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挣开绵宁,飞身上马,凄惨喊道:“哥哥多多保重,我们来生再会……”红马蹚起茫茫黄尘,渐渐远去。绵宁像疯了一样跪倒在厚厚的黄尘上,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叫道:“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

绵宁怅然若失,回到悦来客栈,刚到客店门口正遇着刘宏武从外面回来。刘宏武一见忙道:“公子到哪儿去了?奴才天没亮就起来,这山上山下寻了一遍也没见公子的影儿,老夫人这会儿正着急呢。”绵宁忙解释道:“我只是起来得早,在四周转一转。”刘宏武忽然惊叫道:“公子脸上怎么受伤了?”绵宁掩饰道:“刚才不小心被山藤刺伤,刘总管赶快回房吧!”刘宏武答应着,带了绵宁进了客栈。刚上楼梯,刘宏武就喊道:“夫人,公子回来了。”那嘉郡王妃正等得忧心如焚,听说儿子回来,忙从房中出来。绵宁一看额娘如此着急,心中颇为不安,急忙上楼扶住王妃道:“母亲,孩儿只是出去走走,让您担惊了。”王妃抱住儿子道:“孩子,以后天没亮不能到处乱跑。”说着用手抚摸着绵宁的脸,忽然惊叫道:“你脸上哪儿弄的伤?”绵宁忙道:“是孩儿不小心被山藤刺伤的。”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向刘宏武道:“刘总管,山上路怎样了!能不能上山?”刘宏武忽然想起似的道:“瞧我这脑筋,只顾高兴,却忘了大事,回公子、夫人,奴才刚才找公子时,看见官府正派民工修复道路,并且还要加宽。奴才听说是巡抚大人明日要来五台山进香。”王妃和绵宁听着,非常高兴,立即吩咐红月、红桃准备好香纸供品,明日上山。

次日一早,众人用了早点。带齐了香火供品等物。王妃上了暖轿,轿夫抬起,一行人往山上来。这几天被雨水阻住的香客特别多,只见路上熙熙攘攘,人流不断。不多时到了山上,远远看见一座高大的寺院耸立在山顶,绵宁紧走几步到寺庙前,但见寺门横匾上书四个镏金大字:大显通寺。在山门前面,挺立着数株巍峨的古松。暖轿到了寺门口停下,红月、红桃忙扶王妃下了轿,绵宁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进了寺中。王妃抬头一看,正面正是大雄宝殿,四周是金刚殿、经堂、钟楼、鼓楼等。绵宁带着王妃进了大雄宝殿,只见殿内殿外到处是人,绵宁忙叫刘宏武等四大侍卫保护好王妃。王妃看那佛座上盘坐着三尊佛像,虔诚的香客正一个挨一个焚香跪拜。绵宁道:“母亲,要不要把人群驱开。”王妃道:“不必,我们耐心等一会儿吧!”好不容易轮到王妃,红月、红桃刚把供品摆好,忽然从外面跑进一队官兵,大声喝道:“闪开,闪开,今天是巡抚大人前来上香,所有香客一律回避。”一名兵勇来到王妃跟前,绵宁和刘宏武立即上前挡在王妃面前,那兵勇看他们是有钱人,忙一躬手客气地道:“几位爷,小的执行公务,今天巡抚大人来上香,请暂时回避。”刘宏武怒道:“什么狗屁巡抚,俺这位公子爷是……”没等他说出,王妃喝道:“刘总管,不得无礼,我们回避就是。”刘宏武只得护着王妃,随众人退出寺外。

这时寺外广场两边已挤满了香客,兵勇手持刀枪守在两边,众人都想等巡抚大人走后再去上香。人群中有几十个挑担背篓的汉子,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一阵锣声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山下跑来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到了寺门口“刷”地两边一分,排成两道人墙把人群隔开。紧跟着又是一排将佐上来,都是游击、千总一级的官长,也分两边站立。后面才是八人抬的大轿,轿前执事打着大旗,上书“山西巡抚”,中间斗大的“莫”字。大轿后面是四人抬的小轿和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篷马车。众人一看,这八抬大轿里肯定坐的是巡抚大人。大轿来到寺门前停住,八个轿夫刚要落轿,忽然从人群中窜出一人,落到轿前,绵宁一看,不由“啊”地叫了一声,那人正是他雨夜救走的汪红菱姑娘。只见她落到轿前,双手一扬,十几道寒光直射轿中,惊得官兵呆立在那里,只听轿中传来一声惨叫,红菱姑娘听着叫声这么耳熟,正自犹豫,轿中又传来微弱的喊声:“妹……快走。”红菱情知中计,急忙纵身离去,只听“轰隆”一声,大轿被炸得四分五裂,一个人从轿中滚出,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红菱大叫一声:“姐姐!”直扑过去。那些兵勇将佐这才醒过神,各持兵刃,扑向刺客。红菱急忙抽出宝剑迎敌。这时,广场上的香客吓得乱作一团,各寻道路逃走。绵宁忙叫道:“刘总管,你们四人快点保护夫人下山。”刘宏武急忙叫轿夫抬着王妃下山,四名侍卫紧紧跟随,刘宏武喊道:“公子,你也走吧!”绵宁眼睛一瞪:“你们快走,我断后。”其实绵宁此时却是担心红菱姑娘的安危。

