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哪里容得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泼冷水?当时便不悦地说:“王鼎,这句话可就让你说错了。那洋人失了鸦片,现又吃了败仗,他们还敢怎样?大不了不跟他们做买卖就是!我堂堂大清岂在乎那些蝇头小利!”
这天,渔民林维喜打鱼回来,上集市把鱼卖了以后,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酒铺,就一头扎了进去,打了几两酒,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然后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林维喜是这家店铺的熟客,老板和跑堂的都和他相熟。
这几天林维喜一直感到很痛快,不只是他这几日鱼打得比别人多,也因为他感觉到广州城已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比如他以往打鱼时总时不时地受到一些洋人的干扰,在卖鱼时也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官府的压榨。
虎门销烟之后,林则徐、邓廷桢开始整治那些不法的官员,相当一部分人被处以斩刑。
林维喜一想起那些贪官酷吏受刑的场景,就马上兴奋起来。“哎,这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不愁吃穿,现在又有酒喝,这真是快活如神仙一般的日子呀!”
林维喜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微微抿了一口酒。“啊!真是好酒!陈老板,麻烦你帮我再拿一壶酒来。”
等到陈老板走过来时,林维喜又道:“陈老板,你坐。一人喝酒没劲,你就不用客气了,咱们二人一起喝杯酒。”
陈老板知是熟客,也不推辞,两人就你一杯他一杯,有说有笑地喝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闲话,就听见酒铺外传来叫喊声。
这时店铺里的人一听觉得有热闹看了,纷纷跑了出去,林维喜也跟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一看不得了,林维喜心中愤怒的火焰猛地跃到喉咙。
你道为何?原来有十多名外国水兵也喝得醉醺醺的,正在调戏一个小姑娘。只吓得那小姑娘拼命地朝酒铺的方向跑了过来,而且那小姑娘并非别人,是街坊李阿婆的孙女。
看到这种情况,林维喜哪里能够受得了:“这些洋人真是胆大妄为,竟然跑到这儿来撒野。”
林维喜借着酒劲,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路当中,拦住了那十几名水兵,大声喊道:“你们这群畜生竟敢到这里滋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那些水兵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话,不过一看林维喜叉腰的那架势,知道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因此就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附近的村民闻讯匆匆赶来,可惜已经晚了,林维喜已被打死,那些水兵早已扬长而去了。村民只得赶快去报告官府衙门。
林则徐大怒,一拍桌子,说:“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又行凶杀人,致人于死命,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让那义律给我一个了断。”
为了维护大清天朝的尊严,林则徐立刻派人告知英国领事义律,如若不交出杀人凶手,并向大清朝道歉,一切后果由他负责。
然而那义律怎会愿意交出杀人凶手,可是他不说“不”字,只是往后推脱,并派人转告林则徐:“杀人凶手正在搜捕当中,一旦抓住,定将送与钦差大臣处置。”
原来义律自有自己的主意。早在几个月前,义律就已经写信给外交大臣巴麦尊,说:“若要在经济上占领中国的市场,唯有用武力打开中国这把生锈的锁才行。”
信中建议英国政府对中国动用武力。
外交大臣巴麦尊是义律的上司,早在道光十三年(1833年)任英国外相时,就曾训令第一任驻华商务监督律劳卑在中国开辟商埠,推销鸦片,抢占海军据点。在中国禁烟运动**期间,他还派东印度舰队开赴广州,支持义律进行武装挑衅,与自中国逃回的大鸦片商颠地、查顿等人密商武装侵华计划;叫嚣对付中国的唯一办法“就是先揍它一顿,然后再作解释”。
现在义律写信给巴麦尊,不正说明时机已经成熟了吗?
