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你可要好自为之呀!”春风得意的琦善有意讥讽林则徐。林则徐则是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他看了看趾高气扬的琦善,拂了一下袍襟,义正辞严地说:“琦大人,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
当中国禁烟的消息传到英国时,鸦片贩子和对华利益集团立刻掀起战争的喧嚣,要求英国政府对华开战,英国政府也很快做着战争的准备。
道光十九年十二月十二日(1840年1月16日),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在国会发表演说,指责中国禁烟使英商蒙受巨大的损失,同时也损害了英王的尊严,宣称“我已经并将继续对此深为影响我国臣民利益和我的荣誉尊严的事件,予以严重的注意”。
接着,英国政府任命海军少将乔治·懿律和驻华商务监督查理·义律分别为侵华正副全权公使。
四月十日,英国国会召开会议,内阁将一份侵略战争的拟议以“军费协助案”的含蓄名义提交讨论,以利益为目标的那些西方文明养育的绅士们,言词激烈地为此进行了整整三天的辩论。
辩论后举手表决,主战派以二百七十一票对二百六十二票的九票优势取得胜利,并为将要进行的战争通过了一份决议:
“对于中国人之侵害行为,必须得到满足与赔偿,以此目的,捕获中国船舶及货物,自属正当。如中国政府承认赔偿,并行让步,则英政府亦不为复仇而战争。”
……
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一支庞大的英国舰队出现在澳门海面上。
旗舰“威里士厘”号,载炮七十四门;
“麦尔威厘”号,载炮七十四门;
“布朗底”号,载炮四十四门;
“鳄鱼”号,载炮二十八门;
“卑拉底士”号,载炮十八门;
“摩底士底”号,载炮十八门;
“巡洋”号,载炮十六门;
“哥伦拜恩”号,载炮十六门;
“阿勒琴”号,载炮十门;
武装汽轮船“阿打兰打”号、“皇后”号、“马打牙士加”号、“青春女神”号;
已在广州海面的有“窝拉疑”号、“海阿新”号、“都鲁壹”号以及随后到达的载炮七十四门的“伯兰奴”号,载炮十八门的“进取”号。
此外,还有数十艘的运输舰和补给舰。
……
夜已经降临了,总督府衙后院,林则徐独自一人站在夜幕里。他穿着灰布夹衫,一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垂在脑后。
这几日以来,林则徐疲惫极了。整日的军务繁重而又琐细,本来完全可以放下去让别人去做,可是他又不放心。每一个细节不处理好,那都是他的责任,万一出现纰漏,洋人攻了过来,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后果。林则徐了解皇上,特别是近来的一些事,使林则徐更加感觉到皇上做事有些优柔寡断,那样做臣子的就不能不处处小心谨慎。
销烟后,林则徐就下令整顿吏治,发现水师总兵韩肇庆等人有贿纵报功欺蒙朝廷的丑行,可结果林则徐只是把原拟处以死罪的韩肇庆奏革总兵职衔了事。
其原因就是邓廷桢曾奏保其人节节升官,数次上奏章为其开脱,如果林则徐毫不容情地奏办韩肇庆,邓廷桢至少也会弄个“失察之罪”职务不保。基于邓廷桢助他烟禁功成,他也不能不对邓廷桢以患难之助。
从那以后,邓廷桢才更加竭力辅助他。邓廷桢一被调任两江总督,林则徐确是感到清冷了许多。以往有些必要的事,他总放心地交与邓廷桢去办,现在交与谁去办,他总是不大放心。
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筛下来,落下斑驳的黑影,更有着一种凄清,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今日上午,英国舰队就已宣布封锁广州海口,这个消息林则徐是从英军插在海滩上的木牌上得知的,他还看到木牌上写着:“英国军队是来与中国政府交涉的,与百姓无关。渔船白天出入将不受阻拦,民间商船仍可往英国商船停泊处贸易。”
看到木牌后,林则徐狠狠地骂着:“这群洋人,竟然想讨好大清百姓,真是无耻至极。”
看来皇上下令停止中英贸易是正确的,这些洋人确实不值和他们进行商业贸易。
道光下令中止中英贸易,林则徐本来并不赞同。一来正处在财政困难的大清王朝少了一大笔税银,二来隔断了中英以后的交往,那并不是他所希望的。现在对皇上的这道谕旨,林则徐是心悦诚服了。
林则徐这时有些焦急了,烦躁地在庭院中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上来回走着,已经走了十几趟了。
“怎么到现在还未来呢?难道中途出了事?”