红菱姑娘面对群敌,全然不惧,一口宝剑使开,只见一片寒光,那清兵将佐一个个沾着死、挨上亡,片刻之间,广场上已躺下几十具清兵尸体。红菱正杀得兴起,忽听一人喝道:“都给我退下!”清兵将佐立刻停了手退到一旁。红菱循声望去,只见小轿中走出一人,正是山西巡抚莫玉。红菱一见莫玉,眼珠都红了,不等他来到跟前,挺剑就刺,那莫玉闪身躲过,挥拳相迎。莫玉使的是少林拳法,刚猛有力;红菱使的是武当派六十四式剑法,刚柔相济。两人拆招换式,斗了八十多个回合,红菱渐感体力不支,那莫玉却越斗越勇。红菱一式流星赶月宝剑直刺莫玉前胸,莫玉以小鬼推磨躲过,双拳仙猴摘桃直冲红菱面门,红菱忙用了个童子拜佛,谁知那老贼使了个排山倒海,一脚正踢在红菱腿上。红菱疼得“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莫玉一见大喜,双脚直奔其面门踢来,眼见得手,忽然一道寒光直奔莫玉面门袭来,老贼吓得往下一缩头,那道寒光贴着头皮“嗖”地飞了过去。莫玉抬头一看,只见一青衣少年男子手持宝剑直冲过来。再看四周,那几十个挑担背篓的汉子各操兵刃杀向清兵。莫玉一看叫道:“白莲教!”吓得转身就往后跑,到了那辆马车跟前,一挥手,从车篷里跳下二十多名枪兵,一字排开,举枪瞄准。青衣少年看见枪兵,急忙上前拉起红菱就走,边走边喊:“有枪,快撤。”这时那莫玉大喊道:“放。”只听“砰砰砰”一阵枪声,十几名壮汉倒在血泊中。青衣少年拉着红菱拼命奔跑。这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枪兵的枪被淋湿,火力弱了很多,但仍有十几名壮汉被打倒。青衣少年腿上也中了一枪,红菱急忙去扶他,少年用力一推叫道:“你快走,别管我。”看红菱还犹豫着,青衣少年宝剑一横道:“你再不走,我死在你眼前。”红菱只得独自跑去。莫玉一边命枪兵继续放枪,一边带清兵追了上来。青衣少年奋力杀死几名清兵,被莫玉赶到一脚踢倒在地,清兵上前拿住。

红菱眼见着跑到一个山环处,忽觉右肩上一热,竟中了一弹。只得将剑交了左手,挣扎着往前走。后面清兵喊道:“抓活的,她跑不了啦。”红菱没走多远被清兵追上,只得用左手挺剑迎敌,渐渐不支,急得她横剑就要自刎。突然从山环后跳出一个蒙面人来,那人一扬手,打出几颗石蛋,几名清兵惨叫着倒下。那人背起红菱,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红菱只觉伤口一阵疼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红菱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却是那位丁公子站在火堆旁。往四周一看,还是先前那个山洞,这才想起被他救了。她却不谢恩,叹息道:“公子救我,还有何用。”想到伤心处,不由放声痛哭。绵宁也不劝阻,任她哭个够。哭了一会儿,倒是红菱自己止住了悲声。绵宁道:“我刚才去山下买了药来,给小姐治伤。”红菱道:“公子也会医道吗?”绵宁道:“这种枪伤,只要把枪弹取出,上点药就行。再说山上山下正在搜捕小姐,到哪儿治伤去。”红菱点点头道:“那就麻烦公子了。”绵宁便一膝跪下,找准枪弹头,用镊子夹住,突然一使劲将弹头拔了出来。红菱只哆嗦了一下,竟没哼一声。绵宁将弹头扔在地上,那弹头竟还沾着血肉。

绵宁给伤口上了药,拿纱布包扎好。红菱道:“公子怎知小妹有险赶去相救?”绵宁道:“我陪母亲去寺庙进香,正遇见小姐行刺巡抚,就让侍卫护着母亲先走……”红菱惊诧道:“公子做什么官,还有侍卫。”绵宁自知失言忙改口道:“就是家中的护院,不是侍卫。”接着道,“我怕小姐有个闪失,就躲在山石后观看,见小姐危险才出手相救。”红菱听他说得如此关心自己,便娇羞地低下了头。

绵宁道:“小姐——”红菱急忙止住他道:“怎么还喊小姐?”绵宁不解问道:“那喊什么?”红菱嗔怪道:“就不能喊我红菱妹妹。你叫丁宝宁是吧,我就喊你宁哥哥吧。”绵宁笑道:“好,就喊你红菱妹妹。请问红菱妹妹为何要刺杀朝廷命官呢?”红菱一下子失去了笑容,一脸悲愤道:“什么朝廷命官,分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他害死了我爹我娘,今天又害死了我的姐姐,抓走了我师兄。”绵宁道:“你不要激动,详细说给我听听。”红菱低下头理了理思绪道:“我爹就是六年前的山西巡抚汪廷文。我爹在任时,查出原太原知府莫玉亏空公银一百五十万两,便通知莫玉速设法填补。那莫玉先用重金收买我爹,见我爹不理,便定下毒计,私下买通我爹的两名跟随,将我爹骗到太原城中天龙客栈,用毒酒毒死了我爹,又趁我爹未咽气前吊在梁上,伪装自杀。案子报到刑部,刑部竟以自杀结案,给予少许抚恤。后来天龙客栈的跑堂小顺子拿着我爹遇害时穿的衣服送到我家,我娘才发现衣服上有我爹被毒死时流出的血,我娘就拿着血衣去刑部告状,朝廷就派了一个王爷来太原复查,谁知那王爷听说莫玉是和珅心腹,竟也不敢得罪。我爹的案子就这样冤沉海底。我娘一气之下,染病而去。可怜我汪家只撇下我和姐姐两个。我和姐姐变卖了家产,投奔襄阳我爹的生前好友张汉潮叔叔,决心拜张叔叔为师,习学武艺,将来为我爹报仇。我和姐姐学成了武功,要来找莫玉报仇。师傅坚决不允,我和姐姐就偷偷下山离开师傅,来到太原,打听到那莫玉已做了巡抚。我和姐姐看巡抚府看守很严,我姐就让我在外面等候,她扮作使女被莫府留用,过了几天,姐姐出来告诉我说,那莫玉因害了人,终日做噩梦,见到恶鬼抓他。他夫人说五台山显通寺的菩萨灵验,让他去寺里烧香,让我先去五台山等着。后来我姐探听到莫玉来上香的具体日期,便连夜赶到悦来客栈告诉我。”