巴麦尊二话没说,当即复信,答应马上派遣舰队去中国。
然而这一切,林则徐都蒙在鼓里,仍在迫使义律交出凶手,并要其出具甘结。
林则徐等了将近两个月,毫无消息。他也着急了。
调任林则徐为两江总督的圣旨早已收到,到两江就职的时间也快到了,林则徐不能不着急。
自从林则徐拟定具结并交与义律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之久,开始林则徐只待义律为首的洋人们愿意出具结,那么鸦片以后便可在天朝的土地上消灭,就万事大吉了。而且他还认为让那些吓破了胆的洋商们具结本该不会出现什么困难,谁料直到现在,他们还一推再推,硬是不愿具结,仅有两只英国商船遵诺具结。
英船“担麻斯噶”号首先出具,检查无夹带鸦片,于九月初九报关入口,另一艘英船“萨克逊”号亦于九月二十八日具结申报入口,目前还未报关入口呢。
还有一件,就是杀人案,那义律一直到现在还没交出凶手。
“真不知他在搞什么把戏?”林则徐疑惑着。
正在这时,参将李大纲跑了进来。
“林大人,关大人和那些洋人在穿鼻洋上打起来了。”
自从林则徐虎门销烟后,义律的处境一直不妙。
义律知道自己能坐上这个驻华商务监督的位子,实为不易。为了替英国谋求更多的利益,他就极力鼓动对华战争。
可虎门海滩上林则徐的一挥手,几乎要了他的命。毕竟那些洋商们是在他的要求下才愿交出全部鸦片,义律心里非常明白,自己是要对自己的行为、对洋商们负责任,以致在他们从林则徐的围困中解脱出来后,在众洋商的指责之下,他铤而走险地宣布:所缴鸦片费用将由他本人和英国政府负责。每一个缴出鸦片的商人,都可以从他手中领到在国库中兑现的十二个月的期票。
义律知道自己是在孤注一掷。
说过那些话后,义律立即给外交大臣巴麦尊去信,声称:“对中国应该给以迅速而沉重的打击,事先连一个字的照会都不用给。”
语言直截了当,言简意赅。后来虽然义律收到外交大臣的信,然而到现在还迟迟不见舰队的音讯,义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依航程来推算,到现在应该到了才对。总不该是中途又撤回本国去了吧!”
战舰为何还不见踪影呢?而在他的手下,现在仅有几艘战舰,力量薄弱。在这种形势下,义律怎敢轻易言战,更不会轻易地对中国使用武力,以致在英国水兵打死一名中国渔民,林则徐步步紧逼,要他交出杀人凶手时,他也是一忍再忍,一再地退让推辞。
此外更令他烦恼的,还是林则徐要他们具结的事。那结岂能轻易出具,一旦出具,那以后的鸦片生意可就再也做不成了。如果反悔的话,即使不让外人耻笑,也为本国所不齿,况且那样一来更加没了大英帝国的颜面。实在无法的情况下,也只有推脱之策。可现在竟有两只商船居然擅自同意林则徐所提出的具结之事,并且那“担麻斯噶”号还报关入口了。
对这只商船,义律恨得牙关咬得咯咯响,而对于另一只商船“萨克逊”号,义律一听到它的名号,就会恨恨地说:“对‘萨克逊’号商船,我们决不能轻饶,也决不可让它再行报关入珠江口了。”
这天,义律为了放松一下自己多日以来那紧张的情绪,正独自一人守在自己那间阔大的画室里作画。
“噢,这部分的画面似乎有些欠缺。”
“嗨,那块为何涂得这么薄,真是太糟糕了。”
正在他为自己的那幅作品感到遗憾时,有个士兵进来报告。
“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你没见我正忙着吗?进来时为何也不先敲门,这样是非常不礼貌的,你知道吗?……”
因为自己的思绪被打断,他正在恼怒地责备那名士兵时,耳朵就钻进了一句话:“义律阁下,有消息传来,英船‘萨克逊’号正在朝珠江口方向而去,请指示。”
义律气得涨红了脸,把手中的油画笔狠狠地一扔,咆哮着:“混蛋,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追回来!”
