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目标,完成它,然后拿走所有的答案,用灵魂去选择未来的道路。”电子模拟声依旧冰冷,听着有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舒骓扔掉手枪,“我不干了,不杀人了,反正我已经报仇了。”
“还有你的亲生女儿。”
“她不想爸爸成为杀人犯的,一定不会。”
“你是战士,以战止战,没有善恶,只有对错,她需要你保护未来,而不是放弃。”
舒骓靠在墙壁上,鲜血从眼角的伤口流下,“你代表正义还是政府,别装的好像是个世界代言人。”
“最后一个任务,把那支针注入我的体内,我是最后一个目标。”
舒骓站到床边,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你是不想活了。”
“我与死有什么区别?只能说更糟,但有一个任务支撑着我,直到今天任务完成,你杀了我,快一点,因为他们的援军快到了。”
舒骓走向冰箱,“两个家伙都死了,他们没来得及呼叫。”
“你确定吗?”
舒骓疑惑中扭头看着音箱,然后走到门口,陈桐的尸体不见了,地上连一点血迹也没有。
“谢侠死了,你的大仇已报,但他身后的势力还在蠢蠢欲动,你的任务还没完,快杀死我。”
舒骓不再理会杀不死的开膛手,回去拿起针筒,“你死了就解脱了,我们还要活着受罪吗?”
“死亡是一种解脱,但也是逃避,你四肢健全,必须活下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别废话,他们的人快上来了。”
舒骓将针筒插进庄建海手肘的浅静脉。
“去找你的女儿,去保护她,我的外孙女。”
舒骓听到最后一句话,手里的针筒已经没有**。心电监护仪发出一阵阵警报,心跳突然从山峰变为矮丘,慢慢的才一点点拉成直线。他不明白庄建海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侧面的盖板居然打开。舒骓走到跟前,看到一个金色的边缘,一块金色的金属板掉出来,他抽出金属,与芸芸照片上的八卦镜一模一样。
房间骤然打开,舒骓还未来得及去拿枪。
“舒大哥……”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个佩戴防毒面具的男子靠在门边,身后翻滚的浓烟趁机窜入。
“掌门人……”那人看着舒骓手中的八卦镜,“掌门人快走,他们来了。”
舒骓看着手心的八卦镜,“刺猬,你在跟谁话说?”
严波平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声音峻厉,“凡拿金八卦者为我守门者的掌门人,今日舒骓拿着金八卦,舒骓就是现任掌门人。”
舒骓苦笑着掂量手里的镜子,“你拿走吧,你拿了就是掌门人。”
“你的掌门人身份是前掌门用命换来的,请珍惜它,你只有接受这个身份,我才能带你去见芸芸。”严波语气坚定,与快递员赴死前竟一模一样。
舒骓的犹豫换来更多的浓烟,走向接应自己的严波平,“你怎么了?”
严波平从腰间抽出手,浓烈的血腥气比烟雾还刺鼻,“我只挡住几个,快走。”舒骓扑上去搀扶住正滑落的严波平。他自认为到达复仇之路的终点,但还有一段不得不完成的旅程,身上背负的重担还远未卸下。
“所有的真相在我手里,掌门人命令我救出你以后再交出来。”严波平竟然掏出那支伤痕累累的黑色军星手枪,“我保养过,您放心用吧。”
舒骓一时适应不了他这种谦恭的态度,但也无可奈何。他扶着严波平自医用废物通道撤离。
“等等。”舒骓将严波平靠在墙边,掀开身边的一个废物箱,提出来涂有生化标志的黄色塑料袋,撕开口袋提出一个包。
严波平也看到双肩包,“是嫂子的枪吗?”
“你还知道多少,守门者是什么人?”
“现在没时间说,等一会儿我全告诉你。”严波平的面部抽搐。
两人走出货运电梯,门口横着一具尸体,舒骓迈过去后才发现,地上的障碍物足有五六具。“刺猬,你比我想象的能干。”
“也不看谁教的,没给教官丢人。”严波平捏住舒骓的肩头,“用我的车,你的摩托不安全。”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背后的警报声破云穿石,红色的闪光与烈烈猛火交织,乳白水柱扑向熏黑的窗口。蓝色病号服和白色制服混合一处,在火光前显得渺小无助。烟柱汇入无垠乌云,白雪簌簌飘落大地。
舒骓手握方向盘说:“还以为你们用的全是SUV或者越野车,今天怎么用轿车。”
“尽量低调一些。”
“低调,你们的人是智障吗,今天晚上是除夕夜,大街上无论跑什么都是秃子头顶上的虱子!”流量记录摄像头的射灯闪过,舒骓无意识的抽搐一下脸,明白自己已无处可藏。
“我们换车,下个路口右拐。”
舒骓按照指示将车驶入地下停车场,泊入停车位,从严波平身上掏出钥匙,按下解锁键,一辆黑色小型越野车发出声音。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们的口味还没变。”舒骓将背包扔在后座上,却发现后排放着一大包东西。
严波平躺在副驾驶座位上,说:“我装作病人家属进入医院,轿车不显眼,后面要跑烂路,必须用越野车。”
舒骓绑好安全带,汽车跳出车位,冲向出口方向。他将刚才平稳驾驶的形象抛到九霄云外,汽车如疯牛般在空旷的道路上狂奔。午夜将近,万家灯火通明,汽车在萧瑟的冬雪中行驶,微雪转为大雪,棉絮似的花瓣在车灯下洋洋洒洒,似星光灿烂,砸在挡风玻璃上碎成星星,被雨刷器扫到两旁,随风飘舞在两侧车窗外,融化入中国年的万家灯火。
舒骓还是憋不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测试,掌门人的测试,他觉得你能承担起掌门的责任,所以做了一系列测试。”
“你们在监视我?”
