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商馆,撤走员工,断绝饮食,已经三天了。洋商们待在商馆里,个个没有好脸色,人人没有好心情。义律从躺椅上站直身子,把洋商都召了过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交出鸦片然后再找姓林的算账!”

广州有旧城和新城之分。

南方为偏远之地,只因其文化、经济等方面落后于北方。到了清朝,南方才不弱于北方,特别是几任皇帝的南下,也使南方得到发展。再加上广州一地与外通商的许可,广州城作为南方众多城镇的中心,率先发展起来,在旧城的基础上又建了新城。

在旧城的西侧,沿着珠江形成了细长的新城,面积大约只有旧城的四分之一。新城和旧城合计起来,就成了广州城。

十三行街在城外即新城西郊。十三行街因十三行而得名。在西郊的这块土地上,在明王朝之时,曾经有一个由十三家巨商结成的行会,日子久了,无论多出几家还是少了几家都管它叫十三行。对于这个商会,朝廷和督抚既不给它俸禄,也不睬它的盈亏,但谁想踏进这个门槛,还必须有朝廷户部的任命。

道光当政时,十三行已是清政府指定的垄断对外贸易的官商。直到道光十七年(1837年),东昌、兴泰二行,因滥保洋船,拖欠饷项被两广总督邓廷桢勒令关闭,因此到林则徐召集十三行时,实际上只有十一行了。

本来十三行倒还干净,自从与外通商,一些洋商租借十三行所属的商馆用来贸易时,十三行在与之打交道的过程中已经逐渐腐败了。

英人租借了商馆,在屋顶上竖起了本国国旗,从那之后,这块几万平方米的临时居住地俨然是英国人的所在。

林则徐到广州禁烟,颠地被林则徐扣押后,商馆里的洋商们个个神色惶惶,唯恐如同颠地一样,商馆也不敢再逍遥自在地飘舞着英国国旗,胆怯地收起来了。

夕阳照着十三行街,也映红了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的脸。

一辆人力车,从东向西,不紧不缓地甩着步子朝英人商馆而来,到了商馆的院墙外停了下来,车夫放下车把,一把扯下搭在肩头上的长条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颠地从口袋里拿出几个铜板扔进车厢里,然后同义律进了大门,入了商馆。

商馆里的那些洋商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一个个心神不宁,一张张脸上都挂着焦虑的表情,只有威特摩尔表情似乎悠闲自在些,坐在椅子上晃悠悠地**着翘起的二郎腿,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颤颤的口哨声回**在这阔大而显得空**的大厅内。

“不要再吹了,威特摩尔先生,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麻烦够多了吗?”坐在墙角的一个黄卷发的洋商气愤地责怪着。

威特摩尔并不动怒,他的话正如悠悠**着的二郎腿一样,悠悠地从嘴中**了出来:“金先生,你不用急躁,既然义律先生来了,有他出面还怕有办不成的事?”

“谁知道他这次去找林则徐还能不能回来?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见他回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威特摩尔这时答不上来,可又不能认可那洋商所说的话,因此就装作未听见,只顾**着右腿。

其实他心里也等得急了。义律去越华书院要人,越华书院距此地,不过十来里地,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的事儿,为何到现在还不见他们的人影呢?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难道真如这个英国商人所说的那样,也被林则徐扣留了?不会吧,那个林则徐不会不给身为驻华商务监督的义律先生一个情面吧!

他转念一想,可是此事又不好说,谁又知道那个林则徐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像传言中那样公正无私、铁面无情的话,那义律先生此次恐怕真的……

威特摩尔不敢再想了,他转动脑袋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那些洋商们,只见他们每一个人都哭丧着脸,垂着头,耷拉着耳朵,大气也不敢喘。

这些无不映在他的眼中,威特摩尔呆呆地看着他们,似乎也被感染了,变得也有点局促不安了。

看着看着,猛地一冷战,他又恢复了清醒,赶紧把头扭转过来,又晃起腿来,把目光移到一动一动的脚上。

金先生见威特摩尔并未回话,却扭头朝四周看过来看过去,没有礼貌,极为愤怒,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那些哭丧着脸的洋商们大声吼道:“早就对你们这群笨蛋说,林则徐不好惹。他要我们交出鸦片,交出来不就得了,等到林则徐走了以后,我们不是还同样可以运输鸦片,同样可以赚许多的银子。现在呢?如今好了,颠地先生被抓住了,你们呢?一个个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早交鸦片,那一切不就得了,你们这帮混蛋偏不愿交,以致弄成这样的结局。——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哼!”