奉了义律的命令,两艘英国战舰没费多大工夫就追上了“萨克逊”号商船。
“萨克逊”号的船长塔温滋正躺在船舱里呼呼地睡着。
这几天,船长塔温滋一直都在寻找机会越过义律的海上封锁线。
这样的机会终于到了,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义律阁下正在画画。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乘他们不备,船长带着全船的人员驾着“萨克逊”号直朝珠江口的方向而去。
林则徐的虎门销烟,对他们这种商船来说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不仅销毁了被他们自称为一半生命的鸦片,而且还不准再行夹带鸦片,否则予以正法。可是商人就是做生意的,不做生意怎么行呢?所以林则徐出示甘结后,船长塔温滋就动了具结的念头,只是由于义律的严令禁止,他们最后才于一个月前出具了甘结。义律知道后重重地责罚了他们,下令不准他们越过他所划定的封锁线,否则就地枪毙。
然而胆大的船长塔温滋仍然逃了出来。
塔温滋在船舱里睡得正香,朦胧之中听到外面的叫喊声。
“出了什么事?”塔温滋来到舱外一看,大惊失色。
原来义律率领两艘英舰拦在他们的船前面。
义律站在对面的船上,对着塔温滋喊了起来:“塔温滋先生,你不要再抱侥幸的心理了,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塔温滋赶紧下令调头折回。
义律正说着,发现有几艘清朝的巡船驶了过来,那艘比较大的船上挂着一面红旗,义律吓了一跳。
“怎么大清的官兵一句话也不说,就向我们宣战了。”
天朝水师船队出征时,往往在指挥船上竖起一面红旗。本无什么意义,可对曾在英国海军里服过役的义律来说就不一样了,英国海军平时无事,舰上皆挂白旗,出战方才挂红旗。
所以义律一见红旗,以为清朝水师对他宣战,于是二话不说,就命令英舰“士密”号发炮轰击清水师船。
这天,关天培还是如同往日那样,带着几艘水师巡船正在洋面巡逻,见到义律带着两艘舰船正在和一个商船争执不休,正想上前盘查。
正在这时义律所发的炮弹打了过来,清水师一艘大船猝不及防,中炮炸毁,火药舱中炮燃烧,几名清军遇难。
关天培见义律如此蛮横,急忙指挥反击。
在关天培的指挥下,大小船只二十九艘一齐投入了战斗。炮声隆隆,烟尘腾腾,叫喊喧嚣,杀声震天,一场海战就在珠江口外的穿鼻洋面上展开。
激战中,关天培手握战刀,临危不惧,屹立桅前,以气贯长虹的气概激励部下,清军水师士气高昂奋勇还击。
英舰“华仑”号绕到“士密”号后面,集中火力攻击关天培的指挥船。清水师船连连中炮:一船起火,还有一艘船被打穿了一个大窟窿,海水涌进船舱,船身倾斜,险情丛生。
突然“嘶”的一声,一颗炮弹掠过桅边,将一块桅木剥落,击伤了关天培的手部,顿时鲜血直流,身旁的亲兵迅即为他包扎,要扶他回舱休息。关天培摇头拒绝,咬紧牙关,依然坚持指挥战斗,军心得以稳定。
“士密”号和“华仑”号虽然武器先进,却也没有讨着好。“士密”号被清水师大炮击中要害,船上英军纷纷弃船跳水,争相逃命。
接仗几小时,“士密”号帆斜旗折,招架不住,义律一见势头不对,连忙指挥两舰调头逃遁……
穿鼻海战,清军告捷。
事后,珠江渔民在水中捞得英军帽子二十一顶,其中官帽两顶,其他衣物随水漂流不计其数。
战后,清水师船五艘被伤,弁兵十五人牺牲,数十人受伤。
穿鼻海战,义律失败后,觉得如同受到奇耻大辱,并不甘心。英舰撤回尖沙嘴进行修理。
道光十九年(1839年)十一月四日,英军船舰列阵海面,不宣而战,又向官涌山清军营盘猛烈炮击。由于清军扎营位置选择得当,未受损失。清军居高临下,从山上开炮回击,将英舰击退。
十一月八日,英船又发动进攻,英军一艘大船从正面炮击清军驻地,又派小船载兵,从旁反抄守军侧面,开枪击伤清军两名。增城营把总刘明辉率部迎敌,用大刀木棒狠揍敌人,打伤敌军数十名,另缴不少战利品,并将敌军赶下海去。
十一月九日,英军再次入侵,企图夺取官涌稍东的胡椒角,刚发炮试探,便被清军提标后营游击德连指挥的清军用大炮、抬炮击退,英军未能得手。
十一月十一日,英船偷袭官涌山清军,并企图用炮火摧毁清军防御工事。清五路大军发炮还击,英军顷刻逃遁。
十一月十三日,曾在九龙寻衅的英船“剑桥”号和在尖沙嘴村逞凶的“多利”号卷土重来,准备再次袭击官涌清军。清军立即分赴五处山梁,等待英船进入射程之内;当敌船靠近,清军大炮开火,“多利”号连中两炮,多人被击倒于地,不敢恋战,调头遁去,后面船只见势不妙,也仓皇退回外洋。这次战斗以清军获胜告终。
官涌一处,连战六次,英军均告失败。此后,英船被迫退出尖沙嘴洋面,分散寄居在筲洲、长沙湾、赤沥角等处外洋。
……
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走了以后,道光心里一松。
“穆彰阿呀!穆彰阿呀!朕任你为首席军机,你果然没令朕失望。由此看来朕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哎,这下子朕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从许乃济上奏要求弛禁以来,岁月悠悠,不知不觉已是三四年过去了。当初如果道光赞同许乃济的“弛禁论”,那么几年后的今天该是什么样子呢?