林则徐正在等人。
今日上午,林则徐一听到英舰到来的消息就匆忙和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广东巡抚怡良来到了虎门外炮台。
广东众多官员也急匆匆地跟在他们的后面。林则徐在炮台上站定,瞻望碧波如洗的洋面,果然在远处影影绰绰停着许多英国舰船。手下递过去一管了望镜,那是在上次战役中收缴的。林则徐拿来朝远处一看,就见那义律正站在船头。
林则徐气得直发抖,悔不该当初放他回去,而现在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竟带兵来骚扰。
然而林则徐并没主动出击,只能自叹炮力不济,而与英舰遥遥相对……
林则徐正踱着步,参将李大纲奔进了后院。
“大人,好消息!那些英舰吓跑了。”
林则徐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仍然非常惊喜。
“快说说,英舰往什么方向去了?”
“刚才大人派我出去查看,我到了虎门后,立即带着一条快船去打探消息,到了洋面靠近英舰不远的地方一看,只有极少的几艘英舰停留在原地,其他英舰都不在了。”
“其余的那些英舰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可打听清楚了?”
“卑职见洋面没了其余的船也感到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都隐藏起来了,抑或是准备偷袭大清炮台?于是卑职又马不停蹄乘着快船到了澳门,卑职想那些英舰是从澳门出海的,当地人也许知道那些英舰的踪迹。卑职在澳门费了些力气,终于打探到,原来那些英舰都向北驶去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也许是知道林大人您在这儿,于是他们就吓跑到别处去了。”
“原来如此,好一个李大纲,果然不同一般,本官没看错人,回头定会重重赏你。”
“大人客气了,卑职能在大人手下办事,就已经满足了,不敢再渴求其他。”
林则徐想了想,问:“关大人和怡大人现今如何?”
“卑职从炮台回来的时候见两位大人还在认真巡查,特别是关大人年纪这么大了,还那样日夜操劳,卑职看了真是敬佩。”
“不止你一人敬佩,就连本官也佩服他呢!”林则徐长叹一声,“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啊!”
“大人说得不错,刚才在炮台上听人议论,都在夸奖关大人呢!”
“那是自然的。”
“不过依卑职之见,虎门等十几处炮台仍需加紧加固设防。”
“这个当然,本官正要问你,上次分发下去募集资金的事如何了?”
“已经办理得差不多了,只待大人一句话,就可以投入使用,只是卑职恐怕募金还是不足。”
“没办法啊!皇上一直不愿筹拨资金,当然那也是有原因的,财政不足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如此,那只好再设法募集一些。”
“不错,对那些行商们仍要施些压力,他们平日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应该狠狠地整治他们。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那些英舰如今虽然离开却也不可马虎大意,仍要加防,以防止那些洋人施以诡计。”
李大纲点了点头:“大人言之有理,这样看来卑职倒有一个主意。”
“你说。”
“卑职认为民心可用。此地百姓对大人您敬若神明,卑职建议大人可对沿海居民颁布告示,悬赏捕杀英贼,俘获英船一艘赏银十万两,毁破一艘三万两,生擒义律、伯麦(侵略军陆军司令,准将)、马礼逊(随军翻译官)赏银五万两,献上三人首级者赏银三万两,其他俘杀英贼者各赏五百、三百两不等,大人,您意下如何?”
