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缓缓走进屋子,轻轻地把孩子接过来,把孩子的脸儿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似开闸洪水哗哗直淌。绵宁看着她和孩子,心里全都明白了,眼前的孩子就是他的儿子,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

太极仙境,祥云缭绕。一个倩影在云丛中飞舞。祥云慢慢褪去,显现出一个美丽的少女。绵宁扑向前去,叫道:“红菱妹妹,等等我。”少女轻轻飘到绵宁跟前。绵宁忘情地抓住她的手道:“红菱妹妹,跟我走吧。”少女轻轻地摇摇头。绵宁拉着她的手就走。突然眼前金光一闪,一个道士手持拂尘出现在眼前,那道士拉起少女就走。绵宁急得大叫道:“红菱妹妹、红菱妹妹……”

“宁儿快醒醒,宁儿快醒醒!”好像是额娘的声音。绵宁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额娘正坐在床前焦急地呼唤着自己,才知刚才竟是做了一场梦。忙问道:“额娘,我这是在哪里?”王妃叹息道:“宁儿,你现在是在皇宫,阿哥房里。”绵宁坐了起来,伏在王妃肩上道:“额娘,宁儿对不住您,让您受罪了。”说着眼泪流了下来。王妃双手抚摸着绵宁的头含泪道:“宁儿,你的事额娘都知道了,额娘不生你的气。只是我儿小小年纪如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你心里如果难受,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绵宁哭道:“孩儿能承受得住。孩儿让额娘担心受怕,孩儿心里才最难受。”王妃笑道:“额娘本该如此,我儿不必挂心。”转脸问红月道:“请御医了吗?”红月忙道:“回王妃,御医刚才来过,说二阿哥的病不必用药,只须静养些时日,自会好的。”绵宁道:“额娘不要再来看孩儿了。红月,扶额娘回宫歇息。”红月正要上前,王妃止住她道:“我有红桃伺候着就够。红月,你就留在阿哥房伺候二阿哥吧。”红月道:“是,奴婢还是先把王妃扶回宫去吧。”王妃便由红月扶着回宫。

王妃进了寝宫,嘉郡王永琰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听见王妃进来道:“你又去看宁儿了?也不当心自己的病体。”王妃点点头,转脸对红月道:“你回去伺候二阿哥去吧!”红月答应着转身欲走。永琰道:“你那宝贝儿子这么娇贵,还非得红月去伺候。你自己怎么办?换个丫头我可不放心。”王妃佯怒道:“王爷,你看你,妾身不是还有红桃伺候嘛!”永琰生气道:“宁儿怎么竟跟那白莲教徒有瓜葛?”王妃道:“王爷此言差矣,撇开她反叛朝廷不说,那女子倒真是个多情女子。妾身刚离开太原城时,若不是那女子飞马报信,妾身和宁儿恐怕早已落入白莲教手中。”红月也从旁道:“那女子与二阿哥确实感情至深,奴婢也为他们偷偷哭过几次呢。”永琰转怒为笑道:“难为你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为那畜生辩理。”王妃道:“非是妾身为宁儿争辩。王爷可知那女子是谁?”永琰道:“不是白莲教徒吗?”王妃道:“白莲教徒倒是不假。她是原山西巡抚汪廷文的女儿。”永琰惊奇道:“汪廷文,是五年前本王去山西复查的汪廷文吗?”王妃答道:“正是此人。”永琰一摆手对红月道:“你去伺候二阿哥吧。”红月出去,永琰才道:“汪廷文一案,本王当时就看出是一起谋杀案。因事关父皇宠臣和珅,本王当时就没给他洗雪冤情。”王妃不满道:“王爷当时若拿得证据,如何扳不倒那和珅。”永琰怒道:“妇人之见。既是本王也没有和珅受皇上宠信,若一意孤行,非但不能为汪廷文翻案,本王也会惹恼皇上,得罪和珅。如今皇上已宣示立本王为皇太子,稍迟几载,本王必为汪廷文翻案,还汪红菱一个公道。只怕那汪红菱反叛朝廷,难逃法网。”王妃钦佩道:“王爷深谋远虑,妾身真是鼠目寸光。”停了半晌,王妃又道:“宁儿对红菱感情至深,朝思暮想,憋坏身体怎么办?”永琰也叹息道:“世上这儿女之情最是伤人,宁儿何时能挺过此关。”王妃道:“妾身想,宁儿也已成人,不如给他娶个福晋,也许能收回他的心。”永琰摇摇头道:“宁儿还小,怎可让他过早堕入温柔乡中?再说,宁儿钟情那汪红菱,你难道为他娶那逆匪不成。”王妃忽然哭泣起来。永琰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了?”王妃含泪道:“王爷,妾身恐怕时日不多了,想亲眼看着宁儿娶妻生子。”永琰急道:“你听谁说的?”王妃道:“在太原时名医李崇义已给妾身确诊。”永琰抱着王妃道:“不会的,本王这就叫御医来为你治。”王妃拦住他道:“王爷,妾身也经御医诊断过,没用的。王爷就答应妾身的请求吧。”永琰含泪道:“本王答应你,本王什么都答应你。”

养心殿内,散罢早朝的乾隆皇帝在养心殿正和宠臣和珅对弈,杀得正酣,乾隆忽然落下一子道:“和爱卿,朕看你还往哪儿走。”和珅一看,连连赞叹道:“皇上真是技高一筹,奴才算是服了。”乾隆轻轻地摇摇头道:“朕年事已高,脑筋不灵,难得赢你一子。”和珅却道:“奴才看来皇上龙体康健、精力充沛,实乃万民之福。”乾隆又摇摇头道:“朕得享国六十年,已志得意满,上不敢同圣祖康熙享国六十一年之数。朕意明年正月初一传位皇太子。”和珅称道:“皇上圣明。”

君臣二人正说话,内监来报:“皇上,皇太子进见。”乾隆道:“宣他进来。”不多时永琰走进殿内,磕头施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吉祥。”乾隆道:“起来吧。”永琰起身一看和珅在旁,顿觉不快。和珅倒也知趣道:“皇上有皇太子陪着,奴才就告退了。”