该是满目疮痍吧!恐怕更甚。
道光自觉岁数也不小,皇子们也快长大成人了,只可叹自从他把自己的心思全部投在鸦片上后,就很少召见皇子们。而以往的那些日子过得多么惬意,当时国库财政充盈,百姓富足。
特别是有一次全国上下,不论官民,普天同庆。道光记得非常清楚,自己一登上城楼,俯视城楼下面自己的几万子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一见自己的皇上全都兴高采烈地高呼万岁、万万岁,以致道光亲手点了一盏皇灯挂在城楼之上。
下面的那些百姓立刻欢呼起来,他激动得流下了泪水。
和他一同的皇子四阿哥惊奇地问:“父皇,你为何流泪了?”
他抚摸着四阿哥奕伫的头,慈爱地说:“皇儿,你看看那下面的百姓,个个欢声笑语,康乐富足,为父见到自己的子民如此,又怎么能不激动呢?”
奕伫疑惑一阵,然后用坚定的口气说:“儿长大了一定像父皇那样,统治天下,让全国的百姓都笑容常开。”
见到皇儿有如此气魄,道光把奕伫拉在自己的身边,深情地对他说:“只要皇儿认真读书,就一定会像父皇现在这样。”
现在道光却感慨万分:“这样的太平生活是多么难求啊!”
然而从那以后,鸦片愈涌愈烈,已到遍及全国的地步。道光也更加体会到自己越来越苍老。
可那似乎已经都是过去的事,林则徐为他立了那样大的功劳,虽然只是把他调为两江总督,在众总督中权势仅在直隶总督之下,且还未就职,不过,道光却由衷地感激他。
“没有他,恐怕广东鸦片十年也难消除。林则徐在众总督中可算是功劳最大的一位了!”
道光坐在御案边批了几本奏折,觉得有些乏力,走到御榻边,躺了下来。本想休息一下,虽然合上眼,却又总是难以入梦,脑子里时刻涌动着一些事情。
“现在广东海口事件想必处置得该差不多了。林则徐走后,剩下的那些也定能被料理,难道仅有林则徐一人行吗?”
想到这儿,道光不觉一笑。“想我大清人才济济,并非只有林则徐一人。——只是不知皇后在翊坤宫正忙着什么?难道又在绣花?抑或在练字,或读书?哎,有这样一位贤能的皇后,我也就轻松多了。只是每日没有我陪伴着她,她大概感到有些寂寞了。”
道光一骨碌爬了起来,唤小喜子进来,小声地耳语一番,然后听到小喜子低声说:“皇上放心,奴才晓得。”
小喜子打开门出去,把门外的小太监支开,然后又进东暖阁带着道光走了出来,朝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平日每次道光外出,总是有一帮大大小小的太监跟随其后,像尾巴一样。道光实在感到有些厌烦,所以这次把小喜子召来,不动声色地溜出了东暖阁。
养心门外有一条小径直通向翊坤宫,道光和小喜子一前一后,不露声色地走着,没多久工夫,就来到翊坤门。
小喜子先行一步进去通报,道光一人则慢悠悠地跨过翊坤门。
脚下已是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嵌就的有精巧花纹的石径,扫得非常干净,石径两边的花园里,那些曾在三月里争奇斗艳,招得蜂蝶乱舞的牡丹、玫瑰、芍药等花木,此时花叶凋残,只剩下干枝枯木在带着丝丝寒意的风中瑟缩着。中央位置的高大挺拔的乔木叶落殆尽,密密的枝干倔强地指着蓝天。唯有松柏仍挂着苍翠的姿色,大有以姿凌人之态。
道光正观赏这秋冬之景,小喜子匆匆忙忙地跑到了他跟前。
“皇上,皇后娘娘不在宫里,说是到储秀宫看望静娘娘去了。”
道光疑惑地问道:“皇后娘娘到储秀宫干什么?难道静妃也生病了不成?”