威特摩尔抬头又看了看大厅里的那些洋商们,他们一个个都不敢作声。他这时觉得大厅里的气氛也有点不妙,就收起了右腿,站起来走到金先生的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不要动气嘛,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只是暂时性的。中国有句谚语,叫‘新官上任三把火’,等到这三把火烧尽,不还是一个好的前景?”

金先生气得一把撩开威特摩尔搭在他肩上的手,说:“好!好个屁!不交出鸦片,那林则徐会给我们一个好的前景吗?”

威特摩尔正待反驳,就听大厅的前门被“砰”地一下推开了。“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欢呼起来。义律缓缓走下台阶,踏在大厅的蓝色地毯上,众洋商们都赶紧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向他询问。

义律优雅地伸出手来制止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开口说话了:“大家不要慌张,我现在向大家正式宣布,有我义律在此,你们都不用担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家就随心所欲地唱吧跳吧!”

洋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有动静,他们此时被义律的话惊住了,心情还没有从原来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义律见众人都不动,心里马上掠过一阵不快,正待发作,这时威特摩尔走上前去:“义律阁下,那林则徐放了颠地先生,可提出什么要求没有?”说着,瞟了一眼站在义律不远处的颠地。颠地被捉之后,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威特摩尔拿眼看他,他也只当作没看见,正在“欣赏”挂在大厅里的一幅幅油画。

“那个什么钦差大臣没敢出来见我,更不敢提什么要求,也没有听人谈起鸦片的事,就把我这位可亲可爱的颠地先生给放了。”

颠地这时站在原地,虽装着充耳不闻的样子,可听到他们二人颠过来倒过去,总提到捉啦放啦的,感到自尊心越来越受到损害,可又不便对他二人发作,名义上说义律毕竟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只能故意咳嗽一下,算是给义律他们二人提个醒,匆匆地走开了。

义律和威特摩尔当然会意,在颠地离开后,该如何说还如何说。

林则徐那方面竟没有为难义律,威特摩尔反而觉得不正常了。

义律没来之前,虽没有亲身领教林则徐那强硬的态度,却也是知道的。伍浩官不就是一个明摆的例子吗?林则徐命他前来报信限三日交出鸦片,没能如林则徐所愿,不是当场就把伍浩官的头砍了下来吗?此外,据说林则徐已派出兵士集中待命?难道义律一到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似乎不应该这样容易吧?林则徐此次来的目的是为了鸦片,不见鸦片,他又岂会善罢甘休?

“难道那个林则徐没有向你提出要你交出鸦片吗?”威特摩尔疑惑不解,又询问义律。

义律见他问这个问题,就更加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了。他悠闲地掏出一支雪茄点燃,不慢不急地吸着,烟雾一团一团升腾着,分散在头上。等感到差不多的时刻,义律开口了:“威特摩尔先生,你可别忘了,在此我可是驻华商务监督,所代表的是驻华商人的利益,也代表了我大英帝国在华行使自己的权利。你想想,他林则徐敢为难我吗?更不用说什么交出鸦片的事了。谅那个林则徐早已被我吓破了胆,不敢再招惹我们了。——走,下去跳舞!大家都跳起来吧!”

他挽着威特摩尔的手臂走到大厅的中央,跳了起来。

众洋商都全神贯注地听义律所说的每一言每一语,心情也逐渐地舒展开了,跟着义律的脚步舞了起来。

整个商馆的大厅又恢复了昔日的气氛,活跃得如同脚下的舞步,洋商们的脸上也一洗沮丧的表情,带着欣慰的神色,女士们的脸色尤其灿烂,正如这个季节里盛开的春花,伴着男士们爽朗的笑声,糅合在一起,给大厅带来一丝丝融融的春意。

众人都抛却了一切的烦忧,陶醉在这似乎无尽的春光里。

正高兴着,一名黑人奴仆推门进来,走到义律跟前小声嘀咕着:“义律先生,外面卢浩官带着几位官员要见你。”

义律猛地一惊,停住了脚步。有官员要见我,在这个时候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众人现在都把义律当作英雄一般,以他为洋商的领袖,见他停下了脚步,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再跳了,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义律。

义律环顾一下周围惊讶的人们,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用镇定的口气说:“让他们进来。”

不知来者何人,这时洋商们哪里还会有心思跳舞。他们十几天以来早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风吹草动,无不引起他们的警觉。听到又有人来,他们都竖直了耳朵,瞪大了双眼凝视着大厅的前门。

前门被缓缓地推开了,是那么沉重,似乎它还带着多大的委屈。

一名官府打扮的人和卢茂官出现了:“谕知驻华商务监督义律阁下:本大臣奉皇命来此禁烟……前已命令将鸦片全部缴官,……本大臣即将奏明请旨,永远封港,断其贸易……”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那官员对大厅里的一切熟视无睹,径直走到驻华商务监督跟前:“义律先生,别来无恙吧!这份谕帖要不要再看一遍,哈哈哈!”