永琰看和珅走出才道:“父皇,儿臣有事请求父皇恩准。”乾隆道:“皇儿有何事?”永琰道:“儿臣想给绵宁娶个福晋,还请父皇斟酌。”乾隆不解地问道:“皇儿因何突然提起此事,朕那皇孙也还小呢。”永琰含泪道:“儿臣福晋落下风寒病根,恐时日不多,想亲见宁儿完成大礼。”乾隆吃了一惊道:“难道御医没治吗?”永琰道:“御医诊治,也无济于事。”乾隆叹息道:“既如此,朕焉能不准。只是你福晋可说想娶哪位格格?”永琰道:“但凭父皇做主。”乾隆略一沉吟道:“朕见过户部尚书布彦达赍之格格,倒是生得聪明伶俐,品貌不俗。你说与你福晋可中意否。”永琰忙道:“谢过父皇。”永琰离开了养心殿,回毓庆宫与王妃说了,王妃听了,心中大喜。

绵宁这两天有红月陪着说些宽慰的话,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因挂念额娘的病情,这天便早早由红月陪着来给父王、额娘请安。永琰已被乾隆帝召去养心殿商议剿灭白莲教大计,只有王妃一人在寝宫。王妃看绵宁来到,起身坐起。绵宁走到床前,跪倒请了早安道:“额娘这两日身体可好?”王妃微微笑道:“额娘一直如此,宁儿不必担心。”看绵宁气色好了些便道:“额娘也知道,世间最是情难得,可是古往今来有情无缘的事数不胜数。我儿贵为皇室,却也无可奈何。”绵宁听着,点点头道:“额娘说的是,宁儿明白其中道理。”王妃道:“宁儿明白就好。且莫再为儿女之情所惑,要知我大清祖业全指望你发扬光大。”绵宁被额娘一番话说得激动起来,抓着王妃的手道:“宁儿决不辜负额娘期望。”

王妃看火候已到,便道:“额娘为让你早些从红菱身上收回心来,已求你父王奏请皇上为我儿娶一福晋。”绵宁闻言大吃一惊道:“额娘,宁儿实难从命。”王妃一愣忙问:“为何?”绵宁道:“孩儿年龄尚小,还想多读几年书。”王妃笑道:“先皇圣祖十四即成大礼,我儿怎还说年岁小。况即便成婚,也无碍你读书。”绵宁还是坚持道:“额娘,宁儿断难从命。”王妃听罢脸色一沉,怒道:“此事皇上已经恩准,圣命御点户部尚书布彦达赍之格格为我儿福晋,你难道敢抗旨不……”话未说完,王妃一阵剧烈的咳嗽昏厥过去。绵宁和红月手忙脚乱扶着王妃,红月用手掐着人中。这时红桃也闻声跑来,绵宁忙命道:“快去叫御医来。”过了一会儿,王妃才苏醒过来,抚摸着绵宁的头道:“宁儿,额娘自感时日不多了,想亲眼看着我儿成完大礼。所以,额娘没跟你商量,就让你父王奏明了皇上。额娘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是看你和红菱今世无缘啊!”绵宁哭道:“额娘的话孩儿明白,孩儿答应额娘就是……”

永琰当晚回到毓庆宫,王妃在枕边将白日绵宁来过的事说了,永琰听了高兴道:“宁儿自己应下更好,今日父皇召见朝臣,诏谕天下明年正月初一退位,举行传位大典。过后就赐成宁儿完婚。”王妃眼看着丈夫要当上皇帝,真是喜不自胜。

到了正月初一那天,一大早,乾隆帝带着永琰、绵宁等皇子皇孙和王公重臣先到了堂子、奉先殿、寿皇殿焚香礼拜上天神灵、列祖列宗,随即升太和殿宝座。乾隆帝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走下宝座,来到永琰跟前,将国玺交给永琰,然后坐在御案旁的侧座上。永琰双手接过玉玺,走到御案前,坐在宝座上。殿下王公大臣、藩属使节一齐跪倒山呼万岁。礼官走到殿前,宣布改元嘉庆,尊乾隆为太上皇。并晓谕天下,新皇名讳上一字改用同音但不常用的“颙”字,军民人等须行避讳。从此“永琰”便成了“颙琰”。

次日,毓庆宫内一片喜庆繁忙。乾隆、嘉庆两代君王御赐绵宁完成婚礼。晚膳时分,乾隆、嘉庆一同来到毓庆宫,绵宁随已被封为皇后的母亲一同出迎。乾隆、嘉庆坐定。绵宁恭恭敬敬给皇祖、父皇敬酒。两代君王龙颜大悦,一饮而尽。绵宁又端起一杯茶水,以茶代酒,给患病的母后敬酒,皇后含笑饮干。

一家人正在高兴,忽有太监来报:“禀太上皇、皇上,湖广总督毕沅送来加紧奏折。”乾隆道:“念。”内监尊旨,大声念道:“白莲教王聪儿、张汉潮领教众四五万人攻克枣阳,围襄阳,襄阳知府耆登督官兵固城待援,数日难下。汪红菱领数十人自太原往襄阳参战,施以奸计,诈开城门。襄阳城即告失陷,知府耆登亦为汪红菱所杀……”“够了!”乾隆不待太监念完气得龙须直抖,道:“这汪红菱竟如此厉害,你们这些总督、将军难道就都是废物?”绵宁一旁听了,不由恨红菱过于猖狂,便愤然作色道:“太上皇、皇上应早派良将剿灭,以安社稷。”嘉庆看了儿子一眼,赞许地道:“二皇子言之有理,太上皇请速调重兵,剿灭教匪。”乾隆帝刚才的满腔喜悦被这份奏折冲得踪影皆无,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就由太监扶着回养心殿去了。

绵宁这一天特别劳乏,送走了皇祖、父皇后,便由红月陪着,回到新房倒在**睡着了。绵宁新娶的福晋,名叫玲儿,是个旗人。玲儿见绵宁睡着,便叫红月出去,给绵宁脱去靴子,盖上锦被,自己也上床来,坐在绵宁身边。看着绵宁方正清秀的脸庞,玲儿心里幸福极了。随后熄了灯,躺在**。