绵宁听到这里插话道:“怪不得,第一天晚上,我听到你房内有两个女子说话。”

红菱接着道:“我只想能在五台山杀了仇人为爹娘报仇,不料我姐竟被那恶贼识破,丢了性命,还累及师傅那么多徒弟。师兄也被抓去了。”

红菱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绵宁听了也是眼含热泪。

红菱哭了一阵才静下心来。对绵宁道:“宁哥,我不能老待在这里,我要去救师兄。”说完就要站起。绵宁拉着她坐下道:“红菱妹妹,你应该相信朝廷会还给你公道,为你爹平雪冤狱。”红菱听他忽然说出这种话,觉得他一下子陌生了许多,不满地道:“连朝廷王爷都怕那和珅,还有谁能扳倒他?”绵宁道:“你说的是嘉郡王吧。”红菱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绵宁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只是那嘉郡王当时没敢动那莫玉,必定有他的苦衷。”红菱冷笑道:“说来说去,还是怕那和珅。”绵宁道:“你可听说,那嘉郡王已被皇上宣示立为皇太子。有朝一日登上龙墩,必然惩治和珅。”红菱惊奇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知道这么多?”绵宁忙道:“我只是关心时事而已。”红菱道:“我看那嘉郡王就是做了皇帝,也未必能给我爹平冤,我还是靠自己吧!”说着起身又要走,绵宁忙又拦住道:“你伤口未好,外面正搜捕得紧,不是白白送死吗,你父亲的冤案我一定为你昭雪,你师兄我也会设法营救。”红菱一听叫道:“真的?”忽又摇摇头道,“我不想连累宁哥哥。”

嘉郡王妃一行人回到悦来客栈,这时外面雨正下得急,官兵到处吵嚷着搜捕白莲教,王妃这才发现绵宁没有回来。忙问道:“公子怎么没回来?”刘宏武一怔回道:“夫人,公子当时让我们保护您先走,他断后。奴才一意保护夫人没留意公子落到后面。”王妃又惊又怒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反叫公子断后,这兵荒马乱的,公子若是有个闪失,看你们有几颗脑袋。都去给我找去。”四名侍卫答应着分头去找。王妃心里急得一阵头晕目眩,踉跄一步,摔倒在地,红月、红桃惊呼一声,围了上来。二人架起王妃,只见王妃双目紧闭,咬着牙,昏迷不醒。红月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慌忙道:“红桃快去叫郎中,把祛寒、祛风、祛热、祛毒的药只管抓来。”红桃慌忙转身离去。

红月忙喊店小二去烧碗姜茶来,用小匙一匙一匙地喂到王妃嘴里,过了一会儿,王妃脸上略有了红润,红月大着胆子掐了人中,王妃身子一颤,双目微开,嘴里叫道:“宁儿,宁儿。”红月急忙安慰道:“夫人,公子马上就会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绵宁才回到客栈。上楼来一见额娘病倒,大吃一惊。红月道:“红桃抓药快回来了。”这时王妃苏醒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哭道:“孩子你到哪儿去了?吓死额娘了。”绵宁忙解释道:“孩儿被人群拥挤着走散了,又迷了路。”王妃道:“你回来就好,以后不要随便出去了。”这时红桃请了郎中来。那郎中五十多岁,很是老实。红桃引他到王妃床前坐下,给王妃诊脉。王妃此时身上烧得像火炭似的,脸色绯红,呼吸粗重。“夫人这病,”老医生松开了手,拈须缓缓道,“据脉象看,寸缓而滞、尺数而滑,五脏骤受寒热侵袭,两毒攻脾。脾主土,土伤而金盛——”他摇头晃脑地还要往下说,红月急道:“老先生,你是在和我们背药书吧,你只说这病要紧不要紧,怎么用药,就是了。”老医生道:“若是平常体强之人,一剂发热药,出一身透汗就会好的。只是这位夫人早先落下病根,体质又弱,老朽实难治愈。”绵宁吃了一惊道:“难道竟无医可治。”老医生沉思一会儿道:“若去太原城济中堂名医李崇义老先生处救治,尚许有望。”绵宁对王妃道:“母亲,我看还是去太原医治吧。”王妃也没想到一下子病得这样重,只得点点头。

红月、红桃送走医生,刚到门口,刘宏武等四名侍卫急匆匆地进来,看见她俩忙问:“公子回来没有?”红月道:“公子已经回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四人听见,方才放心,急忙去楼上见过绵宁。绵宁问道:“外面情况怎样?”刘宏武道:“巡抚已经回太原了,官兵也撤走了。”绵宁方才放心,又和四人计议明日去太原的事。