那官员把谕帖交到义律的手上,便转身出了商馆的大门。

义律愣愣地站着,事情太突然了,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义律正呆呆地想着,一个人又急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义律先生,商馆已被官兵包围了。”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二十四日,当义律和所有的外国商人被严密封锁就绪,越华书院里呈现一派热烈繁忙的景象。

这时,邓廷桢从门外走了进来:“林老弟,为兄对你真佩服得很呢,正如同你的棋技一样,想不到你却还有这一手。”

林则徐连忙迎了过去,一把抓牢邓廷桢的手,把他让进屋里:“邓兄,小弟正要找你呢。”

“哦,林老弟找为兄有何事尽管直说,定然不会让老弟你失望。”

“小弟前日曾到外查访,了解到在澳门不远处有艘英国军舰,伶仃洋上也有一艘英国军舰。小弟估计这次围住商馆,那洋商恐怕会狗急跳墙,所以麻烦老兄你速去通知广东水师和各炮台加强戒备,防止英国兵船闯入内河。同时还要命令紧挨着商馆的民人迁移,以防他们对洋人任何可能的接济——邓兄你以为如何?”

“林老弟,请放心吧!此事还不难办,包在为兄的身上!”

十三行街,英人商馆。

洋商们又回到了原来的精神状态。

“义律先生,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要交出鸦片?”

“义律先生,鸦片对于我们这些商人来说,就是一半生命啊!”

“义律先生,依我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林则徐可能是早就安排好的,如若再不交出鸦片,我们生计岂不有了困难?”

就连颠地这时对义律也深为不满,特别看不惯他那种自负的神情,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刚回到商馆时,就见他和别人吹嘘如何如何救出颠地,又如何如何吓得林则徐不敢见他啦,等等。那时颠地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当时不便发怒罢了,现在又出现这些出人意料的事,忍不住也上前挖苦他几句:“义律先生,怎么啦,不是被吓呆了吧?”

自从听说商馆被官兵包围了,义律才恍然大悟,中了林则徐的计了。这不就是中国成语所说的瓮中捉鳖?

现在该怎么办呢?难道乖乖地交出鸦片吗?这怎么可以呢,我毕竟还是驻华商务监督,这些无用的洋商们可都把希望寄在我的身上,我怎么能令他们失望呢,那么我个人的面子又往哪儿放呢?

义律只顾想着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对洋商的话充耳不闻。

这时他抬起头来,四周洋商都在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

“这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我可千万不能让这帮家伙小瞧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颠地所说的话,“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现在竟然也来挖苦我。”义律心里这样想,于是不假思索地说:“颠地先生,这都是你惹出的麻烦,不是你又如何会搞成这样的结局,难道你又忘了被扣押的滋味了吗?”

听到义律当着这么多洋商同行的面出言侮辱自己,颠地真是又气又羞,肥肿的脸顿时变得如同猴屁股一样,通红一片。

颠地正准备反驳,在脑海里却又寻不到适当的字眼,无奈,说不过还躲不过,他躲到一处墙角去生闷气了。

义律看一眼那个肥头大耳的矮胖子,不予理睬,然后强作镇定地对众人宣布:“女士们,先生们,大家都不要惊慌。”接着又故作深沉地说,“目前形势虽然不妙,但在我义律的眼里却还不屑一顾,你们放心,有我在这里,就能够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你们等着看好了,我将立刻写信给那个林则徐,我将以我们大英帝国的名义对他所作出的决定提出抗议,要他对他所做的一切负责。

“此外,我还将代表你们大家的利益,写信给我们的外交大臣巴麦尊先生,要他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对华实施武力手段。

“情势虽令人焦虑,但还不是危急。感谢上帝,在外洋上我们还有一艘军舰,虽然不大,但就在门外,我们派人前去一定会得到它的帮助和支持。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因为我们都是大英帝国的子民!”