玲儿正迷迷糊糊有了困意,忽听绵宁叫道:“红菱妹妹,红菱妹妹……”玲儿听见,一时又羞又气,坐了起来,打着火镰,点亮了灯。绵宁这才惊醒,道:“我不是故意的。”玲儿暗道:我既已成了她的福晋,就得慢慢收回他的心,若此时闹开,未必有好处。想至此,便温柔地道:“二阿哥真是个重情义的人。那个叫红菱的姑娘一定使二阿哥一往情深喽。”绵宁却又道:“不,我恨她,她是白莲教徒,想毁我大清江山,我要让父皇剿灭她。”玲儿吃了一惊道:“二阿哥怎会和白莲教有来往?”绵宁只得把红菱姑娘的事告诉了她。玲儿听完,含泪道:“真是一段令人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奴婢真是佩服那个叫汪红菱的多情女子。”绵宁道:“只可惜她反叛大清,恐怕不得善终。”说完双手搂过玲儿,两人相依而眠。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身,往皇上皇后寝宫请安,嘉庆帝已经起身,绵宁夫妻过来请了早安,嘉庆道:“太上皇正为白莲教的事要朕早去商议,你母后患病正由御医诊治,快去看看她。”说完,由太监陪着匆匆而去。

绵宁两人到了皇后寝宫,御医已经诊过,便来到床前请了早安,绵宁问道:“额娘病情如何?”皇后道:“额娘恐怕一天不如一天了。你两个要互敬互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说着,拿眼看着绵宁。绵宁明白皇后的意思,忙道:“额娘放心,孩儿一定好好待她。”皇后道:“宁儿你先出去,额娘有话和你福晋说。”绵宁只好出去。皇后对玲儿道:“宁儿到底待你如何?”玲儿答道:“二阿哥待奴婢很好。”皇后不信,道:“你不妨照实说,有母后为你做主。”玲儿道:“昨晚,二阿哥是把玲儿当作另外一个女人,奴婢当时也是又羞又气。后来奴婢想反正已是二阿哥的人了,不如好生待他,慢慢地收他的心,何况二阿哥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奴婢这样一想,便气也顺了,话也柔和了。倒是二阿哥自觉对不住奴婢,自个儿说了出来。”皇后听了赞叹道:“真是明事理、识大体的孩子,母后真为你们高兴。”

嘉庆皇后所说果然不错,绵宁自娶了福晋收心多了,便每日里一心一意去上书房读书习武,准备将来为大清江山尽力;在福晋身上也慢慢用起心来,虽不是情深意笃,却也和和美美,只是无人时,悄悄掏出红菱姑娘送他的荷包来看,心头便涌起淡淡的伤感和眷恋。

此时,汪红菱、林清所在的王聪儿、张汉潮义军,声势正盛,接连攻破湖北地方的荆州、枝江、宜都等城,宜昌、长乐的白莲教徒也响应起来。一时告急的奏折雪片似的送进京来。嘉庆帝看了,心中着忙。这时福康安将军已死,和琳也在征战途中染上瘴毒而死,将军明亮又征战未回,一时没有能征惯战的大将。白莲教义军便乘势攻进襄、郧、荆、宜、施五府,势力蒸蒸日上。那地方上的统兵官,都是和珅私党,暗地里受了和珅密意,平时把军情隐匿不报,常常诳奏杀贼数万,冒功领赏。直到后来,大局糜烂,不可收拾,才到京中告急。

这种情形,嘉庆帝打听得明明白白,一面暗暗记入和珅罪状里,一面调兵遣将:着两湖总督毕沅、侍卫舒亮统带兵队,剿办荆门、宜昌白莲教;湖北巡抚惠龄、总兵富志那,剿办荆州江南义军;将军恒瑞剿办襄阳一路义军;着提督鄂辉、陕甘总督宜绵,剿办襄阳一路义军。又调回明亮的部队,防堵川陕一带。

但是,声势浩大的白莲教起义却使年事已高的太上皇乾隆受了惊吓,死在乾清宫内。嘉庆帝一面率王公大臣至殡殿致哀,一面命礼部督办国丧。绵宁夹在皇子皇孙中,痛哭流涕,直至天晚方由小太监扶着回宫。

绵宁也用不下晚膳,便躺在**歇息。这时毓庆宫内监来到绵宁房中道:“皇上请二阿哥过去有事商议。”绵宁不知何事,便跟着内监来到毓庆宫见过父皇。嘉庆道:“宁儿,两年前你陪你母后到太原府治病,可曾听说汪廷文其人?”绵宁道:“回父皇,孩儿不仅听说过汪廷文,且对其人其事知之甚详。”嘉庆点点头又问道:“既如此,你可知那汪廷文一案是否冤案?”绵宁答道:“孩儿早知是一起冤案,想请父皇派得力大臣复查清楚。”嘉庆笑道:“朕今日就是要你前去太原缉拿凶犯莫玉,也好作为审讯和珅的人证。”绵宁一听大喜道:“原来父皇已决意惩治那奸相和珅。”嘉庆点头道:“朕确有此意。”绵宁又道:“依儿臣之见,父皇还是先不要动和珅。”嘉庆不解道:“为何?”绵宁道:“儿臣早知那莫玉网罗江湖中人,已渐成羽翼。若是听说父皇拿了和珅,必然狗急跳墙,酿成祸乱。”嘉庆赞许道:“言之有理,那依皇儿之见呢?”绵宁不慌不忙道:“父皇不如命那和珅昼夜为太上皇守值殡殿,不得擅自出入,借机剥夺他的军机大臣、九门提督之职。待儿臣去太原府拿了莫玉回京,再拿和珅不迟。”“好。”嘉庆连连赞道,“皇儿不仅小心谨慎,而且谋略过人。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明日动身,往太原‘犒劳’那莫玉。”绵宁跪拜道:“儿臣遵旨。”言毕退出毓庆宫。