“也是保护你。”
舒骓突然回忆起与陈桐的第一次对决,“老鞋匠的车胎是你们干的?”
“是我打爆的。”
“快递员也是你们的人?”
严波平盯着前方,嘴唇微颤,“他,他是我队长。”
“是条汉子,可惜了。”
“他死得其所,有时候牺牲是必须的。”
舒骓却不退让,“无辜的路人呢,我输入的病毒瘫痪整个纯净之光系统,有多少医院连接不上系统,有多少导航失灵,那些因此而死的人呢,他们也是人命!”
“我们错了,要不是乱施仁爱,现在早就天下太平了。”严波平耷拉着眼皮。
“嘿,别睡!他们是谁?你们又是谁?”
严波平还未来得及回答,中控液晶却亮起一个红三角。“有无人机跟着我们。”
“这里是市区,他们不会乱来吧?”
“永生教派的势力遍布世界,就是一堆腐烂的霉菌,菌丝渗入社会每个阶层,还没强大到与世界为敌,所以咱们暂时是安全的。”
舒骓透过车窗盯着羽雪变成一缕缕白光,车轮下的积雪叽叽喳喳的叫,如同在柔软的地毯上行驶。
“你们的人在哪儿?”
严波平拿出一份纸质地图。
舒骓根据地图折向城北,轮胎下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尖锐,汽车九十度转弯,“他们在布置伏击圈。”
“我们是饵?我猜你们一直在当缩头乌龟吧,没怎么主动出击过。”
“守门人行事低调,一般不主动出击,除非万不得已,比如纯净之光上线。”
舒骓敲敲严波平的手臂说:“醒着,别睡着,这又是防弹玻璃,又是防弹装甲的,你们吓破胆了吗?”
“我们一直在观察舒……掌门人的情况,希望您能改变在的处境。”
“刺猬,我有那么老吗,能不能别用敬语。”舒骓拍拍严波平的肩膀,汽车颠簸一阵,他们驶上国道。
“那是什么声音?”严波平紧张的竖起身体。
舒骓看看手表上的指针,“午夜时分,新年快乐,开始响炮啦,出了市区没人管的。”
“他们要来……”
严波平只说了半句,身体就被甩到一边。电脑上出现一个表盘,却没有指针,他看到红色的警告符号,“八点方向有雷达锁定!”
“设备可真够全的。”舒骓说着踩下油门。
发动机的声音骤然而鸣,好似万马崩腾,震的车窗瑟瑟作响。
路面的积雪骤然站立,白雪和沥青擦肩错臂,噼里啪啦落在车窗上。车灯对面跳出一排树木。
“小心!”舒骓说着抓紧方向盘。
汽车先是低下头,然后一跃而起,从两树之间穿过,于田野上飞驰。
舒骓扭动天窗旋钮,“什么玩意儿,火箭弹?”
“好像是,大雪会干扰武器制导。”
“他们还有什么,机器人?制导武器?装甲佣兵?还有死不了的开膛手,他是不是机器人?”
“你在桥上击中的才是!”严波平的面色灰白。
舒骓将方向盘扭到最左侧,车体在冻结的天地间横行,轮胎聚起两个雪堆,另一侧不由自主的抬起。
一声爆炸在严波平视野里化为闪光,球形的空气激波如万箭齐发,扑面而来。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
舒骓的话随着汽车一起落地,在松软的雪地上打滚。汽车后轮被弹片击中,轮胎爆裂,只剩下刹车片冒出火苗,底盘的油路被击穿,喷出燃烧的汽油,在车后面留下一串篝火,在融化的雪堆上逐渐熄灭。汽车终于停止翻滚,四轮朝天停下。
舒骓头顶着被压瘪的车顶,伸手解开安全带,“刺猬,你没事儿吧?”
