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爷的。”陆虎转弯开始就没有停嘴,希望用声音把狼群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这种办法的确奏效,背后的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逐渐追赶上来。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生死之间的过程虽在瞬息之间,但是过程却复杂而痛苦。他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开始僵硬,可能随时会**。他祈祷自己的体力不要太快耗尽,尽量将追命的恶狼吸引到越远越好。

虽然阳光重新从天空羞涩的薄纱中倾泻而下,但是树影的点点斑驳将它们分割吸收,把地面笼罩在一片昏暗的阴影之中,这里的空气因为触摸不到阳光的热度而显得清凉,甚至恢复了湿润的触感,让陆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休息之处。作为士兵,他的任务还未完成,作为男人,他的理想还未实现,作为儿子,他的责任还未尽到。他打不算把自己留在这个弥漫着泥土芬芳的地方。

他胡思乱想着,注意力逐渐涣散,脚下的步伐开始散乱。脚踩进腐叶里,一根隐藏的树枝绊倒了他。他扶着树干却没有站立住,看着眼前的世界像自己的胃液一样翻滚,倒在光影交错的地毯上,目光最后停留在如星光闪烁的树冠。

他听见狼爪踩碎树叶的声音,知道追命的恶鬼已经站在他的身边。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他问自己,我永远是一个上尉吗?他对自己说,这回的决定是自己作出的,没有经过批准,没有别人的首肯。我做得对吗?他觉得这个问题压根就不该提出,因为下一个问题会是“会后悔吗”?

一个跳跃起的黑影遮住阳光,如冰冷的死亡臂膀要与他相拥。他下意识的翻滚身体,狼的牙齿没有咬住他的喉管,但是他却顺着山坡滑下,被一根树枝倒挂在坡中间。树枝刮破大腿的疼痛像一针药剂,他立刻清醒了一些。他看到一头狼出现在山坡上,谨慎的盯着他看。他发现自己登山鞋挂在树枝上,而树枝马上就要断裂。

又有两个黄灰色的狼头出现在坡顶,它们似乎在窃窃私语,商量谁先下去。陆虎感觉自己的血液往头顶上涌,视线竟然开始模糊,但是意识越来越清醒。他听到有东西在跑下坡,就用力抖动左腿,结果看似摇摇欲坠的树枝纹丝不动,他抬起右腿踹树枝,终于把树枝折腾断裂,身体继续下滑。

那个黑影再次出现,跳到他的身上,两只锋利的爪子刺进肩头的皮肤里。他痛的破口大骂,把那个黑影紧紧抱住,一起滚下山坡。

他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喉咙里面有东西卡在里面,却又吐不出来,他觉出背后针刺般的疼痛,翻滚时树枝划伤了**的背部皮肤,他现在顾不上根本看不到的背部。

他抓住狼的脖子,从它身上起身,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腹部,防止它跳起来咬一口。但是狼只是缓缓的呼吸,四肢开始无规律的抽搐。他看到狼的嘴角涌出粉红色的泡沫,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发现狼的后背插在一根朝天的树枝上,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次袭击他。他松了一口气,抬头寻找那两只狼的身影。

坡上不是两只狼在等待,而是五个影子站在上面,发出阵阵的低吼,充满复仇的欲望,准备冲下来把他撕成碎片。

陆虎没有犹豫,他本能的转身逃跑,开始跑一场平生最长的马拉松。他完全顾不上身后的狼啸,也顾不上大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他要尝试着把这些家伙吸引到一个远离战友的地方。他在树木间跳跃,躲过一根根树根,跳过一个个土壕,汗水与血水混合着浸染衣服,像是光荣的战袍。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出现不详的咳嗽声,身体摇晃的越来越厉害,大腿如踩上棉花,使不出力气,速度越来越慢。他用一只手扶着树木,双腿无法抗拒的跪在地上。他觉得空气变的黏着,肺部呼吸的不是氧气,而是一堆不含氧气的**,没有感到一丝的清爽。他看着两只狼绕到自己的面前,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不是盯着一堆新鲜的红肉,而是一个应该被撕碎的仇敌。

他慢慢的倒在地上,眼前的树叶在呼吸声中被吹到一旁,他闻到土壤的气息。也许这就是坟墓的味道,他想着,并闭上眼睛。“至少我尽力了。”