林则徐惊奇地看着他的这位参将:“好你个李大纲,本官真没想到你有如此想法,你可当本官的军师谋士了。”
“大人过奖了,卑职不过提出自己的一点看法罢了。”
“好,就照你说的办,我派人把它张贴出去,谅那些洋人也不敢再来骚扰本地。”
“那些北去的英舰,大人你看该……”
林则徐说:“这点也不可马虎大意,那些洋鬼子们此番北去,未必就存什么好念头。你可以立即派人火速把它们北上的消息通告沿海各省,早日做些防御措施,防止被攻个措手不及。如若那些洋鬼子不敢动武,我大清也可以抚治之,这样也可免动干戈。”
李大纲听着,连连点头:“大人说了,卑职这就去办理此事。”
英国政府没有令义律失望。道光二十年(1840年)二月初,义律收到英国政府发来的信件,信上任命乔治·懿律为英国政府侵华全权代表,义律为英国政府侵华副代表。
尽管义律为英国政府没把他任命为全权代表而有些遗憾,但是他仍然感到非常兴奋。
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十五日,义律见到侵华全权代表乔治·懿律及其一干人等。
对乔治·懿律其人,义律是太熟悉不过了,简直可以一丝不漏地把他的生平背出来。
他出身于英国贵族,是查理·义律的堂兄。其父做过印度总督,他本人1834至1835年任英国海军部秘书、海军委员会委员;1837年任好望角舰队总司令。为了发大财,现在又被任为英国侵华军总司令全权代表来到了中国。
乔治·懿律刚踏入大厅,义律立刻就认出他的这位堂兄。他们的面容有点相似,以致在英国曾有传闻说他二人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懿律身材细长消瘦,只有肚子微微凸起,如同螳螂一般。他双眉紧皱,表情严肃,再加上一身笔挺的军装,看上去颇有些将军的气概。
懿律刚一进门,迎面看见在大厅内已等候多时的堂弟义律,就不紧不慢气宇轩昂地迈着方步走了过去。
“义律堂弟,多年不见真是久违了。”
“不错,堂兄,想不到如今在这块富足的东方土地上又见面了。”
接着,懿律又把一同来的人一一做了介绍。伯麦,英国海军司令,义律早在英国时就听说过其人,是一个性格倔强而且冷酷的家伙。同来的英方官员还有小马礼逊等人。
懿律和义律拥抱过后,都坐了下来,义律首先打开话题:“这次远征东来,堂兄辛苦了。”
懿律多年戎马生涯,立过赫赫战功,这时态度有些傲慢:“这算不得什么,只要有财富可捞,我们哪儿都可以去。更何况在英国领土上,我就已经看见这东方正在闪烁道道金光了。”
懿律说完哈哈一笑。义律这时用劝慰的口吻说:“堂兄,所说不错,这东方几乎全部都是富庶之地,步步有黄金,可是也并不是可以任由自己捞取的,弄不好那是要踩地雷的。”
义律指着地图说:“据我探测得知,在这沿海一带,他们军备松弛,武器非常陈旧,虽然人多势众却也不值顾虑。不过有一处除外,那就是这广东和福建沿海一带。广东有林则徐,福建现有邓廷桢,就是他二人毁了我们的鸦片。早在销毁鸦片的同时,他们就已经在整顿军备,沿海守卫比较森严,况且民心所向不可动摇。依我的看法,可以暂时避过,先去进攻别的领域。”
“堂弟,在这儿你比我熟悉,应该由你来安排。不过在广东、福建沿海却也不可一掠而过,可以留下几艘舰船守候在那儿,与之相向,一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二则示以军威,三则也可防止他们的兵力去支援外省,影响我们的进攻计划。”
“言之有理。”义律指着地图又对懿律和伯麦说,“浙江定海军事战略地位很重要,我们可以先行占领,然后再直抵白河河口要挟他们的皇帝……”
秘书小马礼逊插进话来:“据说定海守卫也较严,总兵张朝发,县令姚怀祥以及典史全福等人都是相当厉害,一群亡命之徒。”
懿律摆摆手说:“小马礼逊先生,你多心了,他们那些人不值顾虑。我大英帝国一炮就可把它那小小的县城掀一个底朝天。”
定海是浙江舟山群岛中最大的岛屿。
定海县城东、北、西三面环山。城南二三里即道头港,其吉祥、竹山、大渠三口,为外洋入港门户。道头港以南有大小五奎山,大小盘崎山等罗列海中,是个战略要地。夺取了定海,就有了进一步扩张侵略的基地。
