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又一声令下,几百名役夫一齐向销烟池中投入大量的生石灰。刹那间,浓烟滚滚,直冲向云霄,弥漫开来。围观的民众雀跃不已、欢声如雷。片刻工夫,乌焰冲天,久久不愿散去,如同阴死的灵魂一样……
退朝以后,道光径直朝寿康宫的方向而去,向皇太后问安。
今儿道光心情舒畅,在朝堂上向文武群臣宣布,如若以后再发现各级文武官吏有违禁烟条例者罪加一等。
为了配合林则徐到广州处理海口禁烟事件,道光在一个月前拟定了《查禁鸦片条例》,共三十九条。
《查禁鸦片条例》虽然出台,可在其后的几天时间里,却查出如此多的吸食者。这本稀松平常,现在鸦片已蔓延全国各地,哪个府道县没有吸食鸦片的,如若没有则反而不正常了。
昨日,道光收到林则徐从广州送来的奏折,看到这位深受他宠幸的大臣在奏折上所言,他高兴得几乎有点不能自已。奏折上说那些洋商已同意全部上缴鸦片,而且收缴鸦片的事情正在进行。
好!这个林则徐果然没有辜负朕之所望,黄爵滋所言果然不虚,林则徐才高八斗宇内无双。朕也没有看错人。一旦林则徐处理完海口禁烟之事,我大清天朝永除鸦片之害后,岂不又是一代盛世,为我后世子孙所景仰、去效仿,使我大清世世代代永存下去。
林则徐之功不可没呀!
道光才出了隆宗门,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和狂喜,望着慈宁门,他加快了脚步,虽已五十七岁了,但觉得脚步好像还似年少时那样矫健。
进了宫门,越过玉石阶,穿过汉白玉铺砌的御道,一直来到皇太后的面前。
“孩儿给太后请安。”
“皇儿,平身吧!”
“太后这几日圣体可好?”
“托皇儿的福,这几日倒也没有什么病。”
皇太后回答道光的话后,又问起他的儿子:“皇儿今儿气色很好,以前那些乌云都散了吧!这样才好,不要整天把烦忧的事放在心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要有点精神——就如同今儿这样,那才像一个有所作为的皇上嘛。”
看到道光那溢于言外的兴奋劲,皇太后也感到欣慰。
“多谢太后关心,皇儿一定谨记母后的教诲,不令母后失望。”
“对了,这样才像爱新觉罗的子孙。”
“是!”道光恭恭敬敬地回答。
“皇儿今日莫不是又收到林则徐的奏折了?”
“儿今日倒没有收到他的折子,不过昨日曾收到过。”
“看你这兴奋的样子,可是广州方面又有佳信儿了?”
皇太后一眼就看穿其事,道光并不觉得奇怪,虽然皇太后对政事不甚过问,但人生经历却要多得多。可他对母后的话还是要赞许一番:“母后慧眼,一下便猜中儿高兴的原因。您简直可称得上女诸葛了。”
皇太后微笑地指着道光骂道:“你现在心情舒畅,竟也敢跟我耍贫嘴了。”
道光瞅了一眼皇太后那依然有些红润的脸庞,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皇儿,你笑什么?”皇太后见道光瞅着自己笑,觉得有些疑惑。
“儿本来心里就高兴,现在见太后安康,就更加高兴了。”
皇太后听道光说完话,似乎想起一件事,询问起来:“皇儿这几日可去过翊坤宫?”
道光不知皇太后此话何意,就不假思索地回答:“皇儿这多日以来一直忙着禁烟事宜,还未有闲暇去翊坤宫看望皇后,不过听说她的病早已痊愈了,那样一来,儿也就可安心了。”
道光接着又问:“太后可还记得万寿之日的事情吗?”
道光提万寿节的事当然是想讨皇太后欢喜,而皇太后一经提及万寿节之事,果然高兴:“记得,记得,那样的日子我怎会不记得呢?”
“太后,您不会责怪儿那次办得有点简朴吧!太后可还记得那次皇后所题的那几首诗?”