众人用了晚膳,绵宁又去看看额娘,回房见刘宏武已经睡熟,便悄悄出了客栈,往山下而去,他是想到山洞里告诉红菱,明日带母亲去太原治病,顺便打探红菱师兄的下落,再设法营救。来到洞门口,绵宁喊道:“红菱妹妹,红菱妹妹。”洞里一片漆黑,没人应声,绵宁走进洞里,掏出火镰打着火,只见洞里已空无一人,绵宁心中一阵惆怅,只得走出。急听洞外有人问:“公子,你到这儿干什么?”绵宁一听是刘宏武的声音,气愤道:“你竟敢跟踪我。”说完来到洞外,刘宏武忙上前拱手道:“奴才看公子行踪可疑,怕您有危险,才敢斗胆跟随。”绵宁道:“我只是救助一个蒙冤的女子。”便把如何救汪红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此事万不能让额娘知晓,她正生病,不能让她担心。”刘宏武道:“这个小人明白,只是公子应该信得过小人,凡事小人也可分担一二。”绵宁为他的忠诚感动,便道:“好吧,以后有事让你做。”

夜,格外黑,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黝黝的巡抚衙门显得更加阴森可怖。突然,一个黑影窜到墙角下,一纵身悄无声息地落在耳房房顶,黑影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然后顺着房顶猫腰直奔西南而去。一袋烟的工夫,来到一排高大的平房顶上。黑影用了个倒挂金钩往下观看,只见一字排开几十间房子,四周是高大的院墙,院墙当中安着大铁门,房檐下挂着几盏昏昏沉沉的马灯,几个清兵分散在四周,抱着大刀没精打采地走动着。黑影往那一间间的房子看了一会儿,忽纵身跳到地上,躲在一辆马车后面。过了一会儿,一个清兵打着呵欠向马车走来,来到跟前,往车上一坐,伏在车厢里睡起觉来。黑影往四周看了看,突然出手,点了清兵穴道,那清兵一声没哼被她挟在腋下。黑影把那清兵带到僻静之处,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宝剑抵在胸前,低声娇斥道:“快说,林清关在哪里?”那清兵吓得哆哆嗦嗦道:“好汉爷饶命,我说,我说,林清关在东边第五间牢房里。”黑影听完手上一用力,将清兵击昏,飞身上了房顶,来到东边第五间房顶,趴在房檐下,往下观看。只见这间房,装着铁门,门上挂着大锁。黑影又往院里看了看,那几个清兵毫无察觉,还在无精打采地来回走动。黑影这才放心,正要往房下跳,忽听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急忙一回头,只见一个人影正向自己扑来,黑影挺剑就刺,那人侧身躲过,却连连摇手。黑影明白了,那人不是和他为敌,这才仔细一看,那人用黑纱蒙面。蒙面人急忙拉着黑影转身就走。黑影知他必有原因,便老实跟着他走。蒙面人一直跑出巡抚衙门,来到城外一座破庙内才停下。黑影不解其意,正要问他。那蒙面人却道:“太阳初出光赫赫。”黑影吃了一惊急忙答道:“驱退凶星与残月。”蒙面人急忙解下面上黑纱,却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女子忙问:“姐姐尊姓大名。”黑影答道:“小妹汪红菱。”女子一下子抱住红菱哭道:“红菱姐姐,你可来了。我是红芸姐姐新收的教徒莫香兰。”红菱听她说起姐姐红芸,不由得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红菱擦干眼泪问道:“香兰妹,你为什么不让我救师兄?”香兰道:“那是莫玉老贼设下的圈套,专等着你去钻。那院内柴草下埋伏着几十名枪兵,你只要跳下去,就会被乱枪打死。小妹就怕你中了他的诡计,这几日夜里都在大牢四周等你。”红菱听她说着,大为感动。一把搂住问道:“妹妹何时入的教。”香兰道:“说来话长,我是那莫玉的女儿。”红菱一听,吃惊地看着她。香兰接着道:“我原以为自己真是那莫玉的女儿。谁知有一天我娘把我叫到她房中告诉我:‘兰儿,你已经长大了,娘现在告诉你,你的真正身世。’我不解地说:‘我爹是巡抚大人,我的身世还有什么疑问。’我娘说:‘做娘的还能骗女儿,你一定要听娘说完。’我半信半疑,就坐下听我娘说完。

“原来,我爹是湖北襄阳府林家湾的秀才林德成,我爹和我娘成亲的那天,被土匪头子莫玉看见。那莫玉看我娘貌美,顿起歹意。半月后的一天夜里,莫玉带着一群土匪闯进林家湾,杀死我爹,抢走了我娘。我大伯林永成在襄阳城里听说后,就去报了官,领着官兵剿灭了土匪。可是那狡猾的莫玉却挟持着我娘从后山逃走了。我娘几次想寻死,都因怀有身孕苟且偷生下来。莫玉走投无路,就到北京投到和珅门下,因他是少林出身,有一身好武功,深得和珅的重用。和珅就利用他的少林身份,把他放到山西做了巡抚,以网罗天下武林中人,为其所用。”

红菱听她说完,已是泪挂双腮道:“苦命的妹妹,咱们是同病相怜啊。我一定要杀了莫玉老贼。”香兰却摇摇头道:“红芸姐姐活着时告诉我说:‘不能只为报仇,杀一个恶贼牺牲教徒的生命。我们要广泛宣传教义,发展教徒,组织力量举行起义。’”红菱听了点点头,便又问道:“我姐姐是怎么被老贼识破的?”