七月三日,英舰驶抵舟山海域。
七月五日,英海军司令伯麦率英舰闯入定海水域,投书定海县令姚怀祥,公开索取定海。下午,英军见定海清军无投降之意,下令攻城。
总兵张朝发在城外督军抵抗,清军伤亡惨重,八月二日张朝发伤重身亡。姚怀祥带伤指挥战斗,最后自杀殉国,典史全福英勇战死……
“为何没有洋人伤亡的消息?”道光在养心殿里咆哮着。
定海陷落后的第九天,消息就传到了京城。这次伤亡太严重了,定海县城官兵总共死了八百多人。不仅如此,更令道光愤怒的是竟没有一星半点英方伤亡情况。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道光一点儿都没有提防到。他记得在几个月前还发谕旨到广东责令林则徐等广东官员要严阵以待,以防洋人再骚乱沿海边境,而现在定海倒被洋人占领了。
自从听到林则徐呈上的几次捷报,道光就一直没有把那些洋人放在眼里,认为他们是一群没有受过教化的人。
可现在正是这些道光眼中没有教化的人占领了定海县城。
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直隶总督琦善、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浙江水师提督祝廷彪都站着大气也不敢喘,特别是后两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大颗汗水从脑门上直淌下来。
道光看见他们的那副样子更加生气,急躁得不知如何是好。“朕一再降旨,令沿海各督抚严加防范,为何仍然毫无准备,形同木偶一般,致令洋人登岸?”
穆彰阿见别人都吓得面色如土,觉得自己不说话不行,于是说:“皇上息怒,我大清天朝吃亏是在兵器上。洋人的兵器只是适于在沿海作战,他们的舰船也只在外洋空旷之处尚可转掉自如,若使其驶近入口,那就直如鱼游釜底,立可就擒剿办之……”
“别说了,朕现在不是要你说那些,而是先如何处置这善后之事。”道光不假思索地打断了穆彰阿的话。
道光这句话却把浙江巡抚和水师提督吓得两腿打战,立足不稳,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金砖上。
“你等疏于防范,以致让洋人占领定海,如今还想戴罪立功——传朕谕旨将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提督祝廷彪撤职,再定为斩监候,其余一干将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从重发配充当苦差。”
乌尔恭额和祝廷彪被带走后,道光怒气消了一半。又把前后仔细思索了一遍,向他所倚重的穆彰阿问:“如今定海已被占领,必须把它夺回来方好。穆彰阿,你看谁人可担当此任?”
穆彰阿这次小心一些,垂首细声答:“臣一时想不出谁可担当此等重任。”
“你看伊里布如何?”
伊里布乃镶黄旗满洲人,道光二年(1822年)曾随云贵总督庆保镇压云南永北人民起义,道光十三年(1833年)升云贵总督。道光之所以提议他,是因为他在云南边陲多年任事,与缅甸人以及当地土司之类的外国人常年打交道,经常受到朝廷奖励。
“既然皇上认为伊里布大人可以,那恐怕就不成问题了。”
穆彰阿认为只要皇上不让他前去办这些事,那就高兴,别人他就不顾了。
道光说:“好,就这样办。此外可命福建提督余步云带领兵弁日夜赶往浙江定海,会同伊里布一同剿灭那群洋人,命闽浙总督邓廷桢选派福建勇猛的将领,带着福建部分水师官兵前往浙江,与浙江水师会合,从海上围剿。——穆彰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理。”
穆彰阿一低头,答着:“是,微臣这就去办理。”
说完,穆彰阿退了出去。
等到穆彰阿出去后,道光思索一番,感到刚才的部署不够妥善,转身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琦善,喝道:“琦善!”