道光素知太后和自己心爱的皇后有点不和,所以这样问,以此来表现出皇后的才华和皇后对皇太后的爱戴,来化解她们之间的不和。
哪料适得其反,没能达到道光心中所愿,就听见皇太后冷冷地说:“她所做的诗我怎么能记得,而且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
然而道光却并不愿就此放弃,接着就说:“太后怎会不记得呢?皇后所做的那几首诗可好了,对母后极尽赞美之辞,儿念给你听可好?”
皇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说着:“皇儿不用念了,我对诗词不大懂,而且我也不想听那些东西。”
道光见皇太后已有点不高兴,也就不再提那事,想说些别的来逗皇太后高兴。
这时,贴身的太监小喜子进来跪禀:“启禀皇上,刚才收到广州林则徐呈来的折子,现已放在了养心殿,请皇上批阅。”
道光觉得是自己惹得母后不开心,心里有些烦躁:“先放在那儿就是,你没见到朕正和太后说话?快滚下去。”
这时皇太后也觉得自己对皇后不满,却总不该对皇帝发火,因此劝道:“皇儿,你先回去吧,刚才和你说了会儿话,也觉得有点累,想安歇了。”
道光对鸦片的事不能不关心,虽然刚才说了句气话,现在又听皇太后这样说,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看过奏折后,道光才知道是关于如何处置那些已全部缴清的鸦片之事,这个问题他以前倒没有考虑过,他没想到竟会有如此之多的鸦片,而现在却不能不考虑了。
一次收缴如此多的鸦片,一万八千一百九十七箱又两千一百一十九袋呀!看来鸦片之禁指日可待。
道光由衷地佩服林则徐,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臣。
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这些黑色毒物。道光又看了看林则徐上的奏本,上面请求将收缴的鸦片全部运回京,呈请验明烧毁。
林则徐所言,把鸦片全部运回京验明烧毁倒有点道理。如果就地烧毁,恐怕不能万无一失,广东一地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官兵难保没有坐地分赃的可能。
道光这几年来深深地感受到,在广东那个地方吸食鸦片者、贪污枉法者实在太多了。否则,也就不会在几年的时间里更换几位总督,原因就在那上面。
虽然前任总督卢坤身死,才由邓廷桢去广东担任两广总督之职。但如若卢坤不死,道光也已经想好了把卢坤免职待审,原因也是因为以卢坤为首的广东官员们,经道光查明大都是些贪污枉法、中饱私囊者。
如果把那些鸦片运来京城,在眼皮底下烧毁总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那鸦片却不少,免不了要费些功夫。
道光虽然知道收缴的鸦片不少,但他并不知道那么多箱鸦片究竟多到何种地步,更不会想到连水师提督衙门里也堆得满满的。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鸦片照林则徐所说送上京来的好。这林则徐考虑问题还是比较谨慎细致的嘛!
道光正想着,太监首领过来呈给道光一份奏折:“这是浙口道御史邓瀛呈上的奏本,说是关于禁烟的事。”
太监首领知道皇上多日来一直忙着禁烟,听到禁烟如何如何就高兴,所以后面又加了一句。
果然,道光把林则徐那份折子放在御案上,接过邓瀛的奏本。
“想不到浙江一地查处了几百起鸦片案件。好!全国一旦齐心起来,大清盛世指日可待呀!”
道光这时兴高采烈地问:“邓瀛现在什么地方?”
太监首领应首:“就在宫内等待。”
道光一听大喜:“速去把他召来,朕要见他。”
其实道光要召见邓瀛,一则要当面夸奖他,另外他也正想找一个人询问刚才林则徐所提议的那件事。
片刻工夫,邓瀛来了。
能在养心殿里被召见,无论对哪一位臣子来说,都是件值得夸耀的事,何况邓瀛只是小小的浙江道御史。
“浙江道御史邓瀛见过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光把手一抬:“好了,你起来吧!你的奏本朕已看过,成绩卓嘉,朕定会重重赏你,望你以后更加竭尽全力效忠于朕。”
邓瀛见道光这样当面夸奖他,立刻诚惶诚恐地说:“多谢皇上的恩宠,臣定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很好,很好,此外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说着就命小喜子把林则徐的奏折呈给他看。
等到邓瀛看完,道光接着问起来:“林则徐此言你认为如何?”