香兰道:“我听我娘说了我的身世之后就在当天夜里悄悄来到莫玉寝房,想杀死老贼为我爹娘报仇,正要动手,红芸姐姐忽然从身后出来拦住我。她把我拉到无人处问清了我的身世家仇,就说:‘莫玉老贼身边戒备很严,行刺是无法得手的。’她便和我讲解了教义,叫我加入白莲教,将来杀老贼报家仇国恨,我当时就在她举行的入教仪式上宣誓入了教。

“谁知第二天,莫玉老贼突然把红芸姐姐抓了起来。我正不知所措,教内暗线带来了消息:原来,襄阳张天潮教主准备起事,便派十七堂堂主林永成,十五堂堂主吴其昌秘密打造兵器。谁知人多泄密,被襄阳将军耆登带官兵包围。林永成英勇战死,吴其昌则被耆登活擒。张教主闻讯,只得仓促起事。那吴其昌受不了耆登酷刑,竟做了可耻的叛徒,供出了教内所有机密。耆登立即命人画了你姐妹图影,着人飞报太原府。红芸姐姐因此被捕。”

红菱听了,含泪叹息道:“想不到林叔叔就这样离我们而去。”香兰哭道:“他就是我伯父。”红菱吃惊地道:“真的,那么林清就是你堂兄了。”香兰叹道:“可不是嘛。”接着道,“红芸姐姐经常跟我提起林清哥。”红菱叹息道:“我姐一直爱着师兄,可师兄他……”未曾说完粉脸却先红了。香兰追问道:“难道林清哥不爱她吗?”红菱搪塞道:“我也不知道。”怕香兰再追问下去,忙道:“我们现在怎么办?总得想办法营救师兄。”香兰道:“单凭我们二人不行。还是多联络几个弟兄。我在府内想办法,引开枪兵,你们再去救人。”红菱道:“好吧,咱们分头准备吧!”

绵宁和四名大内侍卫护卫着王妃,一路往太原府而来。因是长途跋涉,就弃了暖轿,买了辆带篷的马车,仍由四名轿夫驾着马车。绵宁怕马车颠簸,特意叫红月买了几床棉被,厚厚地铺在上面,这样王妃躺在里面又舒坦又暖和。一路上又服了几剂老医生开的药,王妃的病情有了好转,面色红润了,呼吸也顺畅了,只是还体虚无力。绵宁一直因自己没照顾好额娘自责,现在看额娘病情有了起色,才略略放心。

这一日晌午到了太原府,绵宁一行进了城,打听得那济中堂的地址,便一路寻来,果然在杏花村找到了,便在济中堂隔壁客栈住了下来。待众人安顿好,绵宁道:“红月去请医生来。”红月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领着医生来,却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慈眉善目,面目温和。老者坐下,为王妃诊了一会儿脉,慢声慢语地道:“夫人此病尚需静养几日,待老朽慢慢观察,再作决断。”绵宁道:“先生可否开点药暂服。”老者摇摇头道:“夫人此病,眼下并无大碍。若是用药,老朽就难以观察病情了。”绵宁听他说得有理,便叫刘宏武赏了银钱,仍由红月送他下楼去。

王妃便在客栈安心静养,绵宁终日在床前守候,悉心照料,颇尽孝道。王妃虽是病着,看见儿子如此孝敬,颇觉安慰。

绵宁内心不只为母亲的病情担忧,也时时刻刻思念着让他刻骨铭心的红菱妹妹。他想红菱肯定为救她师兄林清来了太原府。他原想亲自去巡抚衙门打探一下,又怕病中的额娘担忧。上次因没照顾好额娘,让额娘受了风寒,无论如何不能再让额娘为他急伤了身体。绵宁左思右想,正觉为难。侍卫刘宏武进来道:“医生说午后过来探视夫人。”绵宁点点头,对红月、红桃道:“你们好生照顾夫人。”便叫刘宏武去了自己房中。

绵宁等刘宏武进来,叫他关上门道:“刘侍卫,我有件事请你去办。”刘宏武听他说了“请”字,赶紧跪倒道:“二阿哥有事尽管说,切不可折煞奴才。”绵宁道:“我想那汪红菱必是来太原府救他师兄,那狗官莫玉既敢害死汪廷文,必然想斩尽杀绝,所以我很是担心汪红菱。只是额娘正在病中我无法脱身。我想你既和那莫玉相识,就让你去巡抚衙门探听一下,顺便让莫玉放了她师兄林清。只是千万不可暴露我和额娘的身份。”刘宏武道:“二阿哥放心,奴才一定办到。”

夜已经很深,天上连颗星星也没有,不知什么时候变天了,乌云布满天空。突然,一阵秋风起来,挟着豆大的雨点飞舞着落下。这时巡抚大牢院内,守门的狱卒被淋湿了衣服,经秋风一吹,冷飕飕的,不由得抱着膀子缩成一团,嘴里骂道:“这鬼天气。”

这时,大铁门外出现两点灯光,一个狱卒叫道:“都快起来,注意有人来了。”几个狱卒慌忙站起来,脸贴着大铁门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没有人应声,两点灯光继续向大门移动。守门狱卒不由紧张起来,一个个钢刀出鞘,并故意大声吆喝着,通知埋伏在柴草下的枪兵做好准备。那些枪兵正趴在淋湿的柴草堆里冻得直哆嗦,一听有了动静,一个个忘记了寒冷,举起了长枪,盯着大门。