“微臣在!”
“你回去以后要严密防范那些洋人的去向。同时指示沿海官兵将领,敌舰船身高大、枪炮较为精利,刚才穆彰阿所言不错,水上交战,我军恐怕难以取胜,应该采取诱敌深入引其登陆,然后四面围剿。你去办吧!”
“是,微臣告退。”
琦善出来抹了一把汗,在皇上处置乌尔恭额和祝廷彪时,他也吓坏了;刚才皇上所说的他哪里能够用心听,只待皇上发令,他好赶紧离开此地。
道光二十年(1840年)七月十四日,英舰抵达白河口,随即投递外交大臣巴麦尊的《致中国皇帝钦命宰相书》。
“皇上,您看……”
琦善和穆彰阿垂手站着,不敢再往下说。
道光这时有些举棋不定,在英国人递交的禀帖里指出,林则徐残害英国商人,凌辱英国官员。并提出赔偿鸦片烟价,割让岛屿等条件。
“可当年就是自己派林则徐前往广东禁烟的呀!”
道光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穆、琦两人,他们正等着道光说话。
到底该不该处置林则徐呢?道光在这上面犯难了。
从英舰封锁珠江口,然后又派兵占领了定海,而今又来到了白河河口。道光才意识到这些洋人不可小视,以往自己实在是低估了他们。
白河也就是北运河,发源于河北宣化府,经北京附近的密云过关转山而来,在天津与南来的京杭大运河相接,然后出大沽湾入海。因岸上多有白沙,少生草木,所以叫白河。
“皇上,你看现在是不是先把林则徐撤职查办?”
琦善见道光犹豫不定,而穆彰阿现在却又不轻易开口,就急不可待地张开了嘴。
道光这时不说不行了,缓缓地问琦善:“上次朕委你前去查访英舰沿海内犯的原因,可查出结果吗?是否果真如同英人自己所说的那样?”
琦善素来与林则徐有仇。上次林则徐去广东禁烟,就试图阻扰,结果未遂心愿,一直耿耿于怀,故而刚才一再地询问道光如何处置林则徐。现在一听道光这话,知道他已有些松动,心中窃喜,连忙答道:“皇上命微臣办的事,臣已经查实。那林则徐到了广东以后,本应该恪守皇上谕旨不可轻启边衅,可林则徐在禁烟过程中却处处刁难英国商人,以致英人不能正常贸易。这次英人来犯正是因为此事。”
琦善的话顿时挑起了道光心中的不满:“不错,朕当初确是时刻叮嘱林则徐勿轻开边衅,以致现在英人为了此事而北上。可是林则徐毕竟禁烟有功,如若朕处置他,难免不遭人非议,激起民愤。”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道光现在也不能不多方面考虑。
“穆彰阿,依你的看法,此事该如何处置?”
穆彰阿是道光所倚重的大臣,在现在的情势下,道光不免要征求他的主意。
穆彰阿老奸巨猾,一见道光那副神情,就已猜到了几分。道光话音未落,穆彰阿开口道:“依微臣之见,林则徐虽然挑起边衅,其罪本不可饶恕,然而毕竟禁烟有功,却又不可重惩,两全之策,不如先把林则徐撤职留任,戴罪立功。皇上,您看这样如何?”
道光这时也无可奈何,于是说:“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只是现在英舰尚在白河河口,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当务之急必须先把他们劝走南下才可!”
“既然皇上已经决定把林则徐先行查办,料那英人得知消息,自会南下。”
“此时定海还未收复,伊里布真是有负朕对他的期望,对他也可革职留任,以待立功之机;至于那些英舰既然闻讯南下,未必便肯善罢甘休。琦善!”
