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经皇侄,朕命你收复宁波、定海和镇海等地!”“皇上,事关重大,这件事恐怕侄儿承担不了,还望……”“哎,皇侄,你身为皇室中人,理应率先为朕分忧才是,依朕之见,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正午的阳光下,满院烂漫的木棉花色泽更加娇艳,缕缕沁人心脾的芬芳随着悠悠的春风,弥漫在越华书院的每一个角落。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四月十四日,靖逆将军奕山、参赞大臣户部尚书隆文等到达广东的日子,广东大小官员纷纷前往天字码头迎接。林则徐并没有前去,此时此刻正在下棋。

自从道光下旨到广东命琦善调查他缴烟过失的那一日起,林则徐就搬入了越华书院,整日闲若深山古刹的世外高人,只是习字写信,或者和来访的友人喝喝酒、下下棋而已,一副超然如圣的样子。

今日是靖逆将军奕山等一行人到广东的日子,照理说林则徐本也该出城迎接的,然而多日以来他好像已有些心灰意冷,梁廷枬知林则徐未去天字码头,因此就跑来找他下棋。

林则徐是棋局高手,可是今日却连败三场,梁廷枬猜着他的心情,一时并不询问,直等到林则徐连败五局不愿再下时,他才打开话题:“大人,今日心情似乎不佳呀!”

梁廷枬是明知故问,林则徐也装着不明白,道:“我会有什么不好的心情吗?”

说完,两人会心一笑,不过两人笑得却又不一样,林则徐的表情明显是在苦笑,而梁廷枬则是为林则徐命运而发出的无奈的笑。

既然大家都明白,梁廷枬就不再多绕圈子了。

“大人,依鄙人浅陋之见,闲时著书习字也未尝不好,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梁廷枬待在林则徐身边一年多的时间,对林则徐的为人有些了解,接着劝道:“林大人,难道你忘了你所题的一句话?”

林则徐疑惑地问:“所指什么?”

“大人是不是还在想着以往的事?”

林则徐望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木棉花,缓缓地说:“是呀,往事怎能忘怀?当初刚来广东之前,定庵兄谆谆告诫我一切都要好自为之,而我却未听他的劝告,落得如此这般模样,唉,定庵兄现在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既然龚大人都如此说法,那么不是更应该放弃心中所愿,做一个世外隐士,那将是何等的自在?依我看还是不要再踏入官场为妙,官场尔虞我诈并非我辈安身之所呀!”

林则徐不语。是呀!梁廷枬所说的都是事实。林则徐也清楚在官场里并不容易,可是他又怎能放弃心中的梦想呢?能够为朝廷做事、为天下劳苦大众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乃是他一生所愿。如果从此隐退不再过问世间的一切是是非非,他怎能做得到。

两人心意一旦相通,感情又融洽了几分,话也说得投机起来,一直聊到了深夜,梁廷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住所。

“老爷,杨芳将军派人来请你前往总督衙门。”梁廷枬后脚刚离开林则徐的书房,老仆林升就进来禀报。

林则徐和杨芳从没有交往过,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呢?

林升见状便说:“老爷,是不是像对琦善那样把他打发了?”

林则徐犹豫了一会儿,说:“让来人等候片刻,我随后就到。”

一听说杨芳请他前去,林则徐就猜到一定是为布防军队之事。本来他并不打算去,原因不多,仅仅因为他在官场里已待了多年,看到里面不堪入目的景象,对接二连三来广州的官员们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道光派钦差大臣来广东处理军务,虽然把林则徐革了职,却还有待用之机,虽然明令让琦善调查林则徐禁烟失职,而事实并没有让他那样做,只不过做做样子给英军看罢了,主要还是让琦善处理军务。琦善也曾派人来征询林则徐的主意,结果琦善却令他失望,竟然私下和英人订了什么条约,此事使林则徐又气又恼,大骂其为卖国贼。

