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的一声,一个身影从院墙上跳下来。林则徐大喝一声:“谁,竟敢夜闯钦差行辕?”那人并不答话,一个箭步蹿到近前。林则徐见那人身穿夜行衣,手提钢刀,大吃一惊:“大胆歹徒,你竟敢行刺本官,没有王法不成?”
三月十八日,对洋商们来说本该是个快活的日子,在大清律例中对洋人有这样的规定:“洋人固定于洋馆一地,日子久了恐怕会生疾病,可以准其到近旁的海幢寺花地闲渡散解。”不过,每月只准初八、十八、二十八日三次,并且要有通事事先往周围各关口报知,由通事带同前往,日落时必须返回洋馆。虽然久而久之对洋人的限制松懈了,可在洋人眼里,逢“八”之日依然是他们快活的日子。
往常在这些日子里,商馆通往里把地外海幢寺的坡路上,随处可见打着洋伞、提着食盒、兴高采烈的欧洲人。可现在伍浩官走过这条路时却不见他们的身影,伍浩官苦笑着无奈地摇了下脑袋,他现在并不感到奇怪,心想:“林大人这一来,似乎广州这一片小世界都变了样。”
伍浩官等十一名行商匆匆地来到了英人商馆,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觥筹交错的声响。
伍浩官知道他们正在举行酒会,心里极为恼火。
“我们在钦差行辕里挨板子,你们倒轻松自在,又是音乐又是跳舞又是喝酒,可真有你们的。”心里虽这样想却又不得不压住怒气,恭敬地和侍立在门旁的那个印度阿三打招呼。经常来这个地方,伍浩官和他是很熟的。
那个印度阿三微笑着,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朝伍浩官点了点头,表示和他打招呼,一抬手,让伍浩官等人进去了。
只见里面乱腾腾一片,一个个洋人跳来扭去,伍浩官等人进来后,他们也只是点了点头。虽然林则徐的到来使他们不敢外出,可在这样的好日子他们依然作乐,无非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恐而已。
伍浩官平日里见这些洋人只是对他点点头,并无上前搭理的表示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心里正窝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到洋人这种态度岂不生气。他又记起一些事来:通商之初,半官方的中国行商们有多气派。每年商船泊黄埔,他们安坐在馆中,正气堂堂地等待洋商们穿着礼服来拜见,名望高、辈分尊贵的,还一定要借故推辞不见一两次,然后才肯入堂对礼答言。时日久些,便全都颠倒了。一听到那边的大班、巨商入洋人商馆,行商们便鱼贯拜见,生怕落在人后。不光送轿子、送古玩,连总督府的动静、朝廷圣旨的意思,都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洋商们。可如今这些洋商们不顾别人的死活,只顾自己高兴……
想到这儿,“砰”的一声,伍浩官一拳打在门上。这一声响顿时把全房子里的洋人都惊呆了,立即停下了步履。
这时,一个洋人走了过来,拍了拍伍浩官的肩膀,笑吟吟地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伍先生,今日好像不开心,莫非是钦差大人训斥你了?”
伍浩官见情况这样急迫,他却还有闲情开玩笑,就冷冷地说:“颠地先生,钦差大人来到广州几天了,你也不害怕?”
颠地哪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胆小,笑着说:“那又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只要不出商馆,他总不会派人来捉我们吧。”
伍浩官一连几句话都很不客气,这时他也觉得这样似乎不大好,就委婉客气地说:“抓你们?目前钦差大人未必就敢。不过今天钦差大人传见了我们,大人让我给先生送来一份谕帖,还对你们说,要三日之内交出鸦片,否则的话——”
“否则又怎样?”颠地把双手朝身后一背,晃了晃肥胖的身体,无足轻重地问。
伍浩官惶恐地说:“若你们三日内不交出鸦片,钦差大人说,要从我等几人中择选一两人正法呢!”
又一位洋人见伍浩官如此惶恐地说,感到有些惊讶,因此就挤上前去,对伍浩官说着安慰的话:“伍先生,你不用害怕,我们之间干了这么多年的鸦片生意,不是也没出现什么大的差错,难道钦差大人一来,就搁浅了?不!你们大清王朝做事的原则一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不会支撑多久的,而且对鸦片严禁的态度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伍先生不用害怕。现在伶仃洋上还停留着我们的二十多只趸船呢,一旦有机会,我们还会有大把大把的钱可赚的。”
那洋人正陶醉在自己对未来的美好设想中,伍浩官悠悠地说:“这位钦差大人可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你那停留在伶仃洋上的鸦片若不交出来,他是不会甘休的,威特摩尔先生,还是小心点好。”
这时颠地又插进话说:“我看这位钦差大人不过要弄些银子罢了,伍先生,你看三十万两银子能不能把他打发了?”