“微臣在!”
“朕委任你为钦差大臣前往与英人商谈,务必使其不可再行扰乱我朝沿海之地,任重道远,你好自为之,不可负朕之所托。”
琦善知道此事不好办,又不便推辞,只好打肿脸充胖子细声说:“微臣一定尽心尽力办好此事。”
九月十六日,英国舰队闻清朝下旨查办林则徐,知事态已有了一些进展,且已是初秋季节,北方天气渐冷,渤海湾中已不再适宜进行充分的攻势,于是顺水推舟答应清朝政府离开大沽,全数南下,前往广州准备与刚刚到任的钦差大臣琦善进行谈判。
十月二十五日,琦善奉旨到达广州。
琦善刚踏进总督衙门议事大厅,里面已站满了广东上上下下几十名官员。
他扫视了大厅里的众人,对为首的两广总督林则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林大人,一年不见身体还这么硬朗。”
没等林则徐答话,琦善又转而正色地大声喊道:“两广总督林则徐接旨。”
林则徐赶忙带领文武官员跪了下来,只见琦善缓缓地从袖子里拿出皇上的圣旨,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的讥笑,望了望林则徐,又轻咳了一下喉咙,读了起来:
“两广总督林则徐听旨:前因鸦片流毒海内,特派你驰往广东海口,会同邓廷桢查办,原期肃清内地,断绝来源,随地随时妥善处理。乃自查办以来,内而奸民犯法,不能净除,外而私贩来源,并未断绝。本年福建、浙江、江苏、山东、直隶、盛京等地,纷纷征调,糜饷劳师,此皆林则徐办理不善之所致。林则徐、邓廷桢着刑部严加议处。两广总督之职,着琦善署理。钦此!”
林则徐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任由眼中的泪水不断往下流。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已得到这个消息,然而现在听到仍一阵阵心酸。哎,这难道就是自己的下场吗,几年的辛劳如今却毁于一旦。他真有些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听完圣旨,水师提督从身后扶起林则徐坐定。
“林大人,你可要好自为之呀!”
琦善见林则徐一言不发,以为他被吓呆了,又进而讥讽他。
林则徐这时又气又恨又恼又怨,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难道真的要听信这命运不公平的安排吗?他看了看趾高气扬的琦善,拭了一下泪水,义正辞严地说:“琦大人,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
琦善没想到林则徐会反戈一击,脸上一红,道:“林大人放心,皇上交给我办的事我自然会有分寸。如果林大人没事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这儿了,这儿的一切自然由我来全权负责。”
虎落平阳被犬欺。林则徐回过身来拍了拍怡良和关天培,叮咛几句便走了。
等到林则徐走了以后,琦善一颗紧张的心始敢放下,终于除去了林则徐这颗眼中钉,有点儿自鸣得意,以后这广东的事务可就全由他来掌管了。
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笑吟吟地对广东众官员道:“各位大人听着,这次琦某奉旨前来广东还望你们能鼎力相助。这次皇上命我来,一则为林则徐办事不力挑起边衅,二则是为与洋人谈判之事。现在林则徐已被革职查办,你等也要吸取教训。万万不可与洋人们发生冲突。”
琦善说到这儿,见众官员对他不买账,有些气恼,接着又奸笑着说:“琦某之意也并非是怕那些洋人,只因皇上有命,琦善也不得不照办。再说了,那些洋人的武器你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船坚炮利,实非我大清的兵器所能抵挡得住。所以我们不如放下武器,不与洋人大动干戈。那些洋人其实也颇通人情,见我们不与他们动武,难道他们还能把我们怎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儿甜头,他们自然会知足而退。”
关天培听着琦善的这番话,只气得立刻就要暴跳起来,心里骂道:“真是一派胡言,如若你一般妥协,那我大清就大祸难逃了!”