狼群慢慢包围了他,周围像死一般的宁静。

灼热的气浪击碎了这种宁静,一只狼被掀到半空中,牙齿被预制破片打成粉末,鲜血四下喷溅,绽开成一朵飞散花瓣的血红玫瑰。它重重的着地,不再动弹。其它的狼也被排山倒海般的气浪掀翻在地,它们惊吓的竖起背部的硬毛,把耳朵高高的竖起,寻找敌人的来源。但是没有人走出来,只有一棵碗口粗的树迸裂倒塌,一只狼躲闪的稍微慢了些,被树干压在地上,不过树枝支撑在地面,它很快就钻出来。

陆虎被震落的树叶和断枝覆盖,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苏醒,嘴里充斥着令人恶心的苦涩味道,鼻腔被烟熏火烧一般的生疼。他双手撑地跪起来,抖掉身上的树枝,狼群已经消失不见,地上仅剩下一滩血迹,他没有考虑狼群怎样处理尸体,因为想起来就恶心。

他艰难的站起身,迈过倒塌的树木。周围的空气已经不再滚烫,躁动的风也冷静下来。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然后咳嗽的差点把肺咳出来,把嗓子里的灰烬吐出来以后感觉舒服很多,但是周围依然寂静如常,没有一个人回答。

究竟是什么爆炸了?他找不到答案。野外不会有天然生长的爆炸物,嘴里熟悉的味道分明是军用炸药的残留物所致。这是梯恩梯与黑索金的混合炸药,加上炸断树木的威力,应该是军用的进攻型手雷。他想着并找到炸断的大树,在新鲜的断口处找到了线索。

这是一枚诡雷,用拉发手雷和鱼线制成的简易地雷,有人在附近安装这些地雷,恐怕是为了预警,防止自己被偷袭。他估计这应该是自己人的杰作,这种土办法在抗战时由游击队发明,中国人一直把这个老传统传承至今。但是这些人已经不在附近,应该躲在一个比较远的地方,一旦有风吹草动就马上转移。

“我今天中大奖啦。”他暗自发誓,如果能够活着出去一定买一张彩票以示纪念。“刚才的爆炸可能是哪头倒霉的家伙踩上地雷。”

陆虎在光线不佳的地面找不到方向,太阳被树木遮挡的严严实实,好不容易才找到北面在哪里。他觉的狼群已经放弃追击,不会再对他构成威胁。手雷的爆炸让它们魂飞魄散,不会再冒险追逐他——这个“瘟神”了。

他整理好衣服,从裤子上扯下两条布绑在伤口上,感觉舒服一些,但是身体还是依然很虚弱。他不敢再奔跑,而是尽量用节省体力的方式朝北前进,希望可以找到部队或者张文志他们俩。地形越来越崎岖,树木更加的参差不齐,整个树林被天然的力量修饰的毫无规律却又因阴森而弥漫着诡异的魅力。

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微弱的几乎深埋在树叶的瑟瑟声中,但是仍有一丝线头露出,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他用双手收拢耳朵,仔细的聆听,一股涓涓溪流沁入双耳,在舌尖上滴答滴答的响动,湿润了干燥的喉咙,加快了心脏的跳动,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微笑,因为有一条河流在那里流淌,等待着滴水未进的亡命者去欣赏它的甜美与滋润。

他高兴的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跳跃,欢快的参加一场缺席已久的盛宴,虽然酒水简陋,但是远比平常的琼浆玉液珍贵,因为这一口水可以救命。他越跑越快,全然没有几分钟前的虚弱,但也将谨慎抛于脑后。他几次险些摔倒,但是每次都跳起来继续前进。

他再次被石头绊倒,不过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因为他单手撑地,而另一只手牢牢的按住身旁的树干,不敢有一点松懈。一根细细的鱼线靠在膝盖前,已经被膝盖顶的弯曲。一端绑在一米多远的小树上,而另一端在一个绿色的圆环上。陆虎的手指按在圆环上,防止它从手雷上脱离。保险销正一点点的往出拔,如果它被拔出来,保险握把就会被弹飞,引信引爆弹体中的炸药,数十片的预制破片和两百多枚的钢珠会把周围的任何生物打的稀烂。