在一个多月前,湖南提督杨芳又来到广州,每次战前杨芳都来书院和他连日相聚谈话,有时还干脆就搬到他的住处同宿,高谈战事。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候,杨芳却没有采用他的主意,反听取了巫师的妖言,结果也大败而回,无奈与义律谈定了停战协议。

自那以后,林则徐再也不愿见到杨芳,而杨芳似乎也心知肚明,也没有再来越华书院。

现在杨芳又派人来请他,显然又是请他做谋士,可林则徐已对杨芳失去了信心,尽管林则徐心里清楚,此次并非杨芳要请教于他,实乃另有其人。

“奕山又是何种样人?”林则徐不免在心里疑惑。

奕山久居京城,林则徐虽然几次进京,但停留的日子却不多,和奕山从无交往,而且在京城的那些日子里也大多是待在宣南诗社和一些老友们谈诗习字,对奕山其人也知之若无。

“这次杨芳突然又好意邀我前去,那显然是受这个所谓的靖逆将军奕山的差遣,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林则徐这时虽穿戴整齐,却仍拿不定主意,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去吧,那奕山如若也像琦善和杨芳之流不学无术,打了就求和,那自己不就更加失望吗;若不去,岂不是愧对我平生所愿?再说那奕山也未必真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糟糕。”

林则徐正彷徨无所适从时,林升又走了进来:“老爷,那人还在外面候着呢,您看是不是先把他打发了?”

林则徐果断地喊了声:“走!”

总督府衙一片灯火通明,到处都张灯结彩,在奕山等一行官员未到的三天前,两广总督怡良就已布置好了一切。

奕山看到这种场景非常满意,夸道:“怡大人,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不错,实在是不错!”

“多谢奕将军夸奖,怡某不过略表地主之谊,只要将军满意就行。”

“满意,奕某当然满意!奕某一旦回京,定会在皇上面前替怡大人美言几句,怡大人放心就是。”

奕山乃是皇室,怡良一听他这样说,心里喜不自胜,连忙招呼着:“将军请上座。”

奕山笑呵呵地答道:“怡大人不用客气,你也请坐。”

一行官员分别坐定,畅饮起来。刚刚酒过三巡,就有一人跑来凑到奕山跟前对他说:“将军,林则徐林大人到了。”

奕山虽然不事军务,但对林则徐的才能却是久闻。他连忙离开酒席走出正厅,一眼看见一位身材不高的人气宇不凡地走进了后院。

无须多问,奕山便知那人一定是林则徐,奔下台阶,迎了上去。

“林大人,奕某这里有礼了。”

林则徐也迎了过去,拱手说:“这位想必就是奕将军了。”

“正是在下。”

“不知奕将军请林则徐所为何事?”

林则徐瞥了一眼大堂里的众官员,装作不明白询问着。

奕山赶紧赔笑着说:“林大人想必误会了,奕某初来贵地,所以怡大人特地为奕某接风洗尘,而奕某请大人前来却是为了公事,还望大人见谅,等到洗尘过后,我们再详谈可好?林大人请入座。”

说着,奕山把手一抬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极尽恭敬。

然而在奕山的心里却有着打算:“看这林则徐似乎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不过是不识时务的呆子罢了。可是皇上既然要我善待于他,总需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

林则徐哪知奕山心中所思,见他态度恭敬,似是有为之士,也就不好太过推辞,只得极不情愿地陪奕山坐在众官员中间。

众官员大部分都是林则徐原先的部下,非常高兴地纷纷举杯向他示以敬意。林则徐心中大为感动。他站起身来,双眼已被打湿,缓缓地端起酒杯,说:“各位大人的心意林某心领了,在此林某也不多说,只愿各位能鼎力相助奕将军,共同为抗击外寇干了这杯!”说完,林则徐一饮而尽。听着林则徐的话,众官员也已泪流衣衫,一同饮干杯中的酒。

第二日一早,林则徐就兴冲冲地到总督衙门,一进门见怡良和奕山等人正在等待,也不再多说,直接谈起了对英军的具体事宜。

此时,各省调往广东的兵将已达八千余人,但奕山并未做好统一的战斗部署,更无具体的作战方案,虽然心中不快,但见到林则徐还是喜不自胜。

“此次南来广东,奕某有林大人和杨将军等人协助,此战哪有不胜的道理?”