严波平瘫软的躺在车顶上,“后座有装备。”
舒骓双脚蹬住车窗,防弹玻璃被中间的柔性层黏在一起,随着车身一晃,他踢开碎玻璃,从车窗伸出双脚,一点点爬出来。他揪开变形的后门,取出自己的背包,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坦克工具包,他拉开拉锁翻找,取出一把黑色战斧,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抡起战斧尖嘴的一端,刺入车窗。
严波平还挂在里面,“掌门人快走,不要管我。”
“上次扔下快递小哥我就挺亏心的,反正谢侠那个王八蛋也死了,我也无所谓了。”舒骓说着拽住他的肩膀。
车后的一团火焰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炙热风暴与雷霆巨响,无人机看错了热源。
“别管我,快走!”严波平试图掰开舒骓的手。
火苗顺着车后的油迹追上来,顺着后车窗攀爬到底盘,一点点靠近破裂的油箱。
“有些事儿你还没说清楚,别想死!”舒骓扯住严波平的衣服。一团燃烧的火雨落向车顶,汽车瞬间被赤焰吞没。
严波平躺在地上,脚下是咄咄逼人的烈火。
舒骓搀起严波平,一手拎起包。
火箭弹击穿油箱,在车厢中爆炸,拧碎其中的部件,送上最后一击。冲击波过后,两人皆面朝下趴在地上。舒骓先站起来,扶起身旁的严波平,朝树林走去。
严波平的身体愈发沉重,“他们在找热源,我留下,你穿伪装服走吧。”
舒骓并未作答,将他放在树旁,从包中掏出两件伪装斗篷,虽然比不上专用夜间作战服,但聊胜于无,车身上的火苗呼啦啦的扑向一侧,今夜的大雪会帮他们躲过无人机。他为严波平披上斗篷,自己也穿上雨衣样的伪装服。
“你的准备很全面,通讯设备呢?”舒骓无论如何扭动就是探不到衣服的另一边,不得不放下衣服,这才发现背后立着几块金属片,应该是炸飞的汽车零件,如果没有防弹衣,他的背部已经千疮百孔。他伸手揪掉一块,用树干蹭掉一块,自行掉落一块。
严波平却有点不领情,“掉在车里了,通知他们了,别管我,一个走得快。”
“这几年我放弃的太多了,别让我再说后悔的话。”舒骓把包套在他身上,将战斧插在自己腰上,胸前挂着短剑冲锋枪,扛起已经虚弱到无法走路的严波平。
“果然是我徒弟,喜欢的家伙也一样。”舒骓的双脚深陷雪垫,所有坑洼被大雪一抹而平。他挂在战术手电只有昏暗的光,刚刚能看清两三米的距离。“今天的雪不错,明年会丰收吧,嘿,说话。”
严波平被颠醒,声音微弱的说:“把我放下,一个人走吧。”
“废什么话,我放弃的太多了,四年前,我放弃戎装,放弃良心,放弃善恶的选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有一天与家人黄泉相见,我该怎么面对她们。”
“嫂子是好人,你相信她就对了。”
“刺猬啊,怎么就你一个人?”
严波平先叹一声,“我们的人少,可必须有人做后应。”
“你们还有多少人?”
“掌剑只有两个小组,一个有别的任务,一个就剩下我们五个人了。”
“掌门,掌剑,还有什么人?”
“掌门,掌剑,掌柜,掌柜管钱,人最多。”
舒骓就这样一直在说话,防止严波平睡过去。
“庄建海为什么说芸芸是他外孙女儿?”
“他对我说你是他女婿,具体情况存在接应队员那儿,你赶快去汇合,他们能保护你。”
“废什么话!”舒骓将他向肩上推了推。“这场雪是天意,咱哥俩弄不好能混过去,今晚是除夕,可别说丧气话。”
“舒大哥,你变了,你刚回来不是现在的样子。”
舒骓将脚从雪堆抽出来,“我那时候就是头野兽,除了报仇什么也不顾,伤害了太多的人。”
大雪没有丝毫退却的预兆,将他们团团围住,雪花张开双臂遮住双眼,舒骓看不清地形,只能朝大概的方向行进。严波平的声音在风声中似烛火摇曳,随时可能熄灭。舒骓十几天未刮的胡子如今雪白似霜,嘴中的热气打了一卷,甫生即灭,双腿也渐渐如铅灌入。
他站在风雪中,北风狂笑,笑声震天彻地,却有一丝怒鸣,虽然轻微的仿佛蚊蝇扇翅,但频率绝不是自然而成。那声音正渐近渐重,犹如一团龙卷风。
“追兵来了。”舒骓拍拍严波平的大腿,“小子,别睡着了,咱们还得赶路,阎王爷那儿就先欠着这条命,以后一并还吧。”
“放下我,你自己走。”严波平的烛火正随风而去。
舒骓其实已经辛劳疲乏,倔强的回答道:“这四年就学会一个道理,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