正如道光所料,静妃病了。
静妃虽不似皇后那样体弱,不过身体却并不硬朗。秋去冬来,昨夜吹了一阵子寒风,静妃便生了病。皇后听说,一大早就去探望。
“妹妹,昨晚抓药了没有?”
静妃作势挣扎要起,皇后一把按住她:“妹妹,你有病在身,还要如此客套吗?这儿并无外人,就不要太拘礼了。”
“姐姐说得是,那么我这做妹妹的就权作失礼了。昨日已派人去抓了药,吃了后,觉得好了一些,只是仍觉得头痛。”
“那样就好,对这病也不能心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姐姐教导得对,小妹自从进宫以来,承蒙姐姐教诲,一直记在心里,只恨无能报答,小妹真是感激不尽。”
“皇上这多日以来一直都在忙着广东禁烟的事,实在无法抽出时间到后宫,妹妹你该担待些才是。”
道光其实也已经有好长日子没到翊坤宫,皇后也非常想念,可在她眼中的这位可爱的妹妹面前,仍竭力地安慰她。
静妃用眼神瞟了瞟皇后:“皇上这几日可往姐姐那儿去过吗?”
皇后知她怀疑,却并不与她一般见识。
“妹妹,你多心了,当姐姐的哪里会让你失宠呢?”
静妃笑了,心知自己问得鲁莽。
“姐姐恕罪,妹妹实在是多心了。”
皇后接着说:“你放心吧,我这做姐姐的会让皇上多来你这儿几次,谁让我们如同姐妹呢。”
静妃并不作声,心里却咕哝着:“话虽然说得这样好,谁又知道你心里面又在想什么?你那样说,无非是想让我感激你的恩情罢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皇后见静妃双眉紧皱,忙说:“妹妹,你是不是觉得头有些痛,我端杯茶给你。”
皇后说着,站了起来,走到茶案边倒了一杯茶。静妃却只顾想着心事,并未加制止。
“妹妹,喝杯茶吧!也许要好一些。”皇后端着茶杯递了过来。
静妃强作笑意:“妹妹这次生病,真是有劳姐姐了。”
皇后扶住静妃,拍了拍说:“哪里的话,只要你的病好了,我这做姐姐的也就可以安心了。”
静妃正待回答,抬头一看,贴身的宫女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静妃娘娘,皇上驾到。”
静妃一愣,抬眼一看,作势就要起身,道光在宫女之后走了进来。
道光听说皇后去了储秀宫,不禁有些失望。
道光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到过储秀宫了,似乎是在皇太后万寿节之后就没去过了。
以往见静妃天生姿质、年岁不大,颇能讨人喜爱,故而经常宠幸于她。可后来发觉她气度狭小,不免对她有些厌倦。
道光每次去太后那儿问安,总听到太后对她的夸耀,并且把皇后——他所又敬又爱的人儿和她对立,从而在道光心里加深了对静妃的反感。
皇后不在宫里。
道光想回养心殿去,又有点犹豫。小喜子善于察言观色,凑过脸去,打趣说:“皇上,要不要连静妃娘娘也一道看看?”
道光嗔笑着,说:“你这小子,就你鬼精灵。”
储秀宫距离翊坤宫并无多远,主人、奴才一前一后,仿佛是在观赏沿途的景致,不知不觉到了储秀门外。
小喜子正欲前去通报,道光连忙止住了。
道光心中一团疑惑,想知她们二人在储秀宫做什么,就不加通禀,径直进了储秀门。
沿着雕栏,道光和小喜子一直朝前走着。远远看见前面在储秀宫寝宫门外,两名宫女悄声说着话,也不作声。
那两名宫女只顾着说话,等到道光二人到了她们身边始才发觉,早吓得魂不附体,乞求饶命。
道光一门心思想着见皇后,对那两名渎职的宫女并未责备,就进了寝宫。
皇后见道光进来,迎了过去。
“皇上,今日气色如此之好,莫不是又要讲什么好消息给我们姐妹听?”