邓瀛不知皇上说这话可有什么深意,故而不敢贸然回答,面有犹豫之色。
道光看到他这种表情,已猜到了几分,缓缓地用有些责备的口气说:“但说无妨,没什么好顾忌的。”
有了皇上这句话,邓瀛就放心了:“臣认为林大人所言不妥。”
“噢,那你有什么主意,说给朕听听。”道光面露诧异之色问邓瀛。
“臣认为数万箱鸦片实不宜运来京城。若起运京城,仅海上运输,便需船百余只,水手一二千人,安徽以北要改陆路运输,又需大车千余辆、民夫千余人,骡马五六千匹,一时之间哪里雇用?
“我朝一直受鸦片之害,白银漏失严重,此次运鸦片来京,不只劳民更加伤财。这且不说,那鸦片最容易被人偷换,长途跋涉中经千万人之手,谁能保证不走漏消息,不出意外?
“臣有一言,不知可讲不可讲?”
“你且说来听听。”
“臣认为运来京城不如就地销毁。可命令林则徐等人将收缴的烟土,不要解往京城,待收缴完成后,就在当地督率官兵,共同查核,就地销毁,以节省解运中的麻烦。鸦片早一日除去,就可早一日免鸦片之害,并且让沿海居民及外国人目睹销毁情形,知道我朝皇上除恶务尽的决心,他们自当震慑畏服,不敢再偷运鸦片了。”
邓瀛的话言之有理,道光不能不重视。
第二天,道光发出一道谕旨:“……林则徐等经朕委任,此次查禁鸦片甚属认真,朕绝不怀疑你们有欺骗行为,并且长途转运,必然消耗民力。特命,鸦片不必解往京城,由林则徐、邓廷桢、怡良于收缴完成后,在当地督率文武员弁,共同查核,目击销毁。”
世界瞩目、名传千古的激动人心的那一日、那一刻就要到了。
圣旨在封建王朝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道光的手谕一到广州,林则徐便拟定了一份告示,告示天下:道光十九年六月三日于虎门海滩上销毁鸦片。
在林则徐上奏的折子刚遣人送往京城时,他已经开始着手销烟的具体事宜,以防不测。
五月十四日,林则徐亲自在海边平坦处察视地形,选择地点,拟为毁化鸦片之用。
五月十九日,起草销烟祭海神用的祭文。
……
“虎门销烟了!”
“虎门销烟了!”
道光十九年(1939年)六月三日,销烟的日子,广州城万人空巷。
原本单调如旧的生活,对今日广州城内外的百姓来说,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几乎所有官民的注意力全部注视在虎门外的海滩上。
这时广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响着这样如同一句口号似的话:“虎门销烟了!”
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渗入每一位广州子民的心中。
……
虎门,广州城的东南,为珠江与南海相勾连之地。
虎门乃是珠江之水必经之处,江左为大虎山,江右为小虎山,两山对峙,炯炯相向千百年。珠江口外的水面,则为伶仃洋。昔南宋末年时文天祥曾作《过零丁洋》一诗,所指的就是此地。
林则徐把销烟定在这里,一则便于就地处置,二则为扬大清之威。
这时的虎门海滩上,又是一番热烈繁忙的景象,在林则徐看好的一片平整高凸地,早已挖掘好销烟坑塘,建造好卫护地区的棚场。
只见江里沙里,珠江口外大大小小的船舶密密挨着,海滩上千万人群,大家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俏的,人山人海,不计其数,憎恶鸦片的人们面上都挂着复仇的快意。
远地的民众闻讯后,也早就从四面八方涌到这片土地上。
销烟场地四周都用木栅围着,宛如皇家的园囿,每边门站有哨兵,没有证件任何人不准进入,出来时无论官民每人都受检查,来来往往的官吏们有五百人之多,文武官员六十至八十人。
面对这宏伟的场面,围观的人们不由得从心底里呼唤起来,一个多月前景莫测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了。
林则徐也激动了。多年的功夫终于没有白费呀!