能不能用银子把林则徐打发了事,这一点伍浩官最清楚不过了,否则他又怎会被打得皮开肉绽。可他年岁五十多了,又不愿让这群比他小许多的洋人们看他的笑话,在来商馆的路上,他已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这时他也没说自己被打的事,而用年长者的口吻道:“先生们,你们都不要抱那种想法,那种想法在钦差大人的面前是行不通的,我在商行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一些世面,我认为你们还是先商定交出鸦片的事吧。”
鸦片对这些洋人来说如同他们的生命一样,又怎么能舍得拱手送人呢?听到伍浩官这样一说,他们也只是奇怪地耸耸肩膀而已。
伍浩官走后,那些洋人把大厅的门一关,仍然玩他们的,乐他们的,全然不顾外面的天空已暗了下来,变成铅灰色,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在越华书院的林则徐焦急地等待着。
邓廷桢坐在越华书院的厅堂里,看着林则徐在大厅内走来走去,一副不安的神情。
邓廷桢早已心中有谱,却又不急于说话,毕竟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则徐走着走着,步伐却逐渐慢了下来,最后低着头沉思着走到面朝厅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次如果洋商再一次不愿意交出鸦片,邓兄,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自从上次林则徐派伍浩官传达谕帖后,十三行街的洋商们一直没有交出鸦片的意思。伍浩官回报林则徐时,竟听说那些洋商们把他这位钦差的决定视同儿戏,组织了一个由英国商人威特摩尔任主席的商会会议,成立专门的什么会来考虑局势并尽早向商会报告,然后由商会决定如何答复中国钦差。其结果是以二十五票对二十一票通过的决议案中还含糊其辞地表示:“外商公众几乎一致感觉到,有绝对必要使在广东的外人与鸦片贸易割断关系。”
林则徐听说后大为震怒,心想:“本官让你等交出鸦片,却推三阻四、糊弄本官,这还了得!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清乃礼义之邦,就早已把你们这些洋商们一个个捉拿归案。”林则徐击案有声,严厉地对伍浩官说:“这分明是规避的遁词。如不缴烟,本官将于二十二日晨十一时亲至公所,措办一切!至于你,也该让你知道本官的厉害,到时定斩不饶!”
伍浩官走后,林则徐立即命海关监督豫厚庵发出告示:“当钦差大臣驻粤期间,禁止一切洋人前往澳门。”
林则徐到广州后,梁廷枬告诉他,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和多年来在中国从事鸦片生意而发横财的首富查顿因为听说他的到来,吓得逃到澳门去了。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情况,阻止鸦片商人外逃而作出这样的告示。
可笑的却是查顿的言行。查顿是英国的鸦片商,原是英国的医生,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雇员,来往于英国、印度、广州,十分熟悉清朝国情。道光十二年(1832年),他与人合伙组织怡和洋行,成为广州最大的贩毒组织,人称为“铁头老鼠”。这只铁头老鼠嗅觉灵敏,闻知林则徐南下禁烟,吓破了胆,就在林则徐抵达广州的前几天,悄悄溜回澳门。而他走之前,还在商馆上百人的聚会上洋洋得意地说:“先生们!我们不是走私犯,中国政府、中国官吏才是走私。是他们纵容走私、鼓励走私,而不是我们。”
说完后自己却偷偷地上了船离开了广州。
到现在已是二十二日了,仍不见洋人交出鸦片,林则徐自己也着急了。他不是怕开罪洋人,而是他始终没有忘记道光皇帝的话:“如果洋人交出鸦片,那么就万事大吉,对洋人也要以礼相待;如果洋人不愿交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且勿动用武力,以防引起洋人的武装挑衅……”
既然道光皇帝这样说了,说明他也担心引起战火,林则徐也不得不小心对待,来不得半点马虎。虽然早在两天前他就命数千兵勇在广州城郊集中,又在昨日让满载兵士的船只在商馆门前的江面上成群地停靠待命。
现在洋人那方面一直没有动静,迟迟不愿交出鸦片。这时林则徐要深思熟虑了,要不要动用武力呢?
两广总督邓廷桢在广东几年,经验丰富,一猜就知林则徐心中所顾忌的。邓廷桢毕竟城府深,虽然知道却又不主动提出来,只是等待着林则徐向他询问。
林则徐这一问,邓廷桢想是时候了,盯住林则徐平静地看了一下,缓缓地说:“林老弟这一问,想必在心中已打定了主意?”邓廷桢并不急于正面回答林则徐,反问一句。
林则徐听他这样问,又联想到方才他那平静的目光,知自己心中所想被他猜中了,因此也就不加掩饰,道:“邓兄果然高明,看样子小弟找你帮忙并没找错人。”
“林老弟现在所顾虑的可是皇上那一方面?”
“邓兄所言正是。”
“既然洋商不愿交出鸦片,那就按你心中的计划做也算是在万不得已之时呀!再说你已在两天前向他们警告过,想来皇上也不会责怪你的。”
林则徐正待说话,伍浩官跑了进来。
“卑职叩见钦差大人,那些洋商答应交出鸦片了。”
林则徐和邓廷桢一听,又惊又喜,同时问伍浩官:“共交出多少鸦片?现在何处?”