皇后和皇上说话多了,并无别人那样拘于礼节。
道光笑呵呵地说:“好消息倒的确有,却是现在不说与你们听。”
皇后知道皇上故意在卖关子,于是用有些责备的口气说:“皇上,这你可有些不对了,只顾去忙你的好事,静妃整日见不到你,已生病了。”
听到皇后的口气,道光顿时心中释然,走到静妃的床沿。静妃慌忙要坐起来,就听见道光开口了:“爱妃不要多礼,有病在身不同往日,就免了吧!”
皇后也跟着劝道:“身体要紧,别起来了,——你整日念叨着皇上,皇上现在来了,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静妃这时哪里有心思考虑说话的事儿,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皇上现在就站在身旁,而静妃已快一年没有见过皇上的面了。
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极力讨好他,不仅是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更是因为他这个人,静妃由衷地喜欢上了他。正如他那百看不厌的眼睛,仿佛就是深邃的夜空,里面有着许多美妙的传奇。
在那时候,道光时不时地来找她,她也从未感到什么离愁,只在以后道光极少来储秀宫,她方才感到离愁之苦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那孤苦伶仃的日日夜夜是多么难挨。正因如此,静妃才愈加恨皇后,愈加妒忌这位坐在皇后位置上的钮钴禄氏,是她把她心爱的人儿活活地抢走了。
静妃的目光从道光的脸上移到了皇后的脸上。
她还站在那儿笑。不是嘲笑我吗?刚才在我面前说得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就是你,脸上带着**笑,用动听的话打动了皇上,才使他离开我,抛弃了我,不!他没有抛弃我,现在他不是又来看我了?而你呢,却只能站在那儿干笑苦笑……
“你没事吧?”道光见静妃不说话,只是直直地愣坐在**,不免有些疑惑,因此问。
听到道光关切的问话,静妃一愣,顿时两行热泪从眼眶流淌下来。
“这样的话是多么关切呀!这不正是说明皇上在心里还一直有我吗?”
这时静妃感觉到嘴角有点咸,自己落泪了,忙去找手巾。
皇后看到她的动作,走上前把自己的手巾递了过去。“妹妹,看把你激动的,现在皇上不就在你面前吗?”
道光也问:“生病了吗?”
皇后道:“昨夜静妃不小心着了凉,——没多大事,吃些药,再休养几日就好了。”
“天气渐冷,身体弱者需时时注意才行,可别总是让朕挂念。”
皇后知道道光是对她而言,却似乎不愿领情,而走过去抚弄静妃的手,对她说:“你听听,皇上是多么关心你呀!你却还哭鼻子,这么大人了,难道不害臊吗?”
皇后一把拿过自己的手巾,替静妃拭去仍遗留在她脸上的泪痕。
静妃用颤颤的声音道:“皇上的挂念,实令臣妾永生不忘,妾妃定保养好身子来伺候皇上。”
道光见此情景真有些无可奈何,只好强笑着说:“那样就好,朕自然也就放心了。”
说着,道光又偷偷地瞪了皇后一眼,皇后假装不知,却又关切地问:“皇上,刚才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姐妹吗?”
皇后为人和善,后宫里众人皆知,道光听她说“我们姐妹”也并不以为怪。
“刚刚得到的消息,林则徐已于虎门海滩把所有鸦片全部销毁了。你们说说,难道这件事还不够我高兴吗?”
皇后一听,也甚为欢喜,向道光行罢礼,兴奋地说:“皇上乃天之骄子,自有神灵保佑,在此先向皇上道贺了。”
道光意气焕发,爽朗地大笑起来:“广东一举便断绝鸦片之源,至于那散失在内地的鸦片,朕一纸圣谕,便把它们消除殆尽。想我大清国势仍在蒸蒸日上,那将何等壮观。”
“皇上英明,大臣们又人才济济,强盛之时,指日可待。”皇后道。
道光看着眼前自己心爱的皇后,坚定地说:“朝堂有朕,而在后宫又有皇后来扶持,二人并肩,试观天下,谁敢不臣服。”
看着道光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的样子,皇后满意地笑了。
虎门销烟的消息传到京城后的次日,大街小巷就到处贴满了告示。
奉了道光谕旨,京城欢庆胜利,那些平日受尽鸦片烟折磨的官民们欢天喜地,到处张灯结彩。一向平静得度日如年的人们,如今又全部恢复了活力,而一场瑞雪由天而降,更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雪的来临,不正意味着新年又近了?