杨芳因上次吃了败仗,被道光革了职,心已有愧,这时只好苦笑。

“林某认为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定能把英军击退。有了士气,即使敌人船多炮利,那又何足惧?”林则徐发现有人欣赏自己,立刻精神焕发。

“这么说林大人已胸有成竹了?”

众人纷纷望着林则徐。

林则徐在众人的注视下莞尔一笑,心想这一次可以实现自己渴望已久的计划了。“胸有成竹嘛,林某不敢说。不过以往几次战事失败的原因林某却一一分析了,实非我军实力不如英军,而是我军准备不足所致。”

林则徐见周围的人都认真地听着,接着说:“目前已与英军定了临时停战的协定,这样一来便给我们以充分的时间准备。”

“那么以林大人的主意,我军该如何准备才算妥当?”

“以林某之见,首先英攻我守,这样我军难免处于被动。故而若要取胜,则需变被动为主动,主动出击英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一鼓作气趁势追击。林某以为如此,便可大破英军也!”

奕山不懂军事,不过一听林则徐所说,却又似觉有理,连声称妙。而杨芳却是武将出身自然听得出其中微妙,于是不解地问:“林大人所言不错。只是如果贸然出击,恐怕……”

杨芳心中惭愧,说到此就打住了。

“主动出击只是其中部分,且主动出击当然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林某有几条建议可供各位大人参考。第一要了解敌情,查明洋面上英舰究竟有多少只,以知己知彼,如此方能百战而不殆;第二,备战之前各处炮位要先验明演试调拨后方可应用,这样对敌之时,方能不出差错;第三,需整顿水勇、船只,以备后用;第四,英军千里迢迢来我朝,所凭借无非是舰船而已,舰船威力巨大,非我朝木船可以匹对,因此可避免与之争执。堵塞水道要口,并设以重兵,这样一来,英舰自然就无用武之地,于是我军就可以扬长避短共同歼灭他们……”

林则徐说得滔滔不绝,众人听得如醉如痴。

林则徐话音刚落,众人已急不可待地鼓掌叫好。

奕山这时也心悦诚服,用钦佩的目光望着林则徐。“林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有大人在,奕某何愁战事不成?一旦时机成熟,奕某就立刻派兵歼灭英军。”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五月十日,清军一切都准备妥当。

正值月黑潮顺,奕山等不敢坐失良机,遂决计先发制人。他在四川、湖南兵中挑选熟悉水性的兵勇一千七百多人,由都司胡俸申、守备孙应照、千总杨泽、外委陈朝阳、冯成川等率领,分兵三路:

中路,由水师提督张必禄率领七百水勇从西炮台出去。

右路,由杨芳率领五百水勇由泥城出去。

左路,由陆文率领五百水勇从车炮台出去。

三更后兵出城,兵士暗携火箭、火弹、喷筒、钩镰,乘小舟靠近敌船,用长钩将船钩住,抛掷火箭、火弹,火攻泊于二沙尾和白鹅潭一带的英军船舰。

英军大败,仓皇逃遁。

义律今天的心情特别烦躁,从他早晨起床时就有这种感觉。他又说不出来哪点儿不舒服,直到中午时他才明白了烦躁的原因。

中午义律正在用餐,仆人送进来一封信,是外交大臣巴麦尊写来的。不看则已,一看义律吓了一跳,心里大惊。

在信中巴麦尊不仅严厉地指责了他,而且还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英国女王对他的行为再次表示不满,并建议撤换英国驻华全权代表义律。而且英国首相已同意女王的建议,命令巴麦尊办理此事。同时巴麦尊还告诉他新的代表璞鼎查三个月后就会到达广州取代他的职务。并且巴麦尊在信中还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看到这样的信,当时义律就气得大骂:“骗子!骗子!一群大骗子。仅凭他们的一句话就把我的一切功劳全抹杀了,仅凭一封信就把我的梦想给击破了,真是可恶至极呀!”