伍浩官犹犹豫豫地说:“总共交出一千箱鸦片,现在……”
伍浩官话还没说完,林则徐已气得七窍生烟,怒气冲冲地说:“大胆伍浩官,本官让你劝洋人交出全部鸦片,如今竟想用区区一千箱来搪塞本官,难道你真的不知外洋洋面停留的二十多只鸦片船只吗?不是不知,而是你已与洋人串通一气,今日定要你知道本官的厉害!来人!把伍浩官推出去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进来几名刀斧手连拖带拉地把伍浩官拖了出去,只听见伍浩官大声喊着:“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林则徐毫不犹豫地说:“斩——”
林则徐斩过伍浩官,又把卢茂官找来,命他向十三行的洋人商馆再下通牒,如若在天黑以前再不把鸦片悉数交清,本官将严惩不贷。
卢茂官哪里敢不遵从,伍浩官因办事不牢已被林则徐处理,他又怎能够不顾自己的性命,因此卢茂官又慌慌张张地到英人商馆里去了。
卢茂官也有自己的难处。在广东由于和洋商们私运鸦片也积累了许多银子,成了富家,可在做官的面前仍然抬不起头来,更何况现在又是在钦差大臣林则徐面前;再者在洋人面前他还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否则他又如何弄来许多银子。长期以来,行商们虽赚足了钱,口袋肥大了,可是不仅当官的压着他们,就连洋商们也骑在了他们的头上。
卢茂官虽然这样想,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向十三行街的方向而去。
林则徐等人一直到日落的时候,才见到卢茂官的身影。
“大人,不好了,颠地逃跑了。”卢茂官进来后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伍浩官被处斩后,颠地凭着自己的关系网马上就知道了此事,他害怕极了。一开始,林则徐到广州后,他心里虽然有些紧张,可马上就镇静了下来。后来林则徐派伍浩官前来要求交出鸦片,他也认为那不过是吓唬人的,现在伍浩官真的被处以斩刑,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知道林则徐并非平庸之辈。可是不到万不得已颠地又不舍得交出自己的鸦片,无奈,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颠地凭着自己熟悉广州的地形,趁着夜幕降临之前偷偷摸摸地从商馆的一个侧门出去,擦着墙角溜走了。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颠地从商馆溜出后,又钻进一家农舍偷了几件衣服,把自己化装成老百姓。夜幕降临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夜沉沉,颠地穿过几条小胡同,站住了,等辨别出他的商船停泊的方向,又趁清兵替换哨卡的机会,溜到了江边。
他正在寻找自己的商船,猛然听到身后有声响,吓了一跳,慌忙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探出肥大的圆脑袋仔细察看,原来是海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树叶颤动几下不动了。颠地吓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劝慰自己:“不要慌,不要慌,要镇定。一切都会好的,只要能离开广州,就一路顺风了。”这一阵子,颠地也跑累了,见四下无人,一时还看不见自己的商船,他扭了扭腰,解开长袍的领扣,靠在树后歇起脚来。
林则徐听说颠地跑了,反倒高兴起来,他得意地对邓廷桢说:“真是天助我也,我正愁不知从何处对这些可恶的洋商开刀呢,现在上天却给了我一个机会。”
邓廷桢也笑着点了点头。紧接着,林则徐转身把李大纲召来对他说:“传我命令,水师兵勇立即行动,把颠地抓回来!”
颠地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段路,寻找自己事先备好的商船。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了,巡逻的人增多了,不仅有士兵,还有百姓,敲着锣,打着鼓,奔跑着,呼喊着,来来往往,一个个哨卡都被堵死了。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猛地背后有人喝道:“站住,你是干什么的?”颠地一哆嗦,刚想张嘴说话,转念一想又赶忙闭上嘴,他那半洋半中变了调儿的中国话一旦说出口,岂不就露了馅儿了。
这时,又走过来几个人,这下颠地急坏了,低头一眼看见脚边那滚滚的江水,他不假思索地就往下跳,扑通一声,进水里去了。这时颠地才想起自己不谙水性,不得不开口了,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连喊带叫,就听“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带腥味儿的江水。
听到喊声,岸上的人越来越多,颠地在冰凉的江水里浑身发抖,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无数人向他扑来,他晕了过去。
等到颠地醒来时,他已被带到了林则徐的钦差行辕。
林则徐坐在前面,邓廷桢陪坐一边,幕僚梁廷枬立在后面一侧。
林则徐定睛看了看跪在下面的这个洋人。对颠地,林则徐没有见过,却早有耳闻,素知他和逃走的查顿都为英国的大鸦片商人。查顿吓跑了,他却贼心不死,千方百计地破坏禁烟。
跪在堂下的颠地是个矮胖子,这时须发零乱,满面晦气,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活像一只落汤鸡。林则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就是你逃跑的结果。然而更多的是恨之入骨,正是像他一类的洋商才害得中国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林则徐气得一拍惊堂木,颠地跪在冰凉的砖头地上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他心里也很清楚,林则徐这次广州禁烟看形势是志在必得,自己的这次出逃被捉,也只能自叹倒霉了。
“大胆奸贼,深夜到处乱跑,你是何人,所为何事?”林则徐故作不知地问。
颠地当然心里也很清楚,林则徐这是明知故问,可现在自己的性命就在此人手里,又哪里有胆量说个“不”字,只得如实地回答:“我是大英帝国的商人颠地,至于这次外逃,实因我不想交出鸦片。不过如若大人能把我放回去,我一定把鸦片送上。”
这时颠地就在林则徐手上,不愁他不交出鸦片,也就不急于谈论此事。于是林则徐皱了皱眉头又问:“本官几次派人去叫你们交出鸦片,你们难道没见到,交给你们的谕帖收到没有?”