王鼎应召进了皇宫,整了整衣冠,走上雕栏白石台阶,雕栏外池水早已封冻,光滑润结的冰如同一面镜子,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射下来,池中的冰反射过来,令人目眩。干枯的柳枝在寒冷的空气中懒得扭动,枝杈上的白雪还未消融,饱尝着和煦的阳光。
王鼎来到养心殿,从另一条石径上走来两个人。
一位是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另一位则是直隶总督琦善,他们二人如同王鼎一样也是应召而来。
王鼎一见此二人,胸中一团火腾地一下蹿到喉咙,直恨不得一下把他二人撕得粉碎。自那次和穆彰阿在殿堂为林则徐赏赐之事争论后,王鼎对穆彰阿一直恨之入骨,而琦善与他狼狈为奸,也着实可恨。
穆彰阿一见王鼎,便假惺惺地想上去搭腔。王大人却是不予理睬,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入养心门。
穆彰阿一时被弄得十分尴尬,满脸涨得通红,无奈回头对琦善干笑两声,也鱼贯而入。
进了殿门,金光闪烁的宝座就在养心殿正中设置着,他们三人不敢抬头,不知皇上是否在座。随着太监向东一拐,他们被带进了东暖阁。太监在前,到门前把帘子一掀,一团沁人心脾的花香就直向他们袭来。三人跨进门槛,顿觉寒气全消。王鼎还是第一次来此,略略抬头一看,皇上正端坐于炕上。
三人连忙低头跪在厚厚的红毡垫上,听候皇上吩咐。
穆彰阿来得多,并不太拘谨,微微抬头瞥了一眼,一看皇上的穿戴,顿觉释然。
皇上今天果然不同以前。头上戴着貂皮纹花小帽,身上穿着黄纹夹裉龙纹袄,脚下蹬着七宝三色朝靴。辫发乌亮,双眉漆黑,苍老的脸庞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一双灼亮的眼睛发出慈祥的目光,如同这冬日的暖阳。
这样的皇上,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可亲的皇上笑道:“列位请起,你们都是朕的爱卿,现在又不在殿堂之上,不要拘礼了。”
等到三人站起立在一旁,道光开口说:“朕方才得到消息,说是广东林、邓二人已与洋人动手打了起来——”
三人一听,马上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粗喘,静等下文。
谁料,说到这儿,道光猛地打住,不说了。三人一愣:“怎么不说了呢?难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又一想:“不对呀!刚才听皇上的口气似乎又……”
三人心里迷乱,却并不敢抬头看,只得惴惴地呆站着。
道光看着他们那紧张的神情,猜到几分,得意地笑了笑:“三位不用紧张,朕的话还未说完。朕现在就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林则徐等人虽与洋人动手打起来,其结果总是洋人失败。三位说说,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穆、琦、王三人一度紧张的神经这时方才松弛下来。
穆彰阿急不可待地说:“这都是因为皇上英明,深谋远略,否则又如何能够取得如此战绩。”
机不可失,琦善也赶紧上去补充道:“皇上乃人杰地灵,宿星下凡,御宇内而震六方,即使不打,恐怕那些洋鬼子们也已胆怯不已了。”
“皇上英明灼见,用人得当,实为我大清之洪福。”穆彰阿和琦善既然都开口了,王鼎也不能不说。
道光站起下炕,欣喜道:“三位大人说得极是。想我大清铁骑何处不可踏平?只是朕一向以仁治国,不与那些洋人一般见识罢了。他们便以为我朝就好欺侮,这下让他们知道了我大清的厉害。——以前朕听说他们如何如何,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从今以后朕还怕他作甚,英国人,实乃不堪一击。”
穆彰阿说:“当然,当然!想在先朝之时,那俄罗斯不也是疆域广大,屡犯我朝北部边境,我朝不过只派几万军队便打得他们流水落花。且自此以后,俄罗斯吓破了胆,再也没了勇气敢骚扰我朝。而这英吉利小国,无过尺寸之地,竟也想侵犯我朝,无异于以卵击石,想必今后再也不敢来骚扰了。”
琦善道:“我朝有恩于他们,让他们来此通商贸易,已是天大的恩赐。现在竟妄想侵犯我朝,真乃忘恩负义之人。”
道光道:“两位所说,如同朕之所思。噫!王鼎为何不作言语,另有高见吗?”