义律**涌上了心头,越说越有劲,越有劲越兴奋,好像他已经看见前面道路上一片光明。

他的演讲式的长篇大论刚一讲完,立刻得到周围的洋商们如雷的掌声。义律更加激动了,大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等着看好戏吧!我现在就去起草递呈,申请发牌让你们回到英国去。”

当晚,义律的办公处灯火通明。他与各重要商人详细地讨论了事件发展的可能性之后,又连夜以往常的方式起草直接呈交总督的申请发牌放行的信件。他在信中宣称:“如不发给牌照……本监督将认为自己已被扣留,将以本国国王的名义宣布,对于这可能发生的后果不负责任。”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二十五日晨,越华书院。

林则徐和邓廷桢坐在书院里的临时大堂上。

“林老弟,你看这封信件,以为如何?可要小心地对付这个义律才行呀!”

林则徐此刻也如同邓廷桢一样,心中一团顾虑。这封信意思已很明显,如若不发给牌照,他们将可能对华进行军事上的行动。林则徐仕途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他又怎么会怕行军作战呢?

可皇上的话时时萦在心头:“不到不得已之时,切莫轻启边衅。”皇上当时的目光包含着对他的殷殷期待。

然而林则徐又知道在这些洋人面前,万万不可露出一丝软弱,一旦被他们看出你的弱点,那些鸦片走私商们就会得寸进尺,那么禁烟之举又岂能有结果!

再说到广州禁烟许多日以来,能有这样的情势,不容易呀!一旦软了下来,那以前的努力岂不是全部都要付诸流水,我又以何面目去见皇上,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关心禁烟的各层人士呢?

每行一步都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禁烟更加不能例外。

林则徐不禁又想起幼年所读的孟子一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不错,在紧要关头我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林则徐哈哈一笑,缓缓地说:“生死不过朝夕事而已,何况活了五十多年也应满足了,即使为了禁烟,我被砍了脑袋,那也无悔无怨了。”

“老弟,难道你真的不怕惹怒了皇上?”

林则徐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掷,道:“即使如同此杯,林某也绝无反悔之意。”

“那么此事……”邓廷桢说着,拿起林则徐放在桌子上的那份信件,扬了扬,“该如何处理呢?如果久不回信,那些洋鬼子会以为我们软了呢!”

林则徐沉思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林升说:“拿笔来!如若这帮洋商不交出鸦片,任何人都休想在我的眼皮底下离开商馆!”

义律收到林则徐的信件一看,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计可施了。

本来义律所渴望得到的帮助,在官兵的严密封锁下也成了泡影。

“看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只是不知此计能不能行得通?”一个念头终于在这位灰心沮丧的驻华商务监督的头脑中产生了。

二十五日晚,义律企图将处境最危险的颠地亲自送上江边的小船,但还未到岸边,就被成群手持大刀的士兵轰了回来。结果是江中的小船全部被拖上岸来。近旁房屋上架起了突出数米的“天桥”,以监视商馆中的任何举动。

二十六日上午,林则徐又大书谕帖四条,命行商贴在中和行的墙壁上。这篇分论“天理”“国法”“人情”“事势”的谕帖,以天朝特有的道义、仁爱和“天意”的魅力,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广州民众和在粤洋商们。

包围商馆,撤走员工,断绝饮食,已经三天了。

义律这时已经完全无能为力。洋商们待在商馆里,或在自己的房间里,或在大厅里,个个没有好脸色,人人没有好神情。

义律心头涌上伤感的情怀,实在没有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面对洋商们不断的咒骂、不断的埋怨,义律也无计可施了。

义律此次来广州,本望能成为挽救事件的英雄,结果却似乎是因他而发生了不可理喻的变化。更为糟糕的是,商馆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断绝了,他那只“就在门外”的军舰以及“肯定会得到支持”的英国军舰也没有可能帮他什么忙。

他今天才深深体会到沮丧是什么滋味,在记忆中,他这一生中可还没有碰到过如此令人无计可施的事情。

“这个林则徐实在太可恶了,等到这里一切正常后,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手段。”义律自言自语,带着满腹的仇恨。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已经几日没有正常地吃过一顿正餐了,一旦那些侍役们全部离开,在整个商馆里面竟然找不到一个会做饭的人。

一想起饭来,义律又觉得满嘴不大自在,又想到那位金先生,那个无用的东西自告奋勇地要承担煮饭的工作,结果却煮出一堆啃不动的胶状物,又有什么办法,结果吃得他直到现在还觉得嘴里不大对劲。

哎!那又怎样?没办法的事呀!