伯拉特上校这时匆匆跑来,义律没好气儿地问:“伯拉特上校,请问出了什么事?”

伯拉特急急匆匆地说:“刚才清军偷袭了我军军舰。”

“哦?”义律站起来又问,“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偷袭成功,我军的快艇‘路易沙’号和帆船‘曙光’号都险些遭了灭顶之灾,而且我军士兵也被打死十几人之多。”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些清军向来贪生怕死,现在竟然敢主动进攻我军?”义律有些疑惑,接着又下命令,“伯拉特少校,请你马上把海军总司令伯麦先生喊来。”

一会儿工夫,伯麦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伯麦先生,看你出的洋相,今天你向我如何交代!”义律说着,又重重地哼了一下。

“义律先生,这个事情可不能全怨我……”

“不怨你那怨谁呢,难道你不是海军总司令吗?”义律打断他的话。

“这只能怨那林则徐从中作梗。”伯麦知道义律从那次禁烟后对林则徐是又佩服又痛恨,所以他提起林则徐。

义律惊讶地问:“林则徐不是已经革职了吗?怎会与他有联系?”

“奕山这次派兵偷袭我军,我已查实就是林则徐在背后策划的。”

“怪不得那些清兵竟然能够偷袭成功。”义律这时才恍然大悟。

看到义律的表情并没有动怒的意思,伯麦走上去建议:“义律先生,你看我们的军队已经补给过了,是不是我们也派兵去围攻清军?”

义律略一沉吟,想了想说:“发动进攻当然是一定的,不过却不是现在。我猜那些清军偷袭我们之后,定然不会放松警惕,只会加强防备。如果现在偷袭,一则他们已有防备,二则天色不早了,对攻不利,一旦偷袭不成,反而会损兵折将。这样吧!我们仍然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下去,现在援军也已经到齐,明日一早就对广州大举进攻,不过这次必须一举成功,打得清军无还手之力才行,然后再强迫他们订条约。”

“义律先生,这次计划似乎又加快了节奏,却是为何?”

“伯麦先生,这个你无需过问,不过这次却是只许打胜,不许言退。否则,当以军法处置。你去吧!”

“那当然,我办事,先生可以放心。”伯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出了大厅。

义律望着伯麦离去的背影,笑了。

他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原因,这时他正想着一件事:“通过将要到来的广州战役及将要得到的利益,我要向大英帝国示威,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选择是错误的。在中国的这块土地上,只有我查理·义律才是英国侵华的全权代表!”

五月二十六日,奕山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出城议和。

五月二十七日,奕山接受了义律提出的五项休战条件:

第一,限一周内交出“赎城费”六百万两白银,当天日落之前先交一百万两白银。

第二,奕山、隆文、杨芳及外省来粤军队限六日内退离广州六十里以外,英军仍驻原地。

第三,偿金全部交清,英军退出虎门。各要隘不得再设军备。偿金逾限未清,加一百万两白银,逾十四日增二百万,逾二十日增三百万。

第四,赔偿英商馆损失三十万两白银及西班牙樯船“比耳别”号的损失,限于一周之内还清。

第五,此约经广州知府余保纯及三位钦差大臣奕山、隆文、杨芳盖印生效。

五月三十一日,《广州条约》生效,英军开始退出四方炮台,回到船上。

六月七日,奕山、隆文退出广州城,屯兵于广州城西北六十五里之金山,杨芳、祁仍留守城中,办理善后之事。不久,隆文因病死在金山。

义律看见一行人在秘书小马礼逊的带领下朝大厅走来。为首的是个秃顶的大胖子,穿着军服显得很不和谐,而那不长毛儿的脑袋瓜子在八月阳光的照射下则又显得锃亮。

“莫非在他的头上还抹了鞋油?”