第二天,绵宁备齐犒劳之物,仍由刘宏武等四大侍卫一路保护,率领着五百八旗兵出了北京城,直奔太原府而来。

这日到了山西地界,绵宁骑在马上一路观看,只见沿途田地荒芜,房舍倒塌,一片萧瑟,再往前走,却是数不清的难民、饥民,身穿百结鹑衣,手提瓦罐荆篮,背负稚子弱小,如蚁聚蜂集。绵宁叹道:“为何仅仅两年,山西竟是如此情形。便命人马停住,叫刘宏武道:“刘侍卫,快去唤一逃难民人过来,我有话说。”刘宏武领命,不多时便带到绵宁马前,却是一家四口,男的瘦骨嶙峋,女的皮包骨头,带着两个男女娃娃软软地在地上爬着。绵宁一看,心里发酸,赶紧下马问道:“你家因何落到如此境地?”那男子先是害怕,听他语气温和才大着胆子道:“今年本来洪水过后,又是大旱,家里田地颗粒无收,偏偏那巡抚大人还时常派兵下乡,说是围剿白莲教,却连白莲教的影子也抓不到,就对老百姓烧杀抢掠,俺们只得到处逃难,简直活不下去了。”绵宁听完,眼中喷火,骂道:“好一个蛇蝎心肠的恶吏,竟敢践踏大清律法,残害百姓,看我怎样治你。”便命人把这一家四口收在队列中。

绵宁带领官兵继续赶路,进入太原府境内。只见沿途饿殍遍地,情形更是惨不忍睹。绵宁一路看去,面色黯然,一声不吭,心里沉甸甸的。不知不觉行进一座山中。绵宁只顾低头沉思,忽然耳边一声炮响,只见官兵队列中倒下几名清兵尸体,两边山头传来阵阵杀声,那岩石后、草丛中、树林里杀出无数壮汉来。官兵毫无防备登时大乱。刘宏武一看大叫道:“快快保护二阿哥。”四名大内侍卫立即把绵宁护在中间。刘宏武道:“二阿哥,我们遇上白莲教了。”绵宁往后一看,官兵已被白莲教徒杀得四散逃命,只得道:“咱们只有拼死杀出去了。”说完,一马当先冲出山口,四名侍卫紧紧跟随。白莲教徒立即上前拦阻,绵宁一看,前面荒草地树有一面杏黄大旗,上书一个“林”字,暗道:此乃帅旗,若砍倒此旗,贼兵自散,便用马鞭一指“林”字大旗大声喝道:“众侍卫砍倒此旗,便是生路。”说着跃马扬鞭直冲过去,不料草丛中突然弹起几条绊马索来,绵宁毫无防备,战马一下子栽倒,人也摔出去很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莲教徒一拥而上捆绑起来,押到一名堂主跟前,刘宏武四人也一样被生擒活捉。

那堂主得了全胜,便押着俘虏拉着战利品回到山寨。命人先把绵宁等人绑在寨前石柱上,堂主便去大厅见教主,那教主正是林清。原来林清和汪红菱、莫香兰一起投了张汉潮,破了襄阳以后,张汉潮便命他们重回山西发展教徒,以便将来进攻山西,逼近北京作为策应。红菱这几天去了太原城打探莫玉军队布置,准备寻机进攻太原,铲除老贼。林清在山上听流探来报,有一支清兵约五百多人从此地经过,好像是从京城来去太原府的,便命八堂堂主陈德去山下拦截。

陈德一进大厅便叫道:“教主,我们今天不光夺了一批财宝,还抓住四五个清廷狗官。”林清大喜道:“抬上来。”几名教徒把夺来的金银珠宝抬了进来,林清仔细看过暗道:“这京城中怎会送金银给太原府?”便叫陈德带他去看俘虏,陈德来到寨前用手指一指道:“教主,都在那儿呢。”林清走到绵宁跟前,绵宁猛一抬头,怒视对方,林清一看吃了一惊道:“你不是嘉庆二皇子吗?”绵宁却不认得他,只把脖子一挺道:“是又怎样,二皇子岂能怕你等逆匪。”林清冷笑道:“你们朝廷腐败堕落,苛敛小民,残害百姓,神人共愤。那山西巡抚莫玉侵吞公银,毒害清官,朝廷竟视而不见。如今山西地方被他搅得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们竟然还去犒劳这样的贪官恶吏。”绵宁被他说得低下了头。林清越说越气愤,喝道:“八堂主,把这几个狗官推到山前杀了。”陈德答应一声“是”,便喊过几个壮汉押着绵宁等人就走。忽然有人喊道:“教主,刀下留人。”绵宁心想,白莲教里还有人为我说情,便转脸来看,原来是路上收下的逃难民人,那男子边喊边跑到林清面前跪倒求道:“教主,这位官爷可是个好官,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吧。”林清不解,问道:“你怎知他是好官?”那男子便把绵宁如何路上问他话收留他,并说要惩治那山西巡抚等说了出来。林清笑道:“这不过是他们为官的笼络人心的手段,他们骨子里还是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千万不可上他们的当。”说完便命人把那男子带下去。陈德等人推着绵宁正要出去,寨前有人喊道:“总教主回来了。”林清一听忙拦住陈德道:“等总教主处置吧。”便和陈德一道来迎总教主。

汪红菱正由莫香兰和几个教徒陪着走进寨门,林清和陈德迎了上去,众人施礼毕进入大厅叙话。红菱道:“我这几日在太原城内打探得清楚,那莫玉勾结江湖败类,偷偷操练亲兵又和洋人勾结,从广州买来几十条洋枪装备亲兵。我在巡抚衙门抓住莫玉一个亲信,那亲信供说,莫玉怕新皇帝嘉庆惩治他,便起了叛清之心。”林清讥笑道:“谁说嘉庆要惩治他,如今新皇上已派钦差来太原犒劳他呢。”红菱忙问道:“从哪儿得的消息?”陈德道:“那钦差大臣已被我拿住,绑在寨前等总教主发落呢。”红菱忙起身道:“待我看看。”

陈德领着红菱来到绵宁面前,红菱一看绵宁,霎时呆住。那绵宁此时也认出红菱,一时也愣在那里。陈德道:“他就是钦差大臣。”红菱这才镇定下来问道:“你就是奉嘉庆旨意犒赏莫玉的吗?”绵宁本来有千言万语跟她说,这一回在众人面前被她冷冰冰的一句话问得恼起来,索性把脸儿一板道:“是又怎样?”红菱正要发怒,林清怒道:“我今天就先杀了你,再去太原杀那老贼。”林清便向红菱道:“总教主下令吧!”红菱强忍泪水,一转身道:“推下去,斩了。”陈德立即和几名教徒推着绵宁和刘宏武四人往外就走。刘宏武一看没救了,突然大喊:“红菱姑娘,二阿哥是奉旨缉拿莫玉,为你爹翻案的啊!”红菱一听忙道:“快推回来。”陈德等人立刻把他们推了回来。红菱走到刘宏武跟前道:“你有何根据。”刘宏武道:“小人深得二阿哥的信任,所以这次来太原的真正使命,只有小人和二阿哥知道。姑娘若是不信,那圣旨就藏在二阿哥身上,一搜便知。”红菱听罢走到绵宁跟前,抽出利刃把绵宁身上的绑绳挑断,道:“你身上真带有密旨?”绵宁这次不再倔强,便道:“红菱妹妹,我确实是奉旨缉拿莫玉而来。”说完从贴身内衣里掏出圣旨。