林则徐的目的不就是交出鸦片吗?看来现在不交出来是不行的了,即使被这些无用的洋商小视,也无法可想了。只是不知那些洋商们答不答应。只要他们答应交出鸦片也就行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交出鸦片,然后再找姓林的算账。

义律从躺椅上站直身子,把洋商们都召了过来。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二十七日,义律经洋商们的同意后,通过行商禀报钦差:同意交出全部鸦片。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二十八日。

英吉利国商务监督义律具禀钦差大人,为恭敬遵谕禀复事:转奉钧谕大皇帝特命示令远职即将本英国人等经手之鸦片悉数缴清,一俟大人派委官宪立即呈送,如数查收也。义律一奉此谕,不得不遵,自必刻即认真,一体顺照。缘此恭维禀请明示,现令装载鸦片之英国各船,应赴何处缴出。至所载鸦片若干,缮写清单,求俟远职一经查明,当即呈阅也。谨此禀赴大人台前查察施行。

看着这份义律同意缴烟的禀帖,林则徐打心眼儿里高兴。十几日的工夫,不分昼夜地忙着,果然都没有白费。

才刚刚十八天的时间呀!就取得了如此的成效,即使是林则徐,心中也不能不翻起兴奋激动的浪潮。

林则徐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大声吟咏起来: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念着念着,林则徐顿时热血沸腾。

“何日遣冯唐”,不正是对挚友龚自珍而言的吗?

正想着,耳鼓里马上又响起如雷般的喊声:“好!好一个‘西北望,射天狼’!豪气干云,当今世上,除了林老弟,还有谁有此气魄?”

林则徐扭头一看,邓廷桢偕同怡良缓缓走了过来。

“两位快请进屋歇息!”

一行人进屋坐定,邓廷桢就急不可待地说出他的心里话:“林老弟,这次我可要向你道贺了!”

林则徐摆了摆手,道:“此次若没有邓兄和几位大人的帮助,我林则徐即使使出浑身解数,那也是孤掌难鸣呀!小弟其实应该多谢你和怡大人才是!”

“林老弟言之差矣,我邓某在广东已四年之久,却对鸦片无能为力,而林老弟一到广州,那些鸦片走私商们就无可奈何地交出了鸦片,由此可见林老弟的威名并非虚传呀!”

林则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地说了起来:“皇上既然委臣使命,由此可见皇上对臣子信任有加,有此恩德,我林则徐便当效忠于皇上,帮皇上分忧解难才是,那才是为人臣者所必须做的。

“这次义律偕洋商们同意交出鸦片,实乃万幸。一旦全部缴清,那么这海口禁烟事件也算得上完成了一大半任务。现在我所担心的,就是怕缴烟过程出现什么漏洞,致使鸦片仍然危害黎民百姓,所以在收缴过程中可要仔细一些,以防洋商们在中间掺假捣鬼。邓兄、怡大人,这件事就要麻烦你们二人了。”

“大人客气了,只要能用得着我二人,招呼一声就行了。”

“据我所知,停泊在洋面上的二十二艘趸船,有两万多箱鸦片,即使收缴清也还需要许多时日,责任重大,任务艰巨,要小心谨慎为妙。对那些洋商们万不可放松警惕,可命令他们呈报所缴鸦片的准确数目。而且如若两位大人无事的话,今晚我们就共同商讨具体事宜可好?”

上面只要说一句话,下面一个个还不得乖乖地照办。

紧张的收缴工作,一直进行了一个月又十八天。这段日子里,林则徐常驻虎门,亲自督查一切。

五月十八日,鸦片全部缴清,总计一万八千一百九十七箱又两千一百一十九袋鸦片,堆满了水师提督府和近旁的民房寺院,又堆满了数十间临时加盖的棚房。

望着这长城一般的胜利品,林则徐已在考虑如何处置这如山的鸦片了。

鸦片收缴完后,邓廷桢欣喜若狂。

想不到花甲之龄,又为朝廷立此一功,心里顿感欣慰。

邓廷桢回到府里,还未来得及换下官服,就有仆人进来禀报:钦差大臣的幕僚梁廷枬前来拜见。

邓廷桢愕然:“我前脚到,他后脚就跟了过来,难道林则徐有事?”