不多会儿,两盏纱灯来到门口,守门狱卒一看,原来是巡抚大人的千金小姐带着四个丫头,撑着伞抬着两桶酒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丫头,一指狱卒骂道:“你们号什么丧,看把你们吓的。”看着他们呆愣愣的,丫头又骂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让我们小姐进去。”一个头目忙走到门前,给莫香兰施礼道:“不知小姐半夜三更来巡抚大牢何事?”丫头答道:“这巡抚大牢关押着白莲教林清,你们要小心戒备。巡抚大人念你们夜里受冻辛苦,特叫小姐送来两坛酒给你们驱寒。”小头目连忙点头:“多谢小姐。”却不开门,又问道:“大人既送酒来,何不差几个差役送来,怎么反叫你们几个丫头抬来。”丫头正要骂他啰唆,香兰走到跟前道:“实话告诉你吧,老爷原本没有这个打算,是老夫人在老爷就寝时提出的,所以老爷没唤差役,就让丫头们抬着送来了。”那头目这才放心,忙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请小姐和丫头们进来。那丫头端起第一碗走到小头目跟前道:“你应该喝第一碗。”小头目受宠若惊地道:“好,我喝,我喝。”接过碗来,一饮而尽。其余枪兵狱卒,也都依次喝了。香兰等他们喝光了酒,笑道:“倒也,倒也。”只见那狱卒、枪兵一个个扑通、扑通倒了下去。一个丫头急忙拎着纱灯跑到大门口,把纱灯转了三圈,立即从夜色中窜出十几个黑影。那十几人一齐跑到院内,原来是红菱带着白莲教徒。红菱奔到东边第五间牢房门前,举起一块石头砸开牢门,冲了进去,借着外面昏暗的灯光,看见潮湿的烂草地上躺着一个人。便急忙抱起,来到门外,一看正是师兄林清。那林清此时正清醒着,见红菱救他,忙挣扎着要下地。红菱把他放下,吩咐众人快换上清兵的衣服,拿了枪兵的枪。自己和林清也赶紧换上。香兰和四个丫头带路,众人护着林清一齐往外奔去。

众人刚走出大门,入了府中大道。迎面正遇到巡夜的一队清兵。清兵喝道:“谁?”香兰镇定答道:“我!”清兵道:“原来是小姐。”说话间已到跟前。一个清兵见小姐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枪兵,顿生疑窦,伸手就抓腰间钢刀。香兰见他生疑,刷地一刀把他砍倒。众人各举刀枪,杀了过去。其余清兵大叫:“来人啊,林清逃跑了。”顿时巡抚衙门一片混乱,清兵从各个角落杀了出来。红菱一边护着林清,一边指挥众人向清兵射击。清兵见他们有火枪,一时不敢逼近。香兰道:“看来从前门走不行,得走后门。”一名叫陈德的教徒说:“我带几个人往前门冲,引开清兵。你们从后门出去。”便带着七八个人拿着长枪一边射击清兵,一边往大门冲。清兵立刻被吸引过去。香兰急忙带着红菱等人往后门而去。后门果然清兵极少,只遇少数差役、府吏。众人一路杀过去,顺利地出了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内侍卫刘宏武听了绵宁的吩咐,独自一人来到山西巡抚衙门。守门的清兵拦住。刘宏武对那清兵道:“速去报与巡抚大人,就说故人刘宏武求见。”清兵立即往里面通报。时辰不大,只见那巡抚莫玉着官袍花翎,带着差役府吏迎出大门。刘宏武急忙上前,躬身施礼道:“巡抚大人一向可好。”莫玉笑道:“什么风把刘兄吹到我门口来了。快快请进。”刘宏武谦让着走进大门。莫玉边走边说:“刘兄此来是公事还是私事?”刘宏武道:“怎么,刘某难道就不能到府上叙叙旧?”莫玉忙解释:“刘兄且莫多心。下官的意思是刘兄若有公事,咱们先去巡抚大堂办了公事,再去后房叙旧。刘兄既是私事,下官也就不必拘礼,咱们到后房叙话。”刘宏武赞叹:“难得大人如此公私分明。”两人说说笑笑来到后房。莫玉忙请刘宏武上坐,刘宏武连忙谦让,莫玉笑道:“刘兄虽然没有下官品级高,却是皇上近身侍卫,还是请上坐吧。”刘宏武推辞不过,只得坐了。有人献上茶来,莫玉让过茶道:“刘兄是否还在大内行走?”刘宏武道:“是啊!刘某如今可不及大人在地方上自由自在。”莫玉苦笑道:“刘兄此言差矣,地方上诸事特多,如今又闹白莲教匪。”刘宏武道:“闹什么白莲教?”莫玉诧异道:“刘兄是真不知还是故作愚公。”刘宏武道:“刘某确实不知。”莫玉道:“如今白莲教闹得正凶,湖北有张正谟、聂杰人等人作乱,已攻城略地,屠杀官吏。湖南有教首刘之协、王聪儿、张汉潮、张天伦等起兵反乱,还有四川、陕西两省也有白莲教作乱。各地告急奏章已飞报朝廷。刘兄身居大内,怎会不知?”刘宏武道:“刘某这几日出差在外,确实不知朝廷之事。难道皇上没调兵围剿?”莫玉道:“皇上已调兵遣将,敕令湖广总督毕沅、陕甘总督宜绵、四川总督福宁、湖北巡抚曹龄、西安将军恒瑞等率兵围剿,却越剿越多,如今已蔓延于湖北、河南、四川三省。”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刘宏武才说道:“刘某此次来太原府,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莫玉一怔道:“刘兄有事尽管说来。”刘宏武道:“刘某有一亲戚落案在大人辖内。”莫玉问道:“不知刘兄亲戚姓甚名谁,所犯何事,若无大节,下官一定通融。”刘宏武道:“此人名叫林清,因受人唆使,参与谋刺朝廷命官。”莫玉吃惊道:“刘兄怎与此人有亲戚,那林清乃是襄阳白莲教张天潮的真传弟子,乃朝廷要犯。”刘宏武听了也吃了一惊道:“那林清怎会是白莲教匪徒?”莫玉道:“林清被下官在五台山擒获,押入太原巡抚大牢。不料前几日被汪红菱给救走了,刘兄不必来求本官了。”刘宏武忙解释道:“林清本是刘某的一个远门亲戚,刘某因受人之托,不得已而来,如果刘某早知那林清是白莲教匪,也决不会为他求情。”莫玉冷冷笑道:“无妨,无妨,刘兄既不知他底细,本官也不必追究。”刘宏武见已达目的,便起身告辞。莫玉又再三挽留,见他不允,便把刘宏武送到大门外。莫玉等他走远,忙招手叫过一名差役低声道:“跟着他。”