一切准备停当,在万余人目光的注视下,林则徐率同文武官员缓缓从临时搭就的帐篷里走了出来,站在场地中心的高地上,右侧为两广总督邓廷桢,左侧为广东巡抚怡良。
林则徐看着围观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便拿起准备好的一束燃着的焚香,面对大海虔诚地拜了九拜。
林则徐仰望苍天,良久良久,天空无一丝闲云,万里如洗,这不正是他自己的心境吗?
他一声令下,鸦片立刻被投入两个十五丈见方、底部平铺着光滑的石板的销烟池里,接着拉开沟道的闸门,滚滚的海水由沟道涌入池中,和撒在池中的食盐,一齐浸泡这万恶的乌油油的鸦片。
两个时辰过后,端坐在虎门山腰观看台上的林则徐又一声令下,池边早已站好的几百名役夫,一齐向销烟池中投入大量的生石灰。
刹那间,浓烟滚滚,直冲向云霄,弥漫开来。数以万计的民众顿时发出如雷如浪的欢呼声,如同销烟池的沸腾翻滚一般。
片刻工夫,乌焰冲天,久久不愿散去,如同阴死的灵魂一样……
紧张繁忙的禁烟运动过去了,然而在朗朗乾坤中,又有几人知道在这轰轰烈烈的禁烟火焰熄灭后,又孕育出了使人不忍耳闻目睹的暴风雨!
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乘着官轿缓缓地朝皇宫的方向赶去。
穆彰阿稳稳地坐在轿子里面,心却始终不能镇定下来。这几日他的心情一直都不大好,动不动就要拿下人们发脾气。
正如今日一清早,穆彰阿醒来后,唤小厮来为他穿衣。他叫喊了许多声,方才见那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这小厮是刚到穆彰阿府里的,听说人比较精明麻利,穆彰阿又见他眉清目秀的,所以召在身边伺候着。谁料这第一日就贪睡,起得如此晚,死猪一般。虽然如此,倒也不至于使他大发雷霆,可恼的是一问起晚的原因,竟说是因为昨日听别人谈林大人在虎门销烟的事,以致高兴得一夜没合上眼,今早才刚睡着,紧接着又听到朦朦胧胧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衣衫还没穿戴整齐就赶紧跑了过来,结果还是来迟了。
穆彰阿几日前就收到消息,说是林则徐虎门销烟一帆风顺,当地的人们都敬慕地称他为“林青天”。这个汉人竟取得如此大的成绩,身为满官之首的穆彰阿如何能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呢?他心里面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舒坦。
他心里又哪能够舒坦呢?全朝的满族官员们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一切都在看着他的眼色行事,以他为满官之首。而现在有了这个林则徐,而且又立下了如此的大功,形势对他不妙呀!
穆彰阿是有感觉的。虎门销烟的消息传到京城已有好几日了,这几日他坐立不宁。而现在在他穆彰阿的府第里竟然还有人在为林则徐叫好称妙,这时的穆彰阿如何能够忍受?他暴跳如雷,一脚把那名小厮踹倒在地,然后跟上去又是几脚,累得他直喘粗气,最后又把那名小厮赶出穆府才算了事。而且当时若不是有人进来通报说,皇上有事找他询问,那名小厮恐怕就未必能够站着或爬着出穆府了。
“皇上召见我会是什么事呢?”坐在轿子里的穆彰阿心神不定地猜测着,“难道是为了前日我与王鼎因林则徐而争吵的事吗?”