正疑惑着,梁廷枬已进了院子。

“梁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邓某真是三生有幸呀!快请进屋坐。”

两人坐定以后,梁廷枬便直言了:“邓大人,梁某有礼了。你我在广州多年,却从未来府里拜访,还请恕罪。”

“哪里,哪里!”邓廷桢连连摆手推辞说,“邓某在广州几年素闻先生大名,却不曾前去问候,乃是邓某的过错,先生客气了。这次先生前来,莫非林大人有事找我相商?”

邓廷桢看到梁廷枬双眉不展,似有急事,所以有此一问。

“梁某也知邓大人是个爽快的人,所以梁某就不再绕圈子了,此次前来,梁某有一事相求大人。”

邓廷桢用怀疑的目光看了梁廷枬一眼:“梁先生才识过人,还有需要邓某帮忙的地方?”

“这件事除了邓大人也许能帮上忙,别人便无办法了。”

“什么事竟然这样难办?”邓廷桢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梁廷枬。

“梁某乃为林大人上次要求洋人具结一事而来。”

“具结之事?那会有什么问题呢?”

让洋商们具结已是好几日以前的事了。

当初林则徐南来奉差禁烟,主要有两个目标:一是尽收现存鸦片,二是断绝鸦片继续运来。那尽收现存鸦片的目标,眼下已通过包围洋人商馆迫使他们全部缴清了。那下一个目标就是断绝鸦片继续运来,所以就在几天前对洋商出具结,至今洋商还迟迟未给予答复,然而具结的事都是由林则徐一手办理的,邓廷桢知之不详,只顾忙于收缴鸦片的事情了。

“具结”实际上如同保证书,所讲求的是一个“信”字。林则徐在与洋商们交往之前就听说洋人较讲求信义。因此林则徐为了能断绝鸦片继续运来,也就只能采用这似乎不是办法的办法。

邓廷桢因为对此事不大了解,这时用怀疑的口气问:“难道那些洋商没有具结?”

“具结至今还没有被洋商们同意。”

“哦,那为什么?”

“你想呀,邓大人,洋商们又怎会轻易具结呢?商人做生意无不是万事利为先。在以往的鸦片中赚了许多钱,尝到了甜头,他们现在又怎么愿意放弃这样一条生财的路。即使有生命危险,也还有不怕死的抗拒者。而现在具结上却说,如果发现鸦片,货即入官,人即正法,那些洋商怎会轻易地答应下来?”

梁廷枬见邓廷桢正在认真地听着,因此接着往下说:“首先,我大清受鸦片荼害多年,非一朝一夕便可断绝。其次,洋商刚刚才被迫交出鸦片,现在又要下这样一个保证,他们当然不愿意。如若林大人步步紧逼的话,结果恐怕不妙,俗话说得好,狗急还要跳墙呢,那些洋商若被逼急了,恐怕就不止咬人了。”

梁廷枬说着,又用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邓廷桢。

邓廷桢当然明白他目光的含意。不错,万一和英国人动起手来,那可不大妙。那些洋人的兵船枪炮,邓廷桢见过,那些洋玩意绝非大清的土枪土炮所能相比,皇上似乎也较反对发生战事。

梁廷枬见邓廷桢并不回话,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梁某这次来,就是希望邓大人能劝一劝林大人,不可对洋人逼得太急,以防出现意想不到的后果。”

邓廷桢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梁先生劝过林大人没有?”

“劝是劝过,可林大人似乎并不以为意,因此梁某这次才来找您!”

“梁先生,话是不错,只是怕林大人已铁了心,未必就肯听我所劝,不过梁先生既然如此信任邓某,邓某一定尽力就是!”

一个多月的鸦片收缴工作,林则徐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毕竟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不同年轻力壮之时。还好,鸦片终于全部缴清,林则徐这时也算得上完成了一桩心愿,几个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这么多的鸦片如何处理?林则徐也不敢私下拿定主意。

几日前,林则徐已经写了奏折,上奏道光请求将收缴的鸦片全部运回京,呈请验明烧毁。

林则徐虽然奏请皇上验收烧毁,但在他心里却是明白如镜的。这么多的鸦片,若是运到京城必将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对生性节俭的皇上来说,未必赞同运往京城,但林则徐知道自己还是需要上奏皇上。

现在林则徐已在等待京城里的消息,并且他心里已在选择地点,准备为就地毁烟所用。

虽不敢私下拿定主意,却需要有这方面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