红菱接过仔细看了,又还给绵宁。命陈德等人道:“快给他们松绑。”陈德过去给刘宏武四人解开绑绳。林清不满地道:“总教主,难道就这样放了这些狗官。”红菱摇摇头道:“先把他们关起来。咱们召集各堂堂主到大厅计议。”

时间不大,各堂堂主都聚集在大厅内。红菱看看各位堂主道:“我义军自进入山西以来,杀贪官、惩恶吏,劫富济贫,很受百姓拥戴。但目前仍未能在山西打开局面,而山西巡抚莫玉这条恶狗仍时时威胁义军的安全,我义军却无力铲除。现在朝廷派来钦差缉拿莫玉,钦差已被我义军俘获,各位请说说我们是放走钦差,让钦差缉拿莫玉呢,还是杀掉钦差,我们自己去攻莫玉?”

众人听了红菱的话,纷纷议论起来。四堂五堂七堂堂主站起来道:“我们义军的宗旨就是杀尽天下贪官污吏,推翻清廷,如今那钦差大臣正在我们手中,为什么不杀掉他?”没等他们说完,一堂堂主站起来道:“我反对,因为我们眼前最大的威胁就是莫玉老贼,必须千方百计除掉此贼,既然钦差已经奉旨缉拿莫玉,我们何苦阻拦呢?再说这位钦差只不过是当今皇上的皇子,据他途中收留的难民说,这个人很体贴民情,似乎不应归为贪官污吏之列。如今朝廷上下贪官污吏一片漆黑,难得有一个体贴民情的人,难道我义军还要杀了他?所以我认为,不但不能杀他,还要帮他缉拿莫玉,只是要认真计议,切莫中了清廷奸计。”他的话刚说完,便有几个人鼓起掌来,表示赞同。林清道:“既然大家都说了自己的意见,就由总教主决定吧。”红菱道:“我的意见是帮助钦差缉拿莫玉,寻机消灭清兵,攻占太原。”

绵宁等人并没被关起来,只是让他们在大厅后面的一间空房子里等着。刘宏武道:“二阿哥,我们还是趁机逃走吧,如果他们反悔可就来不及了。”绵宁摇摇头道:“他们既然放了我们就不会反悔。”正说着,门口走进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来,那孩子忽闪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绵宁看着可爱,便挤眉弄眼逗弄他,那孩子被逗得咯咯直乐,便跑到绵宁眼前,张开手臂要他抱。绵宁便抱起他,用头抵在孩子胸前逗他玩,忽然觉得孩子胸前有块硬硬的东西,他怕硌着孩子,便去掏了出来,谁知却是一只翡翠鸳鸯扇坠儿。绵宁一看登时呆住,正是他送与红菱的那只扇坠儿。绵宁忙问那孩子:“这东西是谁给你挂上的。”孩子说话还不太清楚,答道:“是妈妈。”

红菱与众堂主商议完毕,便来找绵宁说明,刚到门口,看见绵宁正抱着孩子看着那扇坠儿,登时脸色变得苍白。刘宏武本来知道他二人的事,一见这情形,忙拉着其他三人走了出来。红菱缓缓走进屋子,轻轻地把孩子接过来,把孩子的脸儿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似开闸洪水哗哗直淌。绵宁看着她和孩子,心里全都明白了,眼前的孩子就是他的儿子,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他想再抱一抱他的儿子,可是红菱紧紧抱住,好像怕有人抢走似的,他以为红菱会扑到他怀里,谁知红菱却把全部的爱倾注在孩子身上,似乎没有感到他的存在。红菱哭了一会儿,突然喊道:“香兰,你怎让宝儿乱跑,快点抱过去。”外面香兰忙应道:“教主,我来了。”说着,过来接过孩子抱着出去了。

红菱看看绵宁,口气平静地道:“二皇子,我们决定放你们去太原府,只是那莫玉久有叛乱之心,恐怕你们人少势孤,难以将他缉拿。”绵宁呆呆地看着红菱,过了好一会儿,像刚听明白她的话似的道:“我已知那恶吏早存叛乱之心,所以才假借巡视犒赏之名,意欲出其不意,将其擒拿。”红菱摇头道:“那莫玉现已网罗一批江湖高手,又有几十条洋枪,只怕二皇子仓促之间未必得手。”绵宁道:“红菱妹妹有何高见?”红菱不慌不忙地道:“二皇子可先派一人去巡抚衙门送信,要那莫玉出城二十里来迎钦差。我白莲教义军预先埋伏于此,待莫玉来迎,二皇子只需一声令下,我义军必一举拿下莫玉老贼。”绵宁暗想:“此计甚好,只是拿了莫玉,我若被白莲教挟持,他们必攻太原。”忽又面露笑容道:“红菱妹妹此计甚好,只怕莫玉手下官兵,见是白莲教埋伏,若是拼死抵抗,恐怕要费些手脚,耽搁久了,太原城莫玉心腹必领大队官兵赶来,只怕擒不得莫玉,反被莫玉所擒。”红菱听他说得有理,不由沉思起来。绵宁道:“红菱妹妹,若是将你义军扮做朝廷八旗兵,可以朝廷天威震慑莫玉官兵,则一举可拿老贼。”红菱道:“此计甚好,只是一时哪里去弄这么多八旗兵服。”绵宁微微一笑道:“我只须派一侍卫往大同府走一趟,明日即可借到军服。”红菱点头道:“就依二皇子之计而行。”绵宁立即叫来刘宏武,在他耳边嘀咕半天,刘宏武领命而去。