他慢慢的往回缩,膝盖渐渐放开鱼线,鱼线一点点的恢复平直的状态,劫后余生的汗水从额头流下,顺着已经长出黑色胡须的下巴滴落,在鱼线上弹起。他先是把手掌撑地,变成手指撑地,然后颤颤巍巍的变成跪姿。他感觉保险销上的压力小了很多,小心翼翼的放开了手,拉环没有再拽出来。他仔细观察简易绊雷的结构,手雷是用钉子和鱼线固定在树上的,鱼线缠绕在保险握把上,把手雷挂在钉子上。他想把钉子拔下来,钉子很新,还带着金属的光泽,但是钉的非常深,靠双手根本拔不出来。他想把鱼线一点点解开,手雷毕竟还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拿在手里远比赤手空拳踏实些。鱼线打的结非常粗糙,但非常结实,不过是用一根线系在钉子上,应该能扯断,他还是先把系着拉环的线解开比较稳妥。

他准备解开小树上的鱼线,这样就非常安全了。他找到了一个线头,不过也是一个死结,恐怕需要花一点时间。他忙着解鱼线,完全没有注意到风声中掺杂着危险的信号,正有一个阴影压低身体,紧贴着地面缓缓的靠近。

陆虎开始有点烦躁,因为鱼线非常光滑,汗水涂抹在鱼线上,手指经常打滑。灌木间隙中闪过土黄与灰黑相间的皮毛,沙尘从皮毛间流下,如混浊的烟尘,把它融入黑绿黄青夹杂的背景中。

他还是在全力以赴的解开鱼线线头,线团已经被理清,很快就能解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腿因长时间蹲在地上而有点发麻,他换了一条腿支撑大部分的体重,但是腿上的伤口差点痛的让他的跳起来。他扶着着小树单腿用力站起来,把疼痛的腿抬离地面,感觉已经不再疼痛。他快要忘记时间的流动,突然想起刚才的惊心动魄,不经意间的回头一眸,一副光滑闪亮的漂亮尖牙进入视野,就像是往日的老情人,总在忘记她的时候,给你带来一个惊喜,让你高兴的把心脏提到嗓子眼。

他认出那是被自己毁容的瘦狼,大概是没有钱去韩国整容而更加愤怒。他跳过绊线,跃上树干,把身体藏在树干之后,狼扑在树上,爪子在树皮上乱抓几下,退回平地,看到陆虎离地越来越远的鞋,再次跳起来,咬住他的厚底登山鞋。

陆虎被一股力量拉下树干,摔倒在松软的泥土上。他首先想起的就是身旁的手雷,万幸的是他没有触发手雷,鞋旁的绊线没有被踩到。恶狼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再次不管不顾的扑上来,眼看就要碰到鱼线。他一手握住安全握把,一只手抓起沙子和泥土的混合物,朝狼几乎要喷火的双眼投过去,突如其来的反击把狼的不知所措,它的眼睛被沙子刺的生痛,虽然后退了一小步,但是已经迈过鱼线的腿还是挂在线上。

“叮呤!”声音清脆而短促,如钟乳石上的水滴,但是陆虎听起来却像是劈山开石的惊雷,他握住握把不敢松开,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用全身的力量扭动身体和双臂。狼被鱼线吓得倒退好几步,还以为这个披满古怪皮毛的猴子又要出什么花招。

陆虎终于把手雷从钉子上拔下来,趁着恶狼还在鼓捣眼睛里面的沙子翻身跃起,迈开强壮有力却不够长的腿继续奔跑。他手里握着杀伤距离九米的手雷,但是却拿一只野生的恶狼没有办法。他听见恶狼在背后紧随,手雷的投掷距离不好把握,必须保证一击即中,否则不是他成汉堡就是两个家伙一起去见地府监察那里投诉军工企业为什么不搞个威力小点的手雷。

要是一把折叠工兵铲就把你削了!他听见水声越来越大,虽然没有汹涌澎湃的浪声,但是也能分辨出是一条有一定水量的溪流。果然,他看到树木之间的一片空旷,没有土壤的黑色、树干的褐色、树叶的绿色,而是一片流动不息的反光。他没有蹲下身体去品尝甘甜的溪水,因为狼爪在他后背上,他不得不用尽全力跳起来,“咚”的一声落进河水。