刘宏武回到客栈,便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绵宁。绵宁一听,大吃一惊道:“难道白莲教要反我大清吗?”他更没想到汪红菱竟然也是白莲教徒。他伏在书案上,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用拳头敲打着桌子。痛苦和愤怒交织在心头,他觉得他的心快要裂开了。刘宏武见他如此,也不敢上前劝解一句,唯恐被他发疯似的斥骂一顿。好半天绵宁才抬起头来喃喃地道:“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用过晚膳,绵宁去看了一会儿王妃,就回房歇息去了。刘宏武陪着王妃说了半夜的话才回到房间,看见绵宁睁着眼呆兮兮地坐在床头,知道他的心事,也不劝解,只顾自己睡了。

绵宁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半夜也毫无睡意。他正想翻个身子,忽然看见窗外闪过一个黑影。绵宁忙大声喝道:“谁?”却没人应声,绵宁急忙起身追出门外,刘宏武听见喊声也惊醒过来。绵宁到门外一看,那黑影已经下楼。绵宁飞身跳下楼去,截住那人去路。那人一看,只得转身逃去,绵宁紧紧追赶。那人眼看被追上,突然一转弯钻进巷子。绵宁道路不熟,被他三转两转竟追不上。追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破庙,那人直奔破庙而去。绵宁见追不上,正要停下,忽然看见前面跳出一人挡住那人去路,绵宁大喜,忙向前追去。快到跟前,只听“啊”一声惨叫,那人已扑倒在地。绵宁到了跟前一看,却是红菱提剑站在那里。便惊喜地叫道:“红菱妹妹,原来是你。”红菱也看清了绵宁,叫道:“宁哥哥。”红菱问道:“宁哥哥,你怎么也到太原来了?”绵宁凄然道:“妹妹,你好狠心,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我。”红菱道:“我有要事去太原,不想打扰宁哥哥。”绵宁道:“你是来救那林清吗?”红菱道:“是的,我必须救他。”绵宁愤然道:“林清是白莲教徒,你为什么要救他?”红菱惊异道:“你怎么知道的?”绵宁道:“这你别管,你以后不能和白莲教的人搅在一起。”红菱道:“既然你已经知道,小妹也不必瞒你。不只林清是白莲教徒,小妹也是。我们白莲教就是要杀尽天下的贪官污吏,赶走清朝皇帝。”“住口!”绵宁大声喝道。红菱吃惊地望着他那气得扭曲的脸,绵宁大声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朝廷剿灭你们吗?”红菱冷笑道:“朝廷吏治败坏,贪污盛行,苛敛小民,残害百姓。我们白莲教就是要赶走清朝皇帝,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虽死而无憾。”绵宁反驳道:“吏治腐败,贪污盛行,自有朝廷按律查办,逐一革除弊政。似你们这等聚众闹事,岂不是天下大乱,于国何益、于民何利!”红菱见他竟如此激动,不解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朝廷据理力争?”绵宁被她一问,方知自己失态,忙缓和一下口气拉着红菱的手道:“红菱妹妹,你跟我走吧,我是真心爱你的,我能让朝廷赦免你的罪。我们两个一辈子厮守在一起,好吗?”红菱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道:“宁哥哥,我虽然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可是我知道你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不要勉强我。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时天已微明,那破庙前正站着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他俩。一个是林清,另一个是香兰。林清看着他俩难舍难分的情景,痛苦地低下了头。

原来,红菱和香兰等人,冲出了巡抚衙门后门,到了街上,这时巡抚莫玉已经得报林清被救,气得他连杀了两名狱卒,立即传令清兵关闭城门,全城搜捕。红菱见一时无法出城,只好在城内东躲西藏。今晚,他们正躲在破庙里给林清治伤,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红菱以为是清兵来搜捕,忙叫香兰保护林清,自己持剑出了破庙查看。只见一人直奔破庙而来,跑近一看,正是巡抚衙门的差役,便出剑将他杀死了。

红菱回到破庙,林清问道:“师妹,那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口口声声为清朝皇帝辩理?”红菱轻轻地摇摇头。林清不满地道:“师妹既不知他的底细,为什么和他这般……”红菱怨恨地看了他一眼道:“师兄,求你别问了好不好,我心里乱极了。”香兰道:“我看那人非常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可那站在旁边的人我认识,他是个皇宫大内侍卫,叫刘宏武。莫玉在皇宫做大内侍卫时,那刘宏武到他家去过,所以我认识。”林清大吃一惊,道:“大内侍卫保护的人不是皇上就是皇子皇孙。”香兰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人是乾隆帝的皇孙,十五皇子永琰的儿子绵宁。我小时候去固伦公主宫中和他玩过几次,他那时才七八岁。”红菱和林清惊奇道:“真的?”“肯定是他。”香兰不容置疑地说。红菱大为吃惊,她虽然怀疑宁哥哥的身份,却没料到他竟是乾隆的孙子。林清道:“乾隆帝已宣示立永琰为皇太子,并于明年让位于永琰。那绵宁以后也很可能当上皇帝。我们不能放过他,我们要赶走清廷就一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红菱听着,只是痛苦地低下头。