“璞鼎查先生,请进,这位就是我们的义律先生。”

义律正想着,那一行人已进了大厅,秘书小马礼逊把那个秃胖子带到义律的面前,介绍着:“义律先生,这位就是新来的……璞鼎查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义律先生。”璞鼎查握着义律的手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璞鼎查先生。”

璞鼎查从怀中取出英国政府发出的文件,递到义律面前。不用看,义律也知道上面的内容,那些文字只会使他触目伤心,因此接过后随手把它放在桌子上。

“上面的内容我已经知道,既然政府派你前来,我想你会把这儿的一切料理好。不过,通过我这几年与中国人交往得到的经验,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璞鼎查先生,这儿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听到这样的话,璞鼎查微微一笑:“这一点无须义律先生担心,我相信我会比你做得好。”

“真的那么肯定?”

“当然,义律先生,否则……”

“否则什么?”

璞鼎查斜了斜眼毫不犹豫地说:“否则政府就不会让我到这儿来了。对于义律先生私自签订的什么条约,我国议会根本不予以承认。”

对于璞鼎查的这种讥笑,义律十分反感,生气地说:“你……”

璞鼎查拂了一把又光又亮的秃头,又说:“义律先生,不要生气。你和伯麦先生虽然被免了职,但是对于你们所做出的一切,英国政府还是给予肯定的,你要相信以后只要好好地干,还是有机会的。只不过在这儿你太仁慈了,对中国人是无须心慈手软的!”

璞鼎查从此后就要取代义律,因此在口气上自然有点儿自负,这种自负义律看不惯,却又无奈,叹了口气,问:“那么下一步你将怎么办?”

“下一步我将派兵北上,我们不能再在广东这个地方磨蹭了,必须抓紧时机取得我们所应有的利益才好。”

十天后,璞鼎查率军舰十艘、轮船四艘、测量船一艘、运输船二十二艘,载炮二百三十六门北上福建、浙江,按照既定的作战路线,开始了扩大侵华战争的活动。

五日后的黄昏,英国舰队驶至厦门青屿口门。

第二天,英军开始进攻厦门沿岸炮台和鼓浪屿炮台。

“启禀颜大人,大事不好,那些洋人已经打过来了。”

这位颜大人即颜伯焘,现由他来任闽浙总督一职。而原先的总督邓廷桢因鸦片引起战争,早已被革职到伊犁守边去了。

“那些洋人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早晚都会遇上这一天,——你赶紧去布置一下军队,坚守鼓浪屿这个重要的炮台,炮台在人就在,炮台一旦不在,那么你也不要再回来见我了。”

那个进来的人是副将凌志,见颜伯焘说到这儿停住,以为他已说完,于是转身就要出去,这时又听见总督大人补充说:“等一等,另外把上次招来的五百水勇也一并用上,派他们分别防守沿岸的三座炮台,防止洋人分攻,在广东时这些家伙就是如此作战的,所以我们必须早作准备,坚守每一座炮台。好了,你去办理吧,机不可失。”

“大人,你怎么忘了,那五百水勇在几天前不是已经被遣散了吗?”

颜伯焘一听凌志提起,才猛地想起来,在几天前,他已经奉皇上的谕旨把那些水勇遣散了。

一经想起,颜伯焘才感到兵到用时方恨少啊!可又无奈地叹息着,只能怪自己遣散他们时太急了,现在即使把他们召回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实际上昨日黄昏英国舰队到厦门海湾径直驶向港口抛锚的舰群,立即被厦门守军发现,几门大炮开火示警,英舰上的大炮也象征性地打了几炮,只是因为天色已晚,双方都在静静地等到天明。

这天一早,闽浙总督颜伯焘就收到英人的一份信函,信上言辞高傲到极点,他完全明白了这些洋人的意图,立刻督令厦门守军坚决御敌。因此,英军代表等了一下午没有见到他所期望的那面白旗,璞鼎查便命令英舰分作左右两个分队开始进攻。

颜伯焘拍案而起,大声喝道:“即使缺少那些水勇,我们也一定要坚守好那些炮台,如有逃遁者,立斩不赦!”