“收到了。”
“既已收到,可曾认真地看过。”
颠地这下回答不出来了。他现在才想起伍浩官第一次去见他交给他的那张纸,当时他连瞅也没瞅上一眼,随手就扔给别的洋商了,现在林则徐问了,颠地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林则徐见颠地跪在下面胆怯的样子,也觉得自己的目的在于鸦片,没有必要与洋商把关系弄得太僵。这时他缓缓地说:“颠地,你在中国做生意已久,也该对我朝的政规略知一二。我天朝对你们向来报以恩赐之心,你们外洋的船到广东通商获利甚厚,不论带什么货来,都容许销售;想买什么货物,无不立即办理,因此以前每年来船不过数十艘,近年已达上百艘。我大清皇帝一视同仁,准许你们贸易,才得沾此利惠;如果封港,各国有什么利惠可图?况且大黄、茶叶这些东西,仍由你们年年贩运出洋,一点儿也不吝惜,那真是恩莫大焉!”
林则徐见颠地并不言语,接着往下说:“我天朝对你们这些洋商如此厚恩,你们就应当感恩才是,感恩则当畏法,利己而不可害人。怎么能将你们国家不吸食的鸦片烟带来我国,骗人钱财害人性命?几十年来,你们以鸦片蛊惑华民,所得不义之财不可胜计,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林则徐见颠地似被说动,又循循善诱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至于你们在伶仃洋面上的鸦片,本官无一不晓。存贮这么多鸦片,无非是要私行售卖。但现在海关如此严拿,还会有什么人敢为护送?各省亦皆严拿,还有什么地方敢为销售?此时鸦片已遭严禁,人人知是鸩毒,何苦还要存贮趸船久碇大洋,既枉费工资,又恐惧不测风火,岂不是自找苦吃?”
最后,林则徐严厉地说:“如果遵从谕示,已来的尽数呈缴,未来者断绝不来,那么本官将奏明皇上格外施恩,酌予犒赏,奖其悔恨之心,此后照常贸易,仍不失为良商;如执迷不悟,还图设法私售,搪塞不缴,即是存心违抗的奸商,怙恶不悛,必遵照新例一体从重惩罚。颠地,至于你,本官照理应该放你回去,只是鸦片还未交出,因此本官决定,伶仃洋上的鸦片什么时候交清,就什么时候放你回商馆。”
林则徐说着,站了起来,众人一看林则徐的表情和动作,知道他决定退堂了,于是把颠地暂时关押起来,其余的人也都纷纷散去。
从颠地被捉的那一刻,一个新的念头在林则徐的心中产生了。
通过得到的消息和查访的结果,林则徐知道在洋商里面有一些人想要交出鸦片,只是见大多数人反对才没敢表白出来。而关键的问题在于自从支持鸦片走私的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逃到澳门后,他下面的这些英国商人没有一人敢自作主张,因此致使林则徐所发交出鸦片的命令被他们一再地拖拉下去,不愿交出鸦片。
不过,颠地这一逃一捉帮了林则徐一个忙,现在把颠地关押在牢里,不放回商馆,那么一旦那位查理·义律知道,他作为驻华商务监督不能不对英国子民的安全负责任。
因此,林则徐料定过不了几天,义律一定会来广州,甚至还要亲自上门拜访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省去林则徐的许多麻烦,只要迫使义律同意交出鸦片,那一切就方便多了。想到这里,林则徐兴奋起来,众人走后,大堂空****的,只有林则徐和梁廷枬两人。
林则徐在大堂上坐了好一阵子,感到腰有些酸痛,他徐徐走下大堂,出了大厅,来到庭院,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天空中月亮也出来了,圆盘样的月亮洒下银白色的光辉,投下两人的身影,他一转身,发现梁廷枬也跟着来到院子里。
林则徐对梁廷枬微微一笑,梁廷枬上前一步也笑了,然后说:“大人,有心事?”