说是河水,其实并不深,他一开始还游了几下,最后发现水流还没有没过胸口,陆虎跳进去就开始脚踩着河底的石头前进,坚硬的河床和缓缓的河流没有把他推倒。狼没有追上来,而是站在河水前踱步,毛茸茸的爪子踩在潮湿的石头上,踏出几个犹豫的爪印。狼看着猎物正拼命的远离自己,心有不甘的发出低吼。

陆虎听到背后传来落水声,知道追命的狼跳进水里,正张着血盆大口跟上来。他恨不得变成一条鲇鱼,钻进水底赶快溜走。水里的扑腾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扎进后背的肉里。

拼了!陆虎借助水里的优势回头反击,狼在水一跳一跃的游过来,失去速度带来的冲击力,它没有了刚才撕碎一切的气势。陆虎被冰凉的河水冲醒,双眼被血液充斥成粉红色,发出骇人的杀气,他张开双臂朝着狼大吼:“来呀,咬我啊!“

狼被陆虎的气势暂时吓的不敢动弹,但是水流把它冲向下游,它在犹豫之后还是扑上来,露出两排尖牙,眼露凶光,伤口也因肌肉紧绷而裂开,淌出红色的鲜血。陆虎看它越游越近,举起手里的手雷砸过去。狼在水里行动不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没有想到对方的拳头这么硬,打的它眼冒金星。它再次向前游了两步,第二下、第三下紧接而至,不过这回它把头埋在水里,拳头打的水花四溅,但是却没有刚才那么痛,水流缓冲了手雷硬壳的打击力,它等待着机会,在对方的拳头举起来时,忽然扑出来,准备咬住猎物的脖子。

陆虎想后撤几经来不及,一边向后倒,躲开触及皮肤的牙齿,一边把手挡在狼的下颚,他失去重心,眼看就倒在水中。

老子拉你一起陪葬!陆虎伸出右手,把手雷塞进了狼的嘴里,然后翻身入水,在水里顺着水流潜游。狼发觉自己嘴里多了一块硬硬的石头,味道还不怎么好,它想吐出去,但是舌头被压着,只能一点点的往外挪,上颚顶住的安全握把也一点点的向外露出。

陆虎努力的潜游,把身体贴在河底,手抓住河底的石头,不让身体漂起来。下游的水忽然开始暴躁,像是愤怒的野牛群狂奔飞驰,气浪掀起冲天的水柱,把清澈见底的河水变成一堆乳白的泡沫,然后又用河底的泥土把河面染成深色的咖啡。被化学反应的蛮力撕成碎片的灰色皮毛如雪花飞散,铺满河边长满青苔的泥土和石块,点点血红从天而降,泼溅在四周,河水又变成红色的宝石,带着死亡的寄寓,静静流淌,恢复平静,向着远方的天空行进。

陆虎被进攻型手雷形成的气浪冲的像抽红包的手机摇来摇去翻滚沉浮,把全身的血液顶上脑门,再揪到脚底,把嘴里最后的一口气挤得干干净净。他在泡沫中分不清上下左右,鼻腔里的水快要涌进气管,他的手被石块划伤,却没有一丝痛感,他想抽回手,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手的位置。嘴里的水也在拼命的挤压喉咙,眼看最后的防线变得摇摇欲坠。

一个人的后背浮上水面,四肢深埋入水,不再上下翻滚,不再痛苦挣扎。水面的气泡转瞬即逝,只剩下被水声掩埋的破碎之声。

他忽然站立,找到一块结实的地面,把鼻子和嘴重新放进空气里,大口大口的呕吐,刚才还被期望成救命之泉的水,现在却多的差点要命,他几乎要把肺叶从胸腔中挤出,气管中最后的河水也随着咳嗽声被清理干净。他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艰难地却坚持着爬上岸边。

陆虎在这一刻想起自己还欠那个“迫击炮弹”的四百元钱,甚至想起当年张文志借了自己的一百元钱还没有还,他也在奇怪自己的思绪,为何在这些久远的甚至已经被遗忘的回忆中盘旋,但是身体正失去控制,一点点倒在地上。

他想起了第一次身着军装时男儿的自豪,还有琳吻他脸庞的时嘴唇温热,母亲扶在婴儿床边时悠扬的儿歌,还有……外星人那撕心裂肺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