第二日黄昏时分,刘宏武果然带着几个清兵赶着三辆大车来到义军山寨,义军打开一看都是崭新的八旗军服。刘宏武来向绵宁复命,绵宁问道:“刘侍卫,事情办妥?”刘宏武会意点头道:“回二阿哥,事情都已办妥。”这时林清陪着红菱来到绵宁跟前,林清微微笑道:“二皇子,明日依计而行吧。”绵宁面带笑容道:“蒙二位鼎力相助,明日定会马到成功。”

次日凌晨,绵宁早早命四大侍卫之一的张乘风率五十骑八旗兵往太原城送信。自己领着五百八旗兵,赶着十几辆满载犒赏莫玉的物品,旗号招展,来到离太原城二十里的伏龙坡等候。红菱、林清、陈德率五千白莲教义军换上八旗兵服装悄悄埋伏在四周。众人一声不响,焦急地望着太原城方向。眼见到了半晌,太原城还是毫无动静,刘宏武着急道:“会不会是张侍卫出了差错。”绵宁止住他道:“别急,再等等看。”正说着,大内侍卫王黑爪突然叫道:“看,有人过来了。”绵宁仔细一看,果然远远的有一小队骑兵奔来。等那一小队骑兵越来越近,才看清是张乘风等人。张乘风一路飞奔,来到伏龙坡下,跳下马跑到绵宁眼前道:“二阿哥,那莫玉已率二千官兵出城迎接。”绵宁吩咐道:“待那莫玉来到,本钦差一声令下,众将官务必一举拿下老贼。”众人齐声道:“誓死效命大人。”

时至晌午,莫玉果然率二千绿营清兵来到伏龙坡。莫玉下了战马,由四名护卫陪同来到坡上绵宁眼前,跪拜施礼:“山西巡抚莫玉迎接钦差大人来迟,望乞恕罪。”绵宁一使眼色,一名八旗兵立即跳到马车上,手拿红旗在空中舞了两圈。霎时,伏龙坡四周八旗军伏兵四起。莫玉一看大惊失色。绵宁大喝一声:“拿下反贼。”刘宏武早一步上前扭住莫玉双手。莫玉四名侍卫一见不妙,快抽钢刀,早被大内侍卫和八旗兵一拥而上,将几人拿下。那伏龙坡下二千绿营兵一看有变,各持刀枪杀向坡顶。绵宁掏出圣旨,往空中一扬,大声喝道:“本钦差奉旨缉拿反贼莫玉,余者一概不究。朝廷大兵在此,若有死党胆敢拒捕,就地正法。”那二千绿营兵见此状知大势已去,便垂手停在坡前。

这时,林清、红菱率白莲教义军正欲冲下山坡,活捉绵宁,乘势挟持他攻下太原,忽听身后义军一阵大乱。一名教徒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好了,总教主,我们已被大同府恒龄的清兵包围,敌人有五六万人。”红菱、林清一听大吃一惊,红菱急道:“都怪我一时疏忽,中了绵宁奸计。”林清忙道:“师妹,现在后悔也没用,快想想办法吧!”

绵宁拿住莫玉,镇住了他手下的绿营兵。刘宏武突然叫道:“二阿哥,恒龄已率官兵包围了白莲教徒。”绵宁大喜叫道:“好!”转向莫玉的绿营兵,大声道:“现在包围你们的八旗兵是白莲教徒假扮的,他们已被大同府恒龄的官兵包围。你们要想将功赎罪,就听从本钦差指挥,和恒龄大人里应外合,一举剿灭白莲教。”那绿营兵一听还能立功赎罪,齐声喊道:“听从钦差大人指挥。”绵宁便率莫玉的绿营兵直向义军扑去。

红菱和林清正在着急,忽见绵宁率绿营兵直向义军扑去。红菱不由心头火起,大叫道:“我跟这狗官拼了。”策马挥剑要冲下坡去。忽听林清叫道:“师妹,我们山寨被清兵破了。”红菱大惊,忙勒住战马,往山寨看去。只见山顶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红菱哭喊道:“我的孩子。”林清忙扶住她道:“师妹,我们大势已去,还是先杀出重围,再图将来。”红菱点点头,林清向义军喊道:“赶快保护总教主,杀出重围。”红菱带领林清等人直奔清兵较少的低谷杀来。一路上义军毫无惧色拼命厮杀,怎奈清兵人多势众,等红菱带林清杀出重围,身边只剩几十名战士。林清催促道:“师妹,赶快离开此地。”红菱却转向众人道:“诸位弟兄,红菱无能,让你们受苦了。师兄,你赶快带领弟兄们逃离此地,再图大计。师妹我还要上山寨去救孩子。”说完,策马直奔大寨而去。

红菱来到山前,只见清兵正在放火烧山。红菱趁其不备,挥剑跃马冲上山去。清兵只顾搜捕山顶逃下的义军,没料到背后有人上山,竟无人拦阻。红菱一口气来到大寨,只见尸体遍地、血流成河,忙跳下马里外搜寻一遍,却不见香兰和孩子。正在焦急,忽听大寨后山传来阵阵杀声,红菱急忙跨上马直奔后山,只见后山一群清兵正围着香兰厮杀,香兰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挥剑斩杀清兵。清兵见一时拿她不住,忽地四下散开,个个弯弓搭箭,瞄准香兰和孩子。香兰急忙将孩子压在身下护住,只听“嗖嗖”一阵排箭射击,香兰身上矢如猬毛,倒在血泊之中。红菱看得清楚,疼得她大叫一声:“香兰!”冲入清兵阵中,一阵猛杀猛砍,清兵立时大乱,四散逃去。红菱跳下马来,扶起香兰,连声唤道:“香兰,香兰。”香兰缓缓睁开双眼,断断续续道:“红……菱姐……孩子……”便气绝而死。红菱抱着尸体放声大哭:“香兰,我的好妹妹。”这时又一队清兵围了上来。忽然清兵背后冲出一人正是林清,林清挥剑杀退清兵,喊道:“师妹快走,绵宁已带清兵杀上山来。”红菱放下香兰,抱起孩子。那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红菱往大寨一看,只见绵宁已和恒龄会合,正督促清兵往后山杀来。林清催促道:“师妹,你抱着孩子从密道逃走,我来引开清兵。”红菱把孩子送到林清怀里,央求道:“师兄,麻烦你带他先走。师妹今天拼死也要杀了绵宁,为我阵亡的义军弟兄报仇。”林清正要推辞,红菱猛地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坚决地道:“我意已决,师兄快走。只求你将他抚养成人,将来为妈妈报仇。”说完,跳上战马,挥剑杀向清兵,林清知她内心痛苦至极,断难劝阻,只得含泪喊道:“师妹好自珍重。”遂抱着孩子往山上走去。