“没有,只是在想刚才的事。”林则徐幽幽地说。
“大人明鉴,否则何以捉到颠地。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梁廷枬深深鞠了一躬问道。
林则徐诚恳地望着梁廷枬,说:“请讲。”
“刚才大人为何把颠地扣押起来,依我看来,似乎并无必要。”
林则徐笑了笑,仔细地打量着梁廷枬,并不立即回答。
林则徐与梁廷枬短短十几天的接触,对他的学识甚是佩服,以为平生所罕见。不过官场上的经验,他还是差一点,毕竟梁廷枬从未做过官,和官场上的人交往也少,特别是他方才一问,林则徐更能深深感触到,他考虑问题并没有自己周全。这却不影响林则徐对他的钦佩,反倒更能体现出他身上的那种特殊的气概。于是林则徐把自己心中所想全都告诉了他。
梁廷枬一听,哈哈大笑,连连称赞:“好,此法甚妙。料那个义律再不愿来广州,也必须要跑一趟了。”
“所以说,现在所需考虑的是如何使义律交出鸦片。义律若是正人君子,那就好办;如果他也同鸦片商一样奸诈,那就另当别论了。”
夜已深了,梁廷枬又和林则徐闲谈了几句,就回去了。
林则徐迈开步子朝书房方向走去。书房在越华书院的后院,林则徐借着月色,踏在通往书房的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好久没走在这条小径上了,洒下的月光和青石板构成的只是冷清的氛围。
书房抬头可见,一个窗子朝前开着,熟知林则徐的老仆林升早已在里面点明了蜡烛。
林则徐正走着,就听“倏”的一声,转脸一看,一个身影从院墙上跳下来。林则徐大喝一声:“谁,竟敢夜闯钦差行辕?”那人并不答话,一个箭步跨到林则徐跟前,林则徐定睛看去,那人穿着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钢刀,他大吃一惊,“大胆歹徒,你竟敢行刺本官,没有王法不成?”
林则徐正说着,那人就一刀砍了过来。林则徐眼见那刀带着一道刺目的光芒直向自己,他连忙就地一滚,大声喊着:“来人哪——”
那人一听林则徐喊人,也慌了神,趁着林则徐还在地上,跨上去一步,挥刀就砍。突然,参将李大纲厉声喝道:“大胆恶徒,哪里逃!”
紧接着,李大纲已经朝黑衣人奔了过来。黑衣人被喊声惊得猛地一愣,转身就跑。
李大纲赶上黑衣人举刀就砍,黑衣人听到背后有风声,忙转身伸刀就挡。谁料李大纲这一下是虚招,他趁此机会,飞起一脚,把黑衣人踢倒在地。
其余的人这时也已赶来,围住了黑衣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好束手被擒。李大纲上去一把把他的面罩扯了下来,立即认出了那人。
林则徐走过来,问道:“李大纲,这个刺客是什么人呀?”
“启禀大人,此人名叫草上飞,乃广州城一名飞贼,平时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不料他竟然行刺大人您。”
李大纲转身又向草上飞问:“你为何行刺林大人,还不快快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草上飞刚才已经见识过李大纲的厉害,现在又见他认识自己,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洋商中有一人叫威特摩尔,此人不但从事贩运鸦片,而且暗地里还干一些偷偷摸摸的事,但他自己不动手,只是打听到谁家有奇珍异宝,然后再派人去偷。不知何时,草上飞就被他利用上了。现在鸦片贩子颠地被捉,威特摩尔也有如惊弓之鸟岌岌可危,因此就派人行刺林则徐。威特摩尔认为,只要林则徐一死,那么颠地不但会被放出来,而且禁烟也就不攻自破了。
林则徐听草上飞讲完,就命人把他先带下去关押。现在他的心里不能平静下来,本来认为一切事情就等义律到来后再行妥议,现在又出了这件事,怎么不令人心烦呢?
这件事使林则徐大为生气,他乃是皇上亲命的钦差大臣,竟然有人敢来行刺,胆大妄为极了。更何况大清天朝一向对洋人异邦恩待礼遇有加,即使他们没有一丝感激之情,也总应该遵守天朝法律,可是他们不但不遵守,还派人来行刺,这还了得,不是明摆着向大清天朝挑衅吗?对于此事,林则徐岂会甘心,又怎会宽容?
不过,林则徐做官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虽然紧张一阵子,但马上就平静了下来,在心里时刻警告自己,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否则一招不当,全盘皆错。他思考了片刻,抬起头对李大纲说:“吩咐下去,此次行刺不得泄露,全当作没有发生过,有敢违抗者斩。”
一缕夕阳透过窗帘斜斜映在书房里,在地板上投射下一个方形的日影。望着日影在地面上悄悄向东移动,望着它从亮黄变成金黄,由金黄染上淡红,邓廷桢静静地陶醉在这温馨的日光里。睁开眼,夕阳已快要接触西边的那座山头了,时不可待,岁月荏苒,他心里掠过一阵寒战:自己已经是六十四岁的人了!
人生短短几十春秋,说快也真快,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六十多年来,邓廷桢像是在梦里,梦里他又见到他幼年的身影,看到一步一步向前迈开步子的动作。自从上任做官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了,路途坎坷啊!每行一步无不付出巨大的代价。不过还好,凭着内心的正气和经验,还都挺过来了。
可叹是许乃济的事件,他的被黜与广东脱不得干系,若不是学海堂和以他为首的广东官员极力怂恿,许乃济也不会拼死上谏要求弛禁烟片,以挽救天朝所面临的危机。
虽然他与许乃济从未谋过面,却也听说过他以往在京城里的事迹,不失为正义敢言之士,只可惜一失足成千古遗恨……
许乃济被黜四川,学海堂被封,他邓廷桢只是被摘去花翎,可就连广东巡抚都被罢职待审,这难道不是皇上的仁慈和恩赐!这其中也多亏了林则徐的劝谏,否则他即使不落得许乃济的下场,也不会再在两广总督之职上留用。皇恩浩**,他自己其实是罪莫大也,身为两广之首却无力治理鸦片的毒害,听任其自流,而且连黎民百姓也管制不好,以致他们乱言乱语,影响严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过失啊,可皇上却以宽大的态度对我。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皇上又多次来诏要他鼎力支持林则徐严禁烟片,虽然也帮了不少忙,可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自己并没有竭尽全力。他心里有时也觉得懊悔,可过后又总是忘记,难道是因为年岁大的缘故?