前日上朝后,在太和殿正殿上,满官和汉官为了如何对林则徐、邓廷桢等人行赏的事而争得不可开交。
王鼎认为:“禁烟能够取得如此大的收获,理当重重奖赏才是。”
王鼎和穆彰阿同为军机大臣,同在军机处共事。军机处汉族的大臣是曹振镛和王鼎,满族的大臣则是文孚和穆彰阿。
曹振镛乃三朝元老,劳苦功高,成绩卓越,一向为道光所倚重。只可惜年岁已大,几年前就已辞归故里。因此到了道光十九年(1839年)军机大臣并无增设,只有其余的三人。
在曹振镛告退后,道光思来想去,觉穆彰阿这人办事谨慎,很少乱说话,甚合他的心意,因而又提升他为首席军机大臣接替曹振镛之位,权列朝臣之首。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在大事上,穆彰阿极少先于群臣说话,总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窥视皇上的脸色,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正如同他在群臣为“弛禁”和“严禁”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既没有公开反对过“严禁”,也没有公开赞同过“弛禁”,这就是他做官多年的经验。
不过,在太和殿正殿上,满族的官员都在等着他说话,他不说也不行了。这可不只是关系到满族官员的地位和面子,也同样关系到他首席军机大臣的地位。
在综合了满官的议论后,不待王鼎把话说完,穆彰阿就上前一步,道:“启奏皇上,依微臣之见,若对林则徐等人重赏,似乎有些不当。林则徐来到广州之前即为湖广总督,职位在汉官当中已是比较高的;再说朝中大臣们不少都是身经百战,功高显赫,甚而还有不少与皇上鞍前马后共患难过。那林则徐大人禁烟成功,功劳虽然不小,但若与以上那些人比起来,似乎还不够。所以,以微臣之见,对林则徐大人赏加一级便可。”
道光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做定论,军机大臣王鼎当时也不敢再行进言。
退朝后,在朝房里王鼎和穆彰阿又争吵了一阵子,当时太监首领也在场。
“难道王公公把此事告知皇上了?”穆彰阿自知有些理亏,有点儿心虚。“长期以来,虽然满汉矛盾有了缓和,不像开国时那样争斗激烈,但是矛盾仍然存在,只是秘密些罢了。难道这点皇上已经知道?那么金殿提议的用意,想必皇上也一定知道了。如若真是那样,那这次召见我可就真有点不妙,岂不是要被皇上认为是以公徇私吗?那我该怎么办呢?……”穆彰阿思过来想过去,仍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皇宫就已经到了。
穆彰阿下了轿子,步行穿过紫禁城,朝养心殿东暖阁而来。
虎门销烟的消息刚传到京城,别的省也接二连三地上奏,各报佳绩:山西省缴烟多少斤,浙江省收了多少支烟枪……
看到这些鼓舞人心的奏折,道光真有些爱不释手了,仿佛他手中捧的就是收缴的鸦片烟枪似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虎门销烟竟有如此效力,以致各省纷纷仿效,严查鸦片。大清的光明不就在眼前吗?”
想着想着,道光有些忘乎所以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养心殿里回**。
“这里面包含着我多少心血啊!”
这时进来禀报的小喜子见皇上这副模样,早吓得愣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道光自从派林则徐到广州禁烟后,生活习惯也大不如往常,性格也变得奇怪了,经常莫名其妙地忽喜忽悲,反复无常。一碰到这种情景,太监们往往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比较受道光宠爱的小喜子,现在也不敢说话,免得受皮肉之苦。等到道光静下来询问时,他才敢应声。
“穆彰阿,这次朕召你前来,可知为何事呀?”
穆彰阿进入东暖阁,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道光问起话来。
“微臣不知。”
“穆彰阿,你不必惊慌,朕今日只是要询问你一些事情。”
“只要皇上问,那么微臣就已受宠若惊了,决不敢有半句虚言。”
“这个朕知道。你身为首席军机大臣,朕向来倚重于你,又怎会怀疑你说假话呢,谅你也没那份胆量。”
“微臣忠心耿耿,一心效于皇上,哪里有狗胆来欺骗皇上。”
道光含笑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几日朕都在为销烟而高兴,现在这广东禁烟之事也已经搞得差不多了,朕却为如何赏赐林则徐等人而伤了脑筋。朕前日在朝上见你所言还有些道理,所以特召你前来询问此事,不知你还有可说的没有?”
一听此事,穆彰阿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心里窃喜,却又不动声色地说:“微臣才识浅薄,恐怕再说出来就未必能够称皇上的心意了。”
“不必有何顾虑,直说无妨。”
“既然皇上这样说,那么微臣就斗胆了。这次皇上派林则徐广州禁烟,真乃明智之举。林则徐大人与微臣素来不和,但微臣对他却很是景仰,对此人也知之很深。林大人虽说才识过人、能力出众,微臣却认为——”
道光见穆彰阿的神色,就忙问:“难道林则徐还有什么不妥吗?”
