所带鸦片,早卸在伶仃洋的趸船上,而你们所保真无夹带,是指进口之船的话,那么这便是掩耳盗铃,预留推卸到如此地步,居心更不可言道,这还不是跟盗贼串通一样?

“十多年来,你们出入洋人商馆上下洋楼,银洋大抬小负,白天公然入馆,夜里护送下船,对洋商我们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只不过相约不予举报罢了!这中间如果没有你们暗中设有股份,谁能够相信呢?

“你们不知报朝廷豢养深恩,反而以做汉奸为荣耀。内地衙门的一举一动,洋人无不先他人而预先知道;若是向你们访问洋商的事宜,你们却是多方掩饰,不肯吐露。本大臣这次奉命来广东处置海口事件,照此看来,如若首办汉奸,我觉得你们未必就不是本官要拿办的人!”

林则徐滔滔不绝地讲,义正辞严,如同东流的长江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又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其势不可阻挡。在场的官员士兵无不被林则徐的气势所震撼,即使是违法犯纪的人也心惊肉跳毛发直竖,而这时伍浩官吓得早已瘫倒在地上,肥胖的身体像一堆烂泥,半天才爬起来。

他揉了一下眼睛,疑乎自己方才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抬头一看,林则徐正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他,才知道方才一切都是真的,赶忙连滚带爬地到了林则徐面前,诚恳、认真而又语意含糊地说:“如若大人能饶了卑职一命,卑职愿以家资相报。”

伍浩官竟然妄图以钱打动林则徐,林则徐哪里会收取他的家资,立刻大声喝令:“大胆伍浩官,你竟敢用钱财来通融本官,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了。看情形用这种方式被你拉下水的不止一人,你罪恶滔天,还要本官饶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来人哪!把伍浩官拉下去,重打四十。”

伍浩官大声呼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头点得像捣蒜似的,可林则徐话一说出,怎会改悔,喝道:“打!”

左右两边各走出一人,很利索地把伍浩官拉到院子里,接着大堂上的人就听到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响夹杂着伍浩官的喊声,喊声越来越小,打板子的声响却愈来愈清脆。和伍浩官同来的广利行卢茂官、同孚行的潘启官等十人仅仅听到伍浩官的哭喊声,就已经面色如土,连跪都跪不稳,一个个斜倒在坚硬的砖地上。

等到伍浩官再一次被拖进大堂上,众人一看,他浑身上下被打得皮开肉绽。

林则徐看了看躺在地上、身体还颤动的伍浩官,用毫不含糊的语气对他说:“这就是你徇私枉法的报应,实话告诉你,本官要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的脑袋。”

伍浩官这时哪里还有力气回答,只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份儿了。

伍浩官等十一人在大堂上一个个吓得躺的躺、倒的倒。林则徐暗暗高兴,心想是时候了。趁机就说:“你等按照大清律例其罪可谓大矣。不过本官也不会冤枉他人,定会分别你等罪行轻重,再行发落。本官已知道你等与洋商来往甚密,现在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说着拿起放在面前的谕帖扔到行商们的面前,“你等把这份谕帖转交给十三行街商馆里的洋人,要他们在三天之内交出所有鸦片。如果此事不能办成,则平日你等串通奸商洋人,私心向外,不问可知。本官立即恭请王命,将尔等之首恶就地正法、抄产入官,你等可听明白了?”

林则徐的这句话对那些行商们来说无异于救生草,行商们振作精神说:“大人放心,卑职等一定尽力办妥。”就连半死的伍浩官也挣扎着坐起来,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谢大人开恩。”

然后,广利行的卢茂官等人七手八脚地拖起伍浩官,走了。

林则徐看着他们慌慌张张逃走的样子,回过头来和总督邓廷桢、巡抚怡良三人相视,微微地笑了。

林则徐是不能释怀的,收缴洋商的鸦片只是广州禁烟的第一步,一切都只能说是有了一点儿眉目,现在他所关心的是洋商会不会按时交出鸦片:“如果他们全部交出更好,否则的话就……”

在谕令洋商交出鸦片后,林则徐已打定主意整顿军政队伍了。

公行总商伍浩官,带着和他一样富有而又可怜的行商们,出了钦差的行辕,不敢稍作停留,便直奔向十三行街的英人商馆,生死在即,性命攸关,他们那种积极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以前伍浩官几时想到会弄到这份境地上来,只知道赚钱,即使来了新官,那又怎样,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过了那阵风头,就没了事,再加上他花些银子,商行的事往往也没人再来过问。现在可好,碰上硬是不喜欢钱的人,他伍浩官只有自叹倒霉,不过他又感到万幸:“毕竟林大人没有把我处斩,让我戴罪立功。只是他让我们做的事却未必好办,洋人的脸色我是知道的,可也没法呀!只好见机行事了。”

英国人的商馆在广州城外十几里的十三行街。英国人所属的商馆本来是中国行商名下的商馆,后来一些常年做生意的英国商人们租了下来,各自在屋顶或门前插上自己的国旗。那块约三百六十米长、二百三十米宽的临时居住地,前面靠近珠江口,距离码头很近,给运输货物提供了方便。自从英国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的垄断被英国议会的法令取消,律劳卑就作为英国政府官员来华管理英国人的贸易。到了道光十九年(1839年)时,已是查理·义律任驻华商务监督,代管对华贸易,正是在他的支持下,英国人日渐嚣张地贩运鸦片来华。

义律性情暴烈,却又狡诈多疑,当他一听林则徐南下禁烟,就赶紧溜到澳门,有意躲出去观望风向,不过最紧张的还是英国商馆里那些贩卖鸦片的商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