在颜伯焘气愤的同时,他还不知道有几座小炮台已经被攻占了。

进攻鼓浪屿的左分队首先出动。一时间,英舰“摩底士底”号、“布郎底”号、“都鲁壹”号纷纷开炮朝岛上炮台驶进,一直到他们的最佳射程,然后又再一次集中全部火力对炮台轮番轰炸。不久,清兵在敌人强大的炮火威胁下迅速放弃了阵地。紧接着,“摩底士底”号只身冲入内港,同时向数座小型炮台开炮,仅仅片刻工夫,清兵停在港内的二十六只战船连同船上的一百二十八门大炮悉数被俘获。

在左分队进犯鼓浪屿的同时,右分队的“威里士厘”号和“伯兰汉”号主力舰在厦门海岸千米长的巨型炮台不远处开炮,进行疯狂的轰击。驻守在这里的清兵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并没起多大的作用,不久,炮台也失陷了。

当晚,颜伯焘率军撤出厦门,去往内陆方向的同安。

次日晨,英军进占了厦门。

璞鼎查攻占厦门后,仅留两只军舰和几只运输船只占据厦门,然后率领海陆军直上浙江准备再次攻陷定海。

十月一日,英军按照原定计划开始进攻定海,同时又派遣一小队陆军从背部进攻,清军奋力抵抗,定海总兵葛云飞、处州总兵郑国鸿、寿春总兵王锡鹏先后英勇战死。

六日后,定海失陷。

十月九日,英舰来到镇海口外。第二日黎明时分,英军兵分三路,进攻镇海。中午时分,镇海失陷。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投水自尽。

十月十三日,英军抵达宁波,知府等官员已经逃离,英军**,占领宁波。

十一月以后,英军又轻易地连续占领了余姚、慈溪、奉化三城。

道光望着一摞摞摆在御案上的奏折,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难道上天真的是有意与朕为难,为何朕如此不走运呢?”

“朕先后已派出了几位钦差大臣,为何他们都令朕失望?”他心中有这种感觉。

“难道朕这一生是注定要受命运捉弄?朕可是从未做过任何有愧于祖宗的事呀!”

先是派出林则徐去广东查禁鸦片,在禁烟问题上没有令人失望,他成功了。然而喜讯犹在耳畔,却又传来英军骚扰广东沿海的噩耗。是林则徐禁烟才使英军骚扰我大清沿海吗?以前道光对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现在却不敢再这样认为了。林则徐已被革职戍边,可英军却没有丝毫罢手的意思,并且现在又再一次北上,居心叵测呀!

而第三位钦差大臣琦善竟然私自同英军签订什么条约,这不是更加令人气恼吗?然而琦善所为和奕山比起来,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一个比一个“强”呀!

“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竟敢欺瞒于朕,虽然你是朕的侄儿,朕也决不能轻易放过你,须重重责罚,杀一儆百。”

奕山广州备战的结果是道光所没料想到的,他向来宠爱他的这个侄儿,不仅因为奕山的聪明,而且奕山在道光面前的时候总是侃侃而谈,似乎无所不知。可结果却令道光非常失望。

更加可恶的是那奕山在战败的情况下,竟然谎报军情,声称英军已经归顺,以致在道光得到消息后立即下令裁军,以减轻军用靡费。

道光在这件事上十分后悔,“如果不裁军,恐怕那些英军未必能够这么快就占领了定海、镇海和宁波等地。”

道光在后悔过后只能是更加痛恨奕山,可痛恨又有什么用呢?

他又看了一眼那成摞堆在御案上的奏折,深深发出一声感慨。

“该怎么办呢?难道还能再打下去吗?”

如若再打下去,道光就不能不从长计议了。作战已经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使本来已近空虚的国库更加显得捉襟见肘了。而且现在朝中还有谁能胜任钦差大臣一职呢?