绵宁带清兵围歼了义军,便急忙直奔义军大寨,寻找他和红菱生下的儿子。谁知满山搜了一遍,也没见孩子的身影,正在焦急,忽听后山传来阵阵杀声,急忙带领四大侍卫和清兵直扑后山而来,迎面正碰上一股败逃下来清兵,绵宁厉声喝问:“后山还有多少教徒?”清兵道:“回大人,是一名女子背着孩子。那女子已被乱箭射死。”绵宁忙问:“那孩子呢?”清兵回道:“那孩子被女子护在身下。小的正要上前,忽又杀出一名女子,手使宝剑,十分厉害,小的被她杀得败退下来。”绵宁不听他啰唆,怒道:“一群废物,传我命令,对那女子和孩子只准活捉不许杀死。”说完,纵马往山上冲去。

红菱一心只想杀敌报仇,眼睛都杀红了,一口宝剑施展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杀得清兵尸横遍地,血染青山。无奈清兵太多,杀了一层又一层。红菱却不走反退,被一步步逼到山顶。此时,绵宁赶到跟前,看到红菱着魔似的拼命厮杀,不由得胆战心惊,好半天才稳住心神喝道:“全都退下。”清兵巴不得这句话,刷地全退下来,只把红菱闪在中央。绵宁跳下马来,缓步向红菱走去。刘宏武叫道:“二阿哥,危险。”一步冲到绵宁跟前,绵宁将他一把推开,慢慢走到红菱跟前。红菱手握剑柄,漆黑的眼珠瞪着眼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却又杀了她许多弟兄的刽子手,忽然用宝剑一指骂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刽子手,本教主今天就将你碎尸万段,为死难的弟兄报仇。”绵宁却不恼不怒,悄声道:“红菱妹妹,你别怪我心狠手黑,我们这叫各为其主,各谋其政,况且我从没向你许诺不剿灭白莲教。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我何必这么痛苦地折磨自己,快点告诉我那个孩子在哪里?”红菱听他问起孩子,只觉得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满腔的仇恨压了下去。她一抖宝剑冷笑道:“绵宁,那孩子是我汪家血肉,跟你爱新觉罗氏无关,你不要痴心妄想。”绵宁看着她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样子,只觉得阵阵寒意袭遍全身。但他还不死心轻声道:“红菱妹妹,你愿反清,我不勉强你,可是你带着孩子到处厮杀,多有不便,若有三长两短,岂不害了孩子,不如把孩子交给我,我把他抚养成人,再还给你们汪家还不行吗?”红菱被他说得一阵心酸,是的,她一个未婚女子却带着个孩子,无论到哪里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人言可畏啊,她曾经想到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当她一看到孩子天真的笑脸,一种高度的母亲责任感便从心头升起,阻止着她亲近死神。而林清等白莲教徒对她的尊重和拥戴,鼓舞着她继续扯起反清大旗,发誓与清廷血战到底。如今这些可亲可敬的弟兄都被眼前这个魔鬼屠杀了。想到此,怒火又充满在红菱心头,她把宝剑一抖厉声道:“谁听你花言巧语,我今天就是要为死难的弟兄报仇。”绵宁呆呆地望着红菱那充满着仇恨的美丽的眼睛,忽觉万念俱灰,眼含热泪道:“妹妹若要以为杀了我,便解了仇恨,就请动手吧。”说完口眼一闭,引颈受戮。红菱冷笑道:“你当我不敢吗?”说完抖剑往绵宁当胸刺来,红菱以为他必躲闪,哪知剑到胸前他却一动不动,红菱不由手上慌乱,宝剑一偏,一剑刺进绵宁软肋。绵宁大叫一声摔倒在地。刘宏武等人吓得急忙上前救人。清兵一拥而上来捕红菱,红菱一看长叹一声猛地向山崖下跳去。

众侍卫看绵宁被刺伤,昏倒在地,忙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刘宏武命几名亲兵抬着绵宁向山下走去。恒龄听说二皇子负伤,赶紧上山将绵宁安置在山下行营中治疗。不多会儿,绵宁苏醒过来,看见刘宏武等人和恒龄都在,忙问道:“叛逆都已肃清了吗?”刘宏武知他话里的意思,忙道:“那女教主已跳崖自尽。”绵宁听了低头不语。恒龄道:“二皇子放心养伤吧,其他事宜,由本官来做。”绵宁看了看他道:“莫玉反贼已被缉拿,山西巡抚暂缺,你需全力维持地方秩序,不许官兵扰民,待朝廷另委巡抚,再作计议。”恒龄答道:“下官一定尽力。”绵宁便命刘宏武押着莫玉,恒龄带着官兵,径直奔太原而来。那太原城内莫玉的心腹早已探听了消息,偷偷溜出城外逃了。府吏、官兵急忙打开城门迎接钦差进城,恒龄按照绵宁吩咐贴出安民告示,搜捕莫玉余党,受理百姓诉状,一时太原城内气象一新,人人称快。绵宁住进巡抚衙门一面养伤,一面召见各府衙官吏、佐证人等,调查汪廷文被害一案,直至人证物证俱全。又命刘宏武带人去莫玉府中搜出行贿和珅的大量赃证。

绵宁在太原一住十多天,感觉伤口已无大碍,诸事亦已办完,便命侍卫铁砂李先行飞报进京,随后嘱咐恒龄暂代山西巡抚管理地方,便带领侍卫官兵押解着莫玉家小,班师回京。

京师乾清宫内太上皇一死,便有一班九卿科道,纷纷奏参大学士和珅贪赃枉法、弄权舞弊等大逆不道之罪。其中要算监察御史广兴、吏部给事中王念孙参奏最为厉害,说和珅有大逆之罪十,有可死之罪十六,真是一字一刀,骂得他体无完肤。嘉庆帝共收到参折六十八份,正欲发怒,忽有内监来报:“二皇子已拿到了莫玉,遣使来报。”嘉庆命快快宣进。那铁砂李进宫施了礼,将绵宁奏折双手献上,嘉庆看了奏折,方知绵宁不仅拿了莫玉且巧出奇计剿灭了山西白莲教,不由大为赞叹绵宁智勇超人。当即传旨着内阁大学士刘墉率文武朝臣出京师二十里迎接。又即传旨命肃亲王、仪亲王带御林军去捉拿和珅;怕路上出意外,又派御前侍卫勇士阿兰保,沿路保护,押解进刑部大堂。