王鼎刚才听穆、琦二人所说,心中已是非常气恼,现在既然皇上问他,他就据实说了起来:“皇上,依微臣之见,穆、琦两位大人所言差矣。试想洋人在华贩烟由来已久,现又进兵侵犯,虽然失败,恐怕未必便会善罢甘休。皇上,微臣认为,一切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呀!”
道光正沉醉在胜利的喜悦里,哪里容得有人在这样的时候来泼冷水。道光不悦地说:“王鼎,虽然你才识出众,不过这句话可就让你说错了。洋人失了鸦片,现又吃了败仗,难道他们竟然还敢再为?那岂不是笑话!你呀!太多心了。”
王鼎接着又要进言。道光一摆手:“王鼎,你的话朕明白,朕回去后自然会考虑,你就不要再说了。”
道光转头又问穆彰阿:“你学识渊博,朕问你一事,听说那英国的一国之主是一女子,不知可有此事?”
穆彰阿本对英国并不知晓,可又见皇上询问,于是就把自己道听途说的话讲与道光听:“皇上所说不错。那英国女王乃是一位妙龄少女,体态婀娜,年方二十有二。”
“那她何以为一国之主?”
“这个……微臣也道不明白。”
道光见他有些紧张,道:“这个无妨,对这些洋人们无须知道得多,以后不与他们来往便是。”
琦善一惊,忙问:“皇上的意思是……”
道光平静地说:“朕决定中止中英贸易,省得那些洋人跳梁小丑一般,扰得人难以安宁。”
这可是关系着琦善切身利益的大事。琦善身为直隶总督,在众总督当中列首位,特别是每年从中英贸易中捞取不少税银。如果停止中英贸易,那样岂不就断了他的一条财路?
琦善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但是仍上谏道:“皇上,依微臣之见,那样似乎有些不妥。我朝现在财政困难,而中英贸易仍可进些税银,臣认为还是不中止为妙。”
道光当然不知道琦善心里的私事,虽然并不赞同他的看法,却还是赞赏他:“琦善,你考虑问题很是全面。不过朕对英国的鸦片问题,实在是反感得厉害。对那等无耻、没有教化的人,还是不与之打交道的好。”
琦善见道光主意已定,当然也就不便再相劝阻,以防他起疑心,因此道:“皇上高瞻远瞩,臣自愧不如。”
道光气宇轩昂地说:“对那等毛贼以后也无须多礼。为防万一,可传朕之谕旨给沿海督抚,多加巡查,仔细防堵,以防洋人沿岸骚扰。”
穆彰阿进谏说:“微臣听说,林则徐大人正在广东增设炮台、训练水勇,那样一来恐怕又要花费许多银两。”
“这点可无须管他,只要他不上奏要银就行。而且现在既然林则徐有久住广东之意,那就把邓廷桢调任两江总督吧。改林则徐为两广总督以御洋人的骚扰,有林则徐在广东,朕也可放心了。”
道光接着又说:“传朕御旨于林则徐。如若洋人再行武力,断不可稍形畏葸,示以柔弱,可予以迎头痛击,朕决不怪卿等孟浪。此外,对所有洋人船只,尽行驱逐出口,不必取具结。其殴打华民凶犯,亦不值令其交出,把洋馆统统查封,洋人一律赶出大清国土,免得以后总扰朕之清梦。你等以为如何?”
皇上都这样说了,做臣子哪里还敢有什么主意。穆彰阿、琦善、王鼎三人齐声应道:“臣等这就去办理此事。”
道光正在品尝广东方面送去的胜利战果时,英国方面却已在为入侵大清王朝做着精心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