他眼睛里冒着怒火,刚要辩解,琦善又说话了:“关大人,琦某素闻你办事干脆利落,这次回去以后,有劳你速速撤消防卫,裁减兵船,把林则徐以往招募的水兵乡勇解散。此外,设置在海口内的全部木排和铁链,也一一拆除。这样在与洋人谈判时也可显得我方有诚意,如此洋人对我方才能有诚意。”
“大人,下官认为此举不妥。如果撤除一切防护设备,万一那些洋人乘虚而入,那我广东一地岂不如同拔除刺的刺猬,只剩肉体一块。那样一来我广东一地又要如同定海一样落入他们的手中,此事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呀!”
琦善皱了一下眉头:“哎,关大人多虑了,想那英吉利国毕竟也是礼义之邦,怎会如你所说的那等无耻。这件事本官已考虑清楚了。”
关天培又要进言,琦善又接下去说:“本官主意已定,关大人就不要多说了,军令不可违抗,你去办理吧。”
关天培只好将张开的嘴巴合上,无可奈何地说了句:“遵命。”
关天培站起来,憋着一肚子气,愤愤不平地退出了门外。
几天后,广东沿海一带的防护措施全部撤除。琦善正在等待谈判之日的到来,英军统帅们也正在拟定自己谈判的条件。
只见伯麦探过头,向义律询问:“先生,后天的谈判,是不是要让他们赔偿鸦片的烟价以及此次英国人来舟山各处的军费?”
义律有点儿不屑回答伯麦的问话:“这你就错了。固然,赔偿鸦片的烟价是我渴慕已久的愿望,但现在不同了,你不知道吗?现在清政府已显出了他们怯懦的一面,难道我们还仅仅只要他们赔偿烟价?No,No,No,这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那么先生认为……”
“我们现在所需的是在中国抢占一块应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我们可以自由地做我们所需要做的和想要做的事,在那上面我们自由自主地贩卖我们的鸦片,做我们赚钱的生意,做我们……”
义律说着,从沙发里站起来,边走边说边比划着。
伯麦受义律的感染,雄心万丈,喜悦之情溢于脸上。
“先生既然如此,想必您已经找到了这样的一块土地。”
“那是当然。”
“先生所指的是……”
“香港。”义律不假思索地说,“香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而且资源丰富,可以作为我大英帝国的一个东部输送站。”
义律说完,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份拟定好的谈判协议。
伯麦拿过来一看,大喜。只见上面整齐地写着:
一、香港本岛及其港口割让与英王。大英帝国对于香港商业应征收一切正当捐税,按在黄埔贸易缴纳。
二、赔偿英国政府六百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万两白银立刻支付,余数按年平均支付,至一八六四年付清。
三、两国正式交往应基于平等地位。
四、广州海口贸易应在中国新年后十日内开放,并应在黄埔进行,直至新居留地香港方面安排妥当为止。
道光烦躁不安地在养心殿里来回踱着步子,铁青着脸。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几日前由于钦差大臣伊里布办事不力,没有能够把定海收回,反而同那些洋人私订协议,有负龙恩,道光因此一气之下把他革职。到现在才几天的时间,广东又传回如此类似的事。
到底该怎么办呢?道光有些手忙脚乱,真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这件事不如……”
穆彰阿想劝说皇上,但又有些犹豫。他虽然没有说完,但道光能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他无非是想劝说自己接受英军的条件。
难道真的应该放弃香港吗?道光有点儿不甘心,大清王朝乃是先祖们留下来的基业,现在却将要被别人占去一小部分。虽然那只是微小的一部分,但那毕竟是大清的土地,如果失去,那无异在道光的心口挖去一块肉,那是多么令人痛心呀!
道光在心中狠狠骂着他所看重的琦善:“这个狗奴才,朕向来待他不薄,以致让他当了直隶总督,又命他为钦差大臣,可现在竟敢串通洋人来坑害朕,其罪不可饶恕呀!”