“皇上所见极是,林则徐做事有时刚愎自用,且有些急功近利。”
“哦,还有这样的事,朕却还没听说过。你且讲下去。”
穆彰阿见道光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讲起来更加卖力了。
“微臣听说林则徐正为具结一事与洋人们争得不可开交,如……”
道光打断他的话插言说:“这件让洋人具结的事,林则徐在奏本里提到过。据他所言似乎并无多大问题,没提与洋人们争得不可开交之事呀?”
“这个微臣就不大清楚了,或许林则徐大人不想让皇上担心,故而隐瞒了此事也不一定。”
穆彰阿是道光身边的红人,知道他最讨厌大臣对他隐瞒一些事情,所以他才有那么一说。
道光果然有点动怒,却又不能在穆彰阿面前发作,恨恨地说:“你接着往下说。”
“林则徐为具结而与洋人们争吵不休,照微臣看来此事若发展下去,恐怕于我朝不利呀!”
道光感到奇怪:“为何让洋人具结会对我朝不利,你且说来听听。”
“皇上你想,那洋人的鸦片已被林则徐全部没收了,心中必然气恼。而现在林则徐大人又急功近利,认为洋人交出鸦片便是怕了他,又迫使洋人去具结,永不准再带鸦片入华,否则格杀勿论。这洋人本来就很气恼,现在又要去具结,恐怕洋人不一定就答应。洋人也是要面子的,即使有想去具结的,一见林则徐大人那紧紧逼迫的样子,又怎么会具结呢?况我朝历来主张采用怀柔之策,林则徐大人之举恐怕有失其道吧!”
“言之有理。”
“这只为其一。其二,那些洋人如若被林则徐的阵势所吓,而具了结是很好,那我朝从此就可相安无事,永不会再受鸦片之害。可是,如果那些洋人不愿具结,那结局恐怕就要大动干戈了。”
道光这时一拍御案,站了起来,朗声道:“即使打起仗来,朕难道还怕他们不成!他们国家来来去去不过几十里罢了,国小力薄,朕随便派一支军队前去便可把它们夷为平地!”
“皇上所言甚是,我乃堂堂大清天朝,又怎会怕这些不受教化的洋人呢?”穆彰阿讨好地说。
等到道光气消了,缓缓地坐了下来,穆彰阿才接着说:“我朝当然不怕他们。不过,皇上,你可想过没有,如果真动手了,免不了又要劳民伤财。我朝国库本来就已空虚,现在再打起仗来,肯定又要花费许多银子;再说对他们那不堪一击的小国动用武力,我大清岂不招人嗤笑?”
穆彰阿这话可说到道光心坎里了。道光节俭惯了,一向反对乱花费银子的现象。现在穆彰阿的这些话,正合他心意,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具结之事,易挑起战乱,这是其二。林则徐大人的做法有失妥当,再者——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朕免你无罪,你说吧!”
“那微臣就斗胆了。这次林则徐大人广东一行影响较大,特别因为虎门销烟,深得广东百姓的爱戴,都称他为‘林青天’。而且广东在远南,远离京城,对统管有些不利,现在皇上要是再行对他重赏,恐怕他不免要恃功自傲,未必不是又一个尚可喜似的人物。”
穆彰阿的话顿使道光心中一惊,此前他始终沉浸在虎门销烟的喜讯中,还从未考虑到这上面,现在一旦有人点破,道光如何不心惊?
万一林则徐要叛乱,那可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了。张格尔叛乱,道光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用了几年时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把叛乱镇压了。张格尔被捕获,斩首示众。以致后来道光又大动手脚制定安内和制外的比较可靠的政策,以求得边境的安全。
穆彰阿的话不由他不仔细地考虑了。虎门销烟,林则徐的功劳的确不小,理应重重嘉奖才是。但是若果真如穆彰阿所说的那样,林则徐惹起叛乱,结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到那时我大清岂不是就要在我手中毁于一旦,那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那以后……
道光实在不敢再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想。
“目前的事就是如何奖赏林则徐等人了。”
想到这儿,道光抬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站在身旁的穆彰阿。
这个穆彰阿果然没令朕失望,这次朕召他来算是找对了人。
“穆彰阿,你所提倒正合朕的心意,你考虑得是很周全。既然如此,那么朕问你,依你的看法,朕该如何赏赐林则徐呢?”