道光现在还记得昨日在太和殿上,当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下面那些平日里喋喋不休的大臣们一个个都三缄其口,呆若木鸡,以前的几位钦差大臣和参赞大臣无一不是功绩显著,但当他们碰上英军问题时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尚且如此,对于那些剩余的朝臣来说又有什么办法呢?又怎会有拿着自己的脑袋去帮皇上分忧解难的勇气,更何况能力也相当有限。

朝臣不敢相信皇上,而皇上这时也不敢相信他们。

“究竟是打还是罢手呢?若打吧!似乎……”

想到这儿,道光眼睛一亮,大声喝着:“小喜子!”

“奴才在这儿呢。”

小喜子听见皇上唤他,不知又出啥事,丝毫不敢怠慢,赶忙跨进养心殿,跪在道光的面前。

“小喜子,你速去把奕经宣进宫来!”

小喜子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很快又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皇上,理藩院尚书奕经奕大人到。”

奕经是贝勒绵懿之子,隶镶红旗,先后为乾清门侍卫,奉宸院卿,内阁学士,副都统,护军统领。道光五年(1825年)迁兵部侍郎,十年(1830年)平定张格尔余部叛乱后回京,历任户部、吏部侍郎,十四年(1834年)升为黑龙江将军。十六年(1836年)为吏部尚书兼步军统领,二十一年(1841年)为协办大学士,同年三月才督署理藩院尚书。

道光对奕经一向宠爱,现在更是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了。

“皇侄,你可知朕召你前来,为了何事?”

不等奕经答话,道光又悠悠地说:“我大清建制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虽说一直都比较太平,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波动,却也是历经沧桑,饱含苦楚,如此方得以延续至今,而这又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我们皇氏家族的同心协力,万众一心,共同效力于我朝大业。可现在英国的洋人却屡犯我朝沿海之地,毁我河山,杀我子民,实乃天怒人怨。然而现在却没有人替朕分忧解难,一个个竟然被英国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我朝威严何在?难道他们真的那么可怕吗?未必!只要我们扬己所长避己所短,那些洋人们又何足惧。先前朕已派出几任钦差大臣,可他们对朕的劝告充耳未闻,以致延误战机,故此落败之势不可免。现在洋人又北上攻占了厦门、定海、镇海和宁波,现在又将要直指南京,实乃欺人太甚。所以这次朕有意命你前往浙江,收复宁波、定海和镇海等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奕经不敢贸然答应下来,犹豫地说:“皇上,事关重大,这件事恐怕侄儿承担不了,还望……”

“哎,皇侄,在这件事上朕是不会看错人的。你才能出众,曾立过汗马功劳,况且你身为皇室中人,理应率先为朕分忧才是,依朕之见,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到了这种地步,奕经知道再推辞也不会起作用,只好硬着头皮说:“既然皇上已拿定主意,那么侄儿也只好万死不辞了。”

“好好好,”道光见奕经答应了,脸上马上挂起了笑容,说着,“这样才像爱新觉罗的子孙嘛!”

奕经听后只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前定海、镇海、宁波三地之所以失利,只是由设防不固而致。到了浙江后,你可要认真设防别令朕失望,否则,朕决不因为你是皇室中人就偏袒于你,你可要好自为之。”

“皇上隆恩浩**,侄儿决不敢有任何差池,皇上放心好了。”

道光点了点:“这样就好,另外那英国人兵器强硬,不可与之硬拼,可采用避实击虚之法克之,多用火攻和夜袭,若如此朕也可放心。你可听明白了?”

“侄儿明白。不过侄儿恐怕浙江兵力不足,还望皇上多多部署些兵力为好。”

“这些事不用你担心,朕会安排的,现在朕就命你为扬威将军,正蓝旗蒙古都统哈良阿、固原提督胡超为参赞大臣。此事刻不容缓,你们三日后就出京吧!”

“侄儿遵旨。”

等到这件事办妥后,道光才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头,在对英作战的事上却还是不能够完全释怀。

“希望这次上天要保佑朕才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