想到此,道光转而向穆彰阿询问,现在在他身边唯一值得信任的大臣,他认为只有眼前的这个首席军机大臣了。
“穆彰阿,朕向来倚重于你,这个琦善有负朕对他的栽培,竟敢私下与洋人签订什么条约,胆大妄为,罪不可赦。”
穆彰阿明白皇上这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一时左右为难,替琦善求情吧,恐怕皇上连他也怪罪下来,皇上向来多疑心,弄不好连自己也跟着倒霉;可若不替他求情吧,那也不好办,毕竟琦善跟自己交往多年,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左右臂。
穆彰阿稍稍抬头看了一眼道光,皇上正眼露怒光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他一狠心道:“启禀皇上,微臣虽然与那琦善一直交往不错,却一直没有认清他竟是如此之人,只怪老臣糊涂。而今,既然琦善不识抬举,负了圣恩,微臣也绝不会替他求情,还望皇上从严处置,以儆众臣。”
道光点了点头:“所言不差,那么你看该如何处置?”
“这……微臣在皇上面前不敢拿主意。”
“那么这样办吧:免去他两广总督之职,交刑部查办;所有家产,即行查抄入官,朕也就不杀他了,以显朕之宽宏大量。”
“皇上这么说,微臣这就去办。”
“慢着,朕还有一事与你相商。”
该战该和,道光一直拿不定主意。若和则意味着道光承认了这个条约有效,若战,那些洋人船坚炮利……
“穆彰阿,朕现在如同落进了冰窖,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替朕出个主意。”
“皇上,依臣之见,”穆彰阿见皇上似乎有些松劲,就直言不讳地说,“现在形势摆在面前,一切对我朝都不利;洋人的武器装备都优于我朝,炮弹不仅打得比我朝的远好几倍而且还都是落地开花的玩意儿,非我朝的土药可比。再则洋舰一个个庞大无比,坚不可摧,而我朝的船只却不堪一击,我朝恐怕不一定能斗得过他们。现在洋人次次报捷,屡屡获胜,锐气十足,不如先与之讲和,给他们一些甜头,让他知足而去。从此以后,我朝再也不与他们交往不就得了?皇上,你看这样如何?”
道光心里明白,穆彰阿所说全是实情,可仍是勃然大怒:“大胆穆彰阿,你竟敢说出如此混账的话,你知罪吗?”
穆彰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道光面前,连连叩头:“皇上饶命呀!臣句句是真,不敢欺骗皇上。”
道光仰面狂吼:“苍天呀!难道你真要绝我,让我走那条路吗?”
是呀,洋人武装精良,大清土枪土炮又如何是它的对手呢?
道光抱着膀子,一屁股坐在了炕上,良久、良久……
“容朕思之,你先回去吧!”
“微臣告退。皇上,您可要保重身体呀!”
道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穆彰阿急切地溜出了养心殿。
一缕夕阳透过窗纸温馨地斜照在道光的脚下,发出浅黄色的光芒。又一年过去了,道光感到心力疲惫得要命。
“洋人实在可恶,先是贩运鸦片荼毒我朝百姓,以致我朝国库日益匮乏,而今又挑起战争,难道朕应该对他们屈服吗?朕是大清亿万子民的父母,是皇上,如何可以向他们求和,那以后我大清颜面何在?朕又如何有脸面苟活于世上?我朝历代皇帝何时对外屈服过!可穆彰阿说的话不错呀!洋人武器比我朝先进,长此打下去,我朝未必是其敌手……”
道光正想着,听到太监小喜子在殿外高声喊道:“奴才叩见皇上。”
道光在殿里应着:“什么事?”
“刚才皇后娘娘宫里来人要皇上去一趟,说是……”
道光一骨碌从炕上跳起来,打开门问:“皇后怎么了,快说!”
小喜子多日未见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了,立刻惊恐地说:“来人说皇后娘娘病势不见好转反倒加重了,请皇上去一趟。”
“什么?为何不早说,混账的奴才!”
道光一脚把小喜子踹倒在地,然后头也不回直奔翊坤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