年岁的确大了,已是六十几岁的人,恐怕也没有多大活头了,当官这么多年似乎一直都碌碌无为,自己以往总是抱着当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种想法是不行的。林则徐不也是已五十多岁近六十的人,却依然是一腔热血,埋头苦干,他不正是自己的表率吗?自己不是应该多学习他人的长处完善自身吗,否则又怎么能对得起自己来世一遭呢?
日影又红了几成,又移动了几寸。邓廷桢盯着那移动的日影感慨万分,今天又悄悄地过去了,不知现在林则徐正在做什么,估计他总不像自己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房间里,饱受阳光的洗礼吧。
在邓廷桢的眼中,林则徐总是忙着,有着自己的规律,无论学识能力还是态度经验,邓廷桢对此人都很钦服,林则徐做钦差大臣来此禁烟,皇上可没有选错人……
“嘎——吱——”堂屋的门轻轻响了。邓廷桢一惊,他缩住身子细听,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向他的书房。
这是谁呢,每次有人到书房来,都先有人通告一声,然后邓廷桢再整理一下衣裳或接见或躲避。
而现在这个进来的人,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进来,或者是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人,难道是三儿?邓廷桢猜着,可又不大可能,自从知道他吸食鸦片后,就一直把他关在房里,勒令他戒绝鸦片,专心读书。不是他又会是谁呢,莫非是——
邓廷桢疑惑着,悄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同样蹑手蹑脚地朝门前走去。到了门前他停住脚步,定了定神,猛地一把掀开门帘。站在门外的那人,个子不高,相貌伟岸,三寸胡须一身正气,正是林则徐。
两人相视一愣,继而齐声大笑起来。
“林老弟,今天怎么偷偷摸摸地来了?”邓廷桢开玩笑地说。
林则徐不大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小弟本想和邓兄开个小玩笑,不想邓兄识破了,惭愧惭愧。”
邓廷桢握住林则徐的手,把他让进房间里:“我还以为我的府里也来了刺客呢。不过我又一想,我的脑袋似乎没有林老弟的脑袋值钱,岂会有人要我的脑袋?”
林则徐见邓廷桢继续和他开玩笑,也同样兴奋地说:“邓兄的脑袋虽不如小弟的,但装的学识却比小弟多哟!”
“林老弟,过奖了。不过,看老弟今日气色却好得很呢,难道——又有喜事儿碰头了?”
“喜事儿倒没有,不过却有一件令人振奋、令人高兴的事儿。邓兄,你猜猜看?”
邓廷桢推辞道:“不用猜了吧!林老弟你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林则徐这时兴奋得像刚捡到一块糖的小孩子似的说:“邓兄,一定要猜,而且你一定能猜中。”
邓廷桢听他这样说,马上醒悟过来,大声地说:“难道是那个什么义律到广州了?”
林则徐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邓兄果然头脑敏捷,所说极是,所以刚才小弟才悄悄进来,想给邓兄一个惊喜。”
“林老弟,你猜得更加准确。如你所愿,义律果然不能不顾颠地,所以从澳门回来了。——老弟,你可以称为‘小诸葛’了。”
林则徐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就深深朝邓廷桢鞠躬,用变了调的嗓子回答:“邓兄,过奖了——”
那日林则徐派人把颠地抓住关押起来后,很快就有汉奸跑到英人商馆通知洋商。洋商威特摩尔一边派人去行刺林则徐,另一边就写信准备把颠地被捕的消息告诉在澳门的义律。
威特摩尔派草上飞去了以后,却迟迟不见他回来,知道他可能失手了,于是就派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义律在林则徐来到广州以前,就已经吓得逃到澳门去了,临走就是让威特摩尔打点一下并随时向他传送消息,所以广州城里发生的一切,他一清二楚。
等到义律收到信时,他感到有点惊异,在他的印象里至今还没有见过天朝的官员竟然敢随意扣押外国商人,特别是对英国的商人一向是言听计从。这个林则徐胆子真不小,竟然把他向来都比较看重的颠地关押起来。
“这件事非得我走一趟不可,否则要是让外交大臣巴麦尊知道,那可不是好事。将直接影响我的地位,毕竟是驻华商务监督啊!”义律这样想着,可是这件事也不可鲁莽行事,到了广州后要认真对待才行。他仔仔细细把事情的经过回顾了一遍,打定主意,匆匆动身朝广州赶来。
义律一到广州,立即就有士兵通知林则徐这个消息。林则徐一听,正遂他所愿,二话没说,就忙着赶来找邓廷桢,想让他也高兴高兴。
邓廷桢听完林则徐的叙说,当然也高兴。这十几天来,禁烟大业早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心系在了一起,只要事情有进展,就是最开心的事。
林则徐到了邓廷桢的书房,开了几句玩笑,便言归正传:“这次定要义律答应交出全部鸦片才可以,否则的话,那只有走下策,派兵去强迫他交出鸦片。”
“这是一次机会,不可错过,至于用兵去迫使他交出鸦片,却是切莫采用为妙。”
林则徐感到有些疑惑,难道邓廷桢是担心皇上的责怪吗?他往邓廷桢身边靠近些,问道:“邓兄,难道是担心小弟为此而丢了乌纱帽?——这个无须邓兄牵挂。小弟此次来广州已下必死的决心,如果能把鸦片断绝,人民少受烟害,堵塞白银流失的通道,那么即使引起边衅,发生战乱,惹怒了皇上,因而被罢黜或是杀头,那又有何足惜。既来之,则安之,广州向来是鸦片输入的主要通道,一直以来,鸦片在此已根深蒂固,要想连根拔起,又何其艰难,道阻且长,只凭林某一人之力实为其难,不过此时有邓兄与小弟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那么即使因事不成而身败名裂,只因能交识邓兄,林某也就死而无憾了!更何况有邓兄来辅助小弟,那又何事不成?”