皇上向他询问,穆彰阿求之不得,但仍谨慎地说:“皇上可还记得两江总督陶澍大人辞官的事?”
两江总督陶澍辞官当然不可能忘记,陶澍因病辞官后,至今仍无人就任,只是由陈銮代理此职。
“你的意思是让林则徐去接任吗?”
“微臣正是此意。”
道光觉得似乎奖赏太轻,可那也只是片刻的犹豫。
“传朕谕旨,调任林则徐为两江总督,接替陶澍之职。”
二百多万斤鸦片,在广州东南虎门的海滩上,整整烧了二十三天。
广州城的官民沉醉在如同过年那样的喜悦里。
林则徐通过几个月来与洋商们的交往,也渐渐地了解了一些外国的情况,经常派人翻译一些资料。
“林老弟,鸦片已经销毁,我等也可松一口气了。想不到老弟仍旧忙碌,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呀!”两广总督坐在林则徐的对面,面带赞赏的表情,缓缓地说。
“古人云,知彼知己,方可百战不殆,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也好有个准备。”林则徐笑吟吟地回答着。
“林老弟,让洋商们具结的事现今如何?”邓廷桢探着头问。
“那些洋商总是不愿具结,恐怕心里有鬼,图谋再行贩运鸦片。”
“那依老弟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呢?”邓廷桢接着询问。
“那洋商们一日不出具结,本大臣一日不回;十月不出具结,本大臣十月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决不善罢甘休。”
邓廷桢一见林则徐那刚毅的神情,就准备打消劝他的念头,可又一想梁廷枬那渴望的眼光,又不大甘心,上前劝道:“林老弟,这次让洋商们出具结的事,邓某觉得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哎,邓兄,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能还有所不知,那些洋商见我销烟,恐怕早就吓破了胆。现在是穷寇不追,更待何时呢?”林则徐说着,不无得意地笑了起来,不免有着自信的力量。
“如果那些洋商以此为由对我朝挑衅,那可如何是好?”
“邓兄,这一点也不值忧虑。林某这些日子查看了一些资料,对洋人也有了一些了解,虽说他们武器比较精良。但是以我大清几万万之众还对付不了他们那几人?不过,我朝久无战事,兵器大炮还需加固才好。”
邓廷桢一拍胸脯,用有力的语气朗朗地说:“这个老弟放心,邓某和关大人一定会办妥此事的,你放心好了。至于军费,可自行筹集,民心尚可为我们所用。此外还可从百姓中招募兵勇,以防万一,如若洋人来犯当可给他迎头一击。”
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应声说:“林大人爱民如子,百姓们报恩还来不及呢,一听说要招募兵勇以御外敌,那他们还不个个踊跃加入?”
林则徐点了点头,接着说:“不过有一点还请两位大人注意。对于那些正经的有意归于我朝的洋商还需客气一些,也算是不辱我大清国威。现在已有一两只商船答应具结,依我之见,对那些人可以赏赐一些物品,以体现我大清对他的恩泽,另一方面也可吸引一些商船早日具结以便恢复正常交往。而对那些不知悔改的商贩们仍需从严治之,可以禁止他们出入。这件事就有劳关大人了。”
关天培正色地说:“林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尽心尽力,不辱使命,以报皇上的知遇之恩。”
林则徐又转过身来对邓廷桢说:“虽然洋商鸦片已被全部收缴销毁,但免不了还有许多私藏鸦片烟具者。对于这些人可给予一定期限,让他全部缴出;仍有不改悔者可格杀勿论;此外还要设置一些禁烟馆,配制一些药丸,让那些吸食成瘾者定期戒绝,否则,也定斩不饶。这样才能杜绝后患,是为长久之计呀!”
林则徐说到这儿,顿了顿,觉得言有不尽之处,接着讲下去:“林某未到广东之时,就曾听说在此地有不少官员都参与鸦片走私,从中分赃。邓兄对于这件事可要严办,勿使一人漏网,否则贻害无穷。”
邓、关两位大人连连称是。接着三位大人又谈论了一些有关整顿海防的具体措施。
正说着,一名差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二位大人,不好了!尖沙嘴出了人命案,洋人把大清的渔民给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