绵宁被刘宏武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到客栈。这时天已大亮,红月喊道:“公子,夫人叫你。”绵宁这才想起额娘还在病中,赶紧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半天才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王妃床前,王妃见绵宁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以为是为自己的病操心过度所致,便心疼地道:“宁儿,你也要好好休息,娘的病不要紧。”绵宁听额娘说着,满腔的痛苦和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突然扑在王妃怀里大哭起来。王妃吓了一跳,忙问:“宁儿,你怎么了?”绵宁却不说话,还是放声痛哭,似乎要倒出满腔的苦水。王妃无奈只得让他哭个够。

这时红月来到王妃床前道:“夫人,老医生来为您出诊。”王妃推了推绵宁道:“医生来了,让他给娘看病。”绵宁站起身,侍立一旁。老医生走到王妃床前,诊了一会儿脉道:“夫人的病情很稳定,不必再治。老朽看夫人必是富贵人家,不如回家歇养,条件也会好些。老朽再为夫人开几剂药备用。”说完,老医生便提笔开了方子交与红月。

王妃对绵宁道:“宁儿,娘还要去五台山,把那宏愿还了。”绵宁道:“娘的身体不好,我看还是直接回京城吧。娘已经诚心到神佛跟前去了。孩儿再派人去把娘的心愿办了。神佛必会体谅娘的难处。”刘宏武也道:“夫人这副身子,哪禁得起来回颠簸,还是回京吧。”王妃一听,确实如此,便道:“那就准备起程吧。”

众人正要动身,红月进来道:“夫人、公子,巡抚大人求见。”王妃一愣:他怎么会来这里。嘴上只得道:“让他进来。”不一会儿,莫玉走进房来,来到王妃床前,跪倒磕头:“奴才叩见王妃,王妃吉祥。”王妃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莫玉道:“回王妃,奴才在街上看见刘侍卫,所以知道有贵人来。”王妃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何隐瞒身份?”莫玉道:“奴才之见,是为防小人暗算。”王妃点点头道:“如今白莲教到处作乱,专与我清室为敌。我们不得不小心。”莫玉道:“王妃所虑极是。”王妃道:“你既已明白,就不必再作声张。我们即日就回京城,还是改汉装行路。”莫玉道:“奴才着人暗中护送。”王妃道:“不必了,你还是回去吧!”莫玉又和绵宁、刘宏武一一见礼,转身回衙门。

众人收拾好行李,或乘车或骑马,缓缓出了太原城,踏上通往北京城的官道。绵宁骑在马上,心绪烦乱,走一步一回头,走两步一翘首。他在企盼一个人的出现。那个给了他刻骨铭心的爱的姑娘,那个给了他孤独的心灵带来无限欢乐的人儿,难道就这样永远分手了吗?不,他不相信这是事实,他的记忆还留着她的笑靥,他的心灵还铭刻着她的芳名,泪水一下子模糊了他的眼睛。他难以割舍……

太原城越来越远了,绵宁的心越来越碎了。他彻底失望了。车轮碾着厚厚的黄尘,发出枯闷的“咕哧咕哧”声,缓慢地移动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绵宁浑身一震,忙勒马往后看,只见身后,一匹红马飞一样跑来,等跑近了,才看清楚马身上是一个穿红罗袍的姑娘,正是红菱。绵宁大喜,忙向前迎去,红菱来到跟前翻身下马,绵宁也赶紧跳下马来扑到红菱跟前,红菱娇喘吁吁道:“宁哥哥,前面有白莲教埋伏,准备截杀你们,赶快回去。”绵宁一听,哽咽道:“红菱妹妹,谢谢你。”忙又招呼刘宏武等人暂且停下。红菱道:“我该走了。”绵宁抱住她不放,央求道:“红菱妹妹,跟我一起走吧。”红菱颤声道:“我们今生无缘,还是等来世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挂在绵宁内衣的胸前,双手捧着绵宁淌满泪水的脸,哭泣道:“哥哥若是想小妹的时候就看看它吧!”两人痛哭着拥抱着,绵宁慢慢抬起头,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翡翠扇坠儿放在红菱手心道:“哥哥也送你一样东西。”红菱仔细一看,那扇坠是翡翠刻成的两只精巧的鸳鸯,每只鸳鸯的翅膀各刻着两个绿豆大小的字“同心”“永结”。红菱把扇坠儿收好,又道:“宁哥哥,小妹还有一件事相求。”绵宁忙道:“莫说一件,就是十件万件,哥哥也答应妹妹。”红菱便道:“哥哥日后若能当了皇帝,小妹求你狠狠惩治贪官恶吏,善待黎民百姓。”绵宁含泪道:“妹妹放心,不管哥哥当不当皇帝都会尽力惩治贪官恶吏,善待黎民百姓。”红菱道:“好哥哥,再让小妹好好看看你。”说着,一双泪眼久久地凝视着绵宁……

突然红菱挣开绵宁,抓缰在手,飞身上马,猛一回首,凄惨地喊了一声:“哥哥多多保重。”红马蹚起茫茫黄尘,渐渐远去。

绵宁傻呆呆地站了半天,突然像疯了一样跪倒在厚厚的黄尘上,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叫道:“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