邓廷桢听着听着,眼眶一热,一行热泪滚了下来。
邓廷桢深情地望着林则徐,紧紧地抓住林则徐的手,林则徐马上感到邓廷桢手上的热流传到自己的身上,奔流到全身各个部位,说不出的舒服,动情地喊了声:“邓兄——”
邓廷桢听到林则徐这句发自肺腑的喊声,心里更是激动,缓缓地说:“林老弟,邓某活了六十多年,做官也三四十年,在众多与我交好的人中,能与我交心相处的,寥寥可数。而这几位屈指可数的朋友又先后故去,只留下邓某还一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因此虽身为两广总督,却对仕途早已心灰意冷,再说年岁也大了,有些事深感力不从心,也不大想去过问。致使鸦片依然泛滥,这与邓某有不可分断的关联,鸦片到处,都是邓某的过错,自从老弟到了这里后,老兄我无不羞愧于心。无论见识还是能力,都远非老兄我所能匹比。而且老弟对邓某还有恩,邓某虽才疏学浅,也定当助老弟完成鸦片之禁,这一点就请老弟你放心吧!”
林则徐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把邓廷桢也拉了起来。
“好,就凭邓兄这句话,林则徐也定然不会令皇上失望。”
“林老弟,可做好打算没有?”
“如何对待那个商务监督,老弟我早已胸有成竹了。”
林则徐充满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哦,真的吗?不过,老弟可不能大意呀!我在此虽然才三四年,却对义律也略知一二。此人狡诈刁钻,不可小视,你还是小心为妙。而且他此次来可不是冲着鸦片,而是冲着你,冲着颠地而来的,你若是不交出颠地,恐怕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邓廷桢虽然深知林则徐的能力,但对义律也知之不少,素知那些洋人的品性。特别有一件事令邓廷桢不能忘记。
道光十七年(1837年)十月,邓廷桢到广州任两广总督不过两年,为了禁烟,他曾奏请皇上准其驱逐英吉利趸船及拿办窑口鸦片走私。当时就是英商义律任驻华商务监督,这个义律在广州竟然妄图派遣特使,在舰队保护下前往舟山打算与清政府直接交涉,争取鸦片贸易的合法化。
邓廷桢知道后,怎能容忍他如此猖狂,所以才上了奏折,道光批准邓廷桢所奏,不过却要求邓廷桢对洋人要礼仪周到些。邓廷桢处理此事时当然不敢有违圣命。谁料麻烦正出在这方面,事后那义律却伪造证据,强硬地说邓廷桢侮辱他的人格尊严。不知义律通过什么渠道,此事竟被道光悉知,以邓廷桢侮辱洋人有失国体,把邓廷桢重重地责骂了一顿。邓廷桢虽然被冤枉却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
现在邓廷桢听到林则徐说要对付义律,真是又担心又疑惑,却也不能不提醒林则徐。
“邓兄的关心小弟定当铭记于心。不过这无须邓兄你亲自出马,小弟一人对义律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把那兵权借我一用,就可以了。”
“林老弟,你总不至于现在就要对他们动用武力吧!刚才,你可并无此意,这……”
“邓兄放心,小弟还不是鲁莽的汉子,两句话合不来就拳脚相向。”
“那么如果他向你要人,你怎么办?”
“还给他就是,现在这个颠地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以前老弟不是还把他当作一张王牌,现在为何……?”
邓廷桢如在雾中,前面迷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弄不透,于是询问着。
“颠地不过是鱼饵,义律才是大鱼,我所要的非鱼饵,乃大鱼也。”
说完捋了捋胡须,充满着自信,大笑起来。
邓廷桢仿佛心有所悟,却仍然紧皱双眉,接着问下去:“那么用兵却是为何,难道是用来捉义律吗?不过,似乎并无用兵的必要啊!”