绵宁被那刘墉等人迎着,进了京城,便往宫中去交旨。嘉庆帝在乾清宫召见绵宁等人,赞赏了一番,又关切地问道:“二皇子伤得如何?”绵宁已命侍卫瞒了真情,只说是混战之中被刺伤。见嘉庆问及伤情,便道:“回父皇,儿臣只是受了轻伤,现已痊愈。”嘉庆道:“二皇子一路劳乏,回去歇息吧。”绵宁道:“儿臣尚有和珅罪证要奏明父皇。”说完将奏折递上,又道:“儿臣不畏劳乏,愿为父王查办和珅。”嘉庆看了奏折道:“和珅已被朕羁押在刑部,朕即命内阁大学士刘墉、董诰、八王爷、七额驸着即审问。”刘墉、董诰等人忙跪地接旨。嘉庆帝又道:“二皇子既愿不辞劳乏,为朕出力,朕就命你带五百御林军查抄和珅别墅,只是千万不能惊动固伦公主。”绵宁跪倒接旨。

再说绵宁奉了圣旨,带着御林兵搜了和珅南街、西街、北街的十几处别墅,便奔东街几处来搜,正路过固伦公主的额驸府,绵宁命兵士不得喧哗,悄悄经过。正欲走过,额驸府大门开处,跑出一名家奴,紧跑几步,来在绵宁马前,跪倒在地道:“固伦公主命奴才来请二皇子有事相商。”绵宁正在执行公务本不准备去见十皇姑,但又想到和珅案发,是否牵连皇姑,也想见见她,宽慰宽慰。便道:“好吧。快去回禀皇姑,就说二阿哥马上就到。”说完跳下马来,命军兵在门外等候,便随家奴进了额驸府,来到大厅,固伦公主在门口迎接绵宁,看她面上虽带微笑,却掩饰不住泪水的痕迹,绵宁见此忙跪倒给皇姑施礼道:“皇侄儿见过皇姑,皇姑受苦了。”固伦公主忙扶他起来戚然道:“皇姑当初就料到会有今日。”绵宁想起小时候,十皇姑跟他说过的话,心中一阵悲凉,却又安慰道:“皇姑不必忧虑,父皇已明谕,和珅一案,不株连皇姑和额驸。”固伦公主叹道:“和珅罪大恶极,皇上惩治,并不为过。我和额驸自是感激圣恩。只是无论如何,额驸与和珅总是骨肉之情,以和珅之罪,当处凌迟碎剐,叫他于心何忍!”绵宁听了,只得低头不语。固伦公主又道:“额驸只是想求皇上赐他父亲一个全尸,别无所求。二阿哥最为皇上宠爱,皇姑只求二阿哥能在皇上面前讨个情面。”绵宁听皇姑说得凄切,忙道:“皇姑且莫折煞侄儿,皇侄自小最爱皇姑,深深理解皇姑的凄凉心情,皇侄一定恳请父皇,赏和珅一个全尸。”固伦公主这才有了笑意。绵宁便辞了固伦公主,出了额驸府,率军兵往东街搜其他几处别墅。

绵宁忙了整整一天,很晚才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感觉自己像要瘫倒在地,头脑中一片茫然。小太监看他脸色苍白,欲上前问候。他一下子变得暴怒起来喝道:“都给我出去,不准任何人进来。”突然一阵急火攻心,他的伤口疼痛起来,急忙用手按住胸部,却摸着一个软鼓鼓的东西,忙掏出来看,正是红菱送给他的那只粉红色的锦缎荷包,霎时他脑海中的那片空白变幻成红菱纵身跳下山崖的情形。终于,淤积在心中二十多天的痛苦犹如决了堤口的洪水一下子暴发出来,他像疯了似的扑倒在书案前,嘴里发出绝望的哀鸣:“红菱妹妹,是我杀了你!”他狠狠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似的,拼命地把头撞在书案上。终于,他暂时解脱了自己,昏倒在地上。

就在绵宁拼命地折磨自己的时候,他的福晋玲儿一直在门口吃惊地望着他。玲儿自从做了绵宁的福晋,就已经看出,绵宁的内心一直埋藏着巨大的痛苦。她想做一个皇室的好女人,就用尽女人的细心无微不至地关心着绵宁的一切。她看到绵宁试图努力去爱她,可是却不愿把他的痛苦告诉她。绵宁这次刚一回京,她就从太监们口中得知,二阿哥剿灭了山西白莲教徒汪红菱。玲儿一下子感到难以理解这位二阿哥。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被爱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真实的丈夫。她的心一下子碎了,她扑在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焦急地呼唤着他。

绵宁慢慢地睁开双眼,看着拥着他的玲儿,终于清醒过来,轻声问道:“玲儿,我这是在哪儿?”玲儿泣道:“二阿哥,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玲儿看着心里难受。”绵宁坐起来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玲儿真诚地说道:“二阿哥何必躲着我,玲儿毕竟还是二阿哥的亲近之人。二阿哥有什么心事难道不可以和玲儿说吗?玲儿绝不是个心胸狭窄、任性吃醋的女人,玲儿只想多为二阿哥分担些痛苦。”一番话说得绵宁深受感动,叹息道:“苍天佑我,不幸之中有万幸,让我得一红颜知己。”

玲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二阿哥,母后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有时昏迷中呼唤着你的名字。刚才我听太监说二阿哥去书房了,就命红月来找,谁知宋万山太监不准她进去。我听她说了以为是小太监作难她,就亲自来了。”绵宁大吃一惊,责怪道:“怎么不早说。”忙站起身,拉着玲儿就走。

两人刚到门外,正与红月撞个满怀。红月慌里慌张地道:“二阿哥,快,皇后病危了。”绵宁一听,丢了玲儿,拼命往前跑去,边跑边哭叫道:“额娘,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