“老兄言之差矣,我不忙着说,你先看一看这个……”
林则徐边说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邓廷桢。
邓廷桢奇怪地望了林则徐一眼,接住那张纸,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大书着:
谕知驻华商务监督义律阁下
本大臣奉皇命来此禁烟,前已命令将鸦片全部缴官,限三日内立下保证书,至今仍无答复。这分明是意在观望,存心违抗。因此,即将停泊在黄埔贸易的各国洋船先行封舱,停止贸易,一概不准上下货物。各色工匠船只、房屋,不许给洋人雇佣租借。如敢违反,地方官立即严拿,照私通外国例治罪。所有洋人的小船,也不准拢靠洋人大船私相交结。省城洋馆买办及雇佣人员,一概撤出,不许雇佣,如有敢违抗者,本大臣即将奏明请旨,永远封港,断其贸易……
林则徐笑吟吟地望着邓廷桢,等到他看完,不待邓廷桢说话,就张口道:“邓兄,以为如何?此乃是即将转达给义律的谕帖,只是初稿,稍后还要加工处理。”
“这份谕帖言简意赅,无须更改,看来外人所传不虚啊!”
“邓兄过奖了!”
“只是邓某迟钝,还是不明林老弟要兵何用?”
“这份帖子只为其一罢了。”林则徐手指着那张纸说。
“那么,其二呢?”
“其二嘛……那就是用兵了。”
接着,林则徐又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叙说起来。
邓廷桢等林则徐说完,才恍然大悟。他用敬佩的目光又仔仔细细地把林则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连声称道:“林老弟果然高明,此计甚妙。这样一来,那义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说过以后,邓廷桢竖起大拇指,喜得连连说好。
“到那时,那义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回天乏术,还不乖乖地交出鸦片?”
面对邓廷桢的称赞,林则徐更加充满信心,仿佛已经看见困在商馆里的义律及那些鸦片商的狼狈相,想着想着,又自信地笑了。
邓廷桢兴尽之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据我所知,朝中还有反对严禁鸦片的佞臣,林老弟可要注意别为他们留下了话柄,告你一状,那么禁烟之事可就前功尽弃了。”
“这事无妨,一旦禁烟成功,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我呢?至于那些搬弄是非之人,为人素为我辈所不齿,可不予理睬。身正则清,还怕那些无耻小人不成?”
“林老弟所做甚为邓某钦佩,但是若能没有任何差池,岂不更好?”
“邓兄的教诲小弟一定牢记于心,小弟这厢谢过了。”
“还谢什么,用一句不当的话说,谁让我们是一条道上的呢?”
说完,邓廷桢和林则徐两人四目相视,哈哈大笑,眼前似乎已经看见成千上万件鸦片被迫搬上岸,在码头边堆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林老弟,你这招真是高妙,看来这盘棋邓某又得甘拜下风了。”
邓廷桢和林则徐谈过烟禁的具体措施后,提出对弈几局,因此两人杀将起来。
邓廷桢提出下棋,实乃事出有因。他嗜好下棋,可自从老友陈鸿墀因病过世后,再也无人与他对弈。一则他棋艺不错,少有敌手,二则老友之间下棋,更有一种情趣。老友去了以后,他有高处不胜寒之感。然而对于林则徐,在其未到广州之前,邓廷桢就已经打探清楚,知这位钦差也有几个小小的嗜好,一为善饮,邓廷桢还听人提及在京城有一宣南诗社,里面多为林则徐的好友,林则徐每次进京,总要去那儿与群友痛饮几杯,做诗取乐。可邓廷桢不善饮,对此并不注意。他所留意的是林则徐的另一嗜好,那就是喜弈。古来世人皆如此,酒逢知己,棋逢对手,没有对手的高手是孤独寂寞的,试想哪有嗜好下棋的人不关心对手的呢?所以现在林则徐和邓廷桢离得这么近,有一人提出,另一人还不举双手赞同,一拍即合,两人对弈起来。
林则徐不仅才能过人,而且下棋也不同凡响,连下几局,邓廷桢都落下马来,可是他年老却不轻易认输,现又下一局,结果邓廷桢又大败而回,这时才自愧技不如人,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甘心认输了。
“承让,承让,邓兄棋艺很是不凡,小弟虽然侥幸赢了几盘,那还得多谢邓兄的承让。”
“老弟棋高一筹,令为兄佩服,你就不要推辞了。邓某以往自视甚高,谁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山外有山,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次为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林则徐正待推辞,邓廷桢的总管敲门走了进来。
“邓老爷,林大人的参将李大纲来找林大人。”
“请了进来。”邓廷桢吩咐说。
那管家应声而去,片刻工夫,李大纲跟在管家后面到了书房。
“林大人,刚才那位驻华商务监督来越华书院要人去了。”
林则徐看了邓廷桢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说:“看样子是急不可待了,来得倒还真够快的。——李大纲,你先回去,照我原来的吩咐,把那个颠地先放了让他带走,我随后就到。邓兄,小弟先告辞了,稍后就派人来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