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断然不知一位暴怒的女仙就快杀到窗下,他正色迷迷地拉着贺婉儿,一把扯开她严密的领口露出半个肩膀。贺婉儿那些累累伤疤虽然还在,却明显褪了瘀青红肿。他赞叹道:“小厮们告知我你找了个年轻男子来瞧病,我还道你背着我偷人,看来果真是个神医,你今日看起来好了许多啊!”

贺婉儿努力保持着冷静:“……谢,谢老爷关心。再过几日,婉儿……婉儿定能好得更全些……”

“我瞧你现在就挺好!”秦老爷打断她的话,从床下一把抽出一条鞭子,贺婉儿一瞧那鞭子,浑身便不自控地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惊恐:“不!不!老爷,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秦老爷露出狰狞的笑容,高高扬起鞭子:“没事儿的婉儿,明日我再帮你把那位神医请来,多少钱我都请!”

“就凭你!下辈子当个畜生,我家先生说不定会赏你口剩饭!”

秦老爷回头一看,只见背后已然站了一位怒目圆瞪的少女。说话中气十足,小脸俏丽无边,秦老爷看了看林默身后并无他人,不怒反笑:“你便是那位神医身边的小娘子吧?是给我家婉儿送药来的吗?别生气嘛!要不要在我家住几天啊,我陪你四处看看啊!”

秦老爷虽然六十几岁,却是地痞流氓出身,平日里练虎鹤拳,身形魁梧筋肉强健,他撑着鞭子一脸**笑地朝林默走去,贺婉儿急了,拼着命挡在秦老爷的身前,可怜她身形瘦弱还不如秦老爷一只胳膊强壮:“林姑娘,你快走!”

“你拦什么拦,就凭你那小胳膊拦得住吗!”林默瞧着贺婉儿舍己为人的模样,反倒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把自己当九天圣母来凡间渡劫呢!赶紧躲一边儿去!”

秦老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轻轻松松便把贺婉儿甩到一边:“婉儿!你瞧你小心眼儿吧,人家巴不得进我秦家的门呢,你还拦着!”

说着话,秦老爷便一把握住林默的胳膊,试图将她揽入怀中。可任凭他如何用力,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女却是纹丝不动,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地笑。秦老爷心下有点慌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默森森一笑:“你可知那深山老林之中,若是兔子遇到比自己强壮百倍的老虎狮子,该当如何是好?”

秦老爷倒是虎背熊腰,相比之下娇小的林默更像是一只兔子。可秦老爷心里却直打鼓,鬼使神差地答道:“……跑?”

“你挺明白的呀!”疆木嗖一下跳出来,好奇地瞧着秦老爷,“小小凡人,她都要打你了,你居然还不快跑?”

秦老爷被这会说话的小木头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几步:“妖……妖怪……护卫!护卫!”

疆木摇摇头:“别叫了,你家23个护卫,12个小厮现在全躺在院子里呢。”

他又十分不悦地白了林默一眼:“想我堂堂神尊,居然叫我大半夜偷鸡摸狗地打晕几个凡人,还不许打死了!你这是让我用劈山之力绣花,让大象躲树后面绊蚂蚁的后脚跟!比打神兽还累好吗!”

林默本来心里憋着一口气,见着秦老爷恨不能三两下撕碎了。突然听到疆木这絮絮叨叨的,不由得被逗乐了,赔笑着哄道:是,我这不是忘了就是对付几个普通人嘛……确实不该劳您大驾,累了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呀?

疆木一愣,他感觉到林默那躁动的内息平和了许多,确无与他相连之意,他也有些莫名其妙,磨磨蹭蹭往林默怀中钻去:“……嗯。你以后……注意点,这种小架别找我打,我还是个宝宝呢。”

那边秦老爷也不是温暾之辈,蒙了一会儿便很快冷静过来。他见疆木趾高气扬,林默那迫人的气焰也渐渐消退,便判断大约是这小丫头得了什么神物,如今神物隐退而去,自己或有几分胜算。他悄悄扬起鞭子,狠狠朝林默背后抽下。

那鞭子却停在空中迟迟下不来,他抬头一看,竟然是一条茶水在半空紧紧束住了鞭子。

林默收好疆木这个小祖宗,笑嘻嘻地回过头来:“秦老爷,你怎么还没有跑啊?”

秦老爷这下真觉得自己是那只无处可藏的兔子了。

林默不再废话,小手一扬,几把茶壶,水盆里的水便化作几根细细的水鞭,四面八方地抽打着秦老板,这水绳看起来细弱柔软,抽到身上却如刀子割肉,比普通的鞭子还要疼上百倍,秦老爷嗷嗷惨叫,整个秦宅醒着的女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踏出门去报官。

连着抽了半个时辰,秦老爷逐渐失去了声音,只能喘着气儿瘫在地上抽抽。

“林……仙子!不可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贺婉儿缩在角落,终于忍不住发声。

林默横了她一眼:“你如今还要保他一命?”

贺婉儿双目含泪,坚决地摇摇头:“他死一百次也不足惜!只是……若是死在我房里,恐怕将来连累我娘家……”

虽然林默愤恨秦老爷的恶行,但对方毕竟是个轮回之中的凡人,她若此刻要了他的命,等于是改了他的天命,不说别的,至少阿茶在冥界又得忙上半天重排功德报应之类。

“如此恶人,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林默动了动手指,那些水绳停下抽打,将秦老爷捆成了一团。她单手像拎小鸡一般拎起秦老爷,另一手一把捞起贺婉儿扛在肩上:“我带你去见小五!”

林默足尖一点便飞身出去,在半空中冲着秦宅喊道:“你们就说是妖怪把他二人掳走了!收拾收拾细软赶紧回娘家去吧!”

秦宅的女人们这才哆哆嗦嗦地探头出来,只见月光中晃过一抹倩影,纷纷跪倒在地:“神仙!是神仙啊!”

贺婉儿又急又怕:“仙子,我,我不能走……”

林默停在屋顶上:“为什么?”

贺婉儿抓着自己破损的衣衫,盯着球一般的秦老爷,瞬时泪如雨下:“我……我也配不上小五了……”

林默气得叉腰:“你你你我真是受够了,你怎么总是如此看轻自己!你爹轻视你,你就巴巴地往上贴!你娘疏忽你,你就觉得自己不如晶晶!这老头都快打死你了,你还在这儿犯矫情!动不动就牺牲自己保全家业!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贺婉儿怔怔呆坐:“我……我不是为了我爹娘,更不是为了贺家。我生来无才无貌,身在富贵人家却常常受人羞辱。但我去码头时,那些船工们虽然穷苦,却总说只要善良,勤劳,老天爷定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从不嫌弃我,反而真心实意地赞美我,爱护我……他们让我觉得,原来做一个普通人也是可以很快乐的……可是,贺家渔业若是倒了,我家不过是节衣缩食一些,船工和他们的家人便从此没了营生……我什么也不会,唯有这个二小姐的身份……”

“傻子。”林默叹了口气,蹲下来擦了擦她的脸,“天地之大,船工们有手有脚,做不了这份营生,便会努力去做其他营生,就像他们说的只要善良勤奋,又怎么会饿死呢。倒是你,这老头如此变态,你再被他打上几次就得死了,又能护贺家渔业几时。”

贺婉儿低下头:“人人都有自己要努力去做的事情,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小五为了你已经误入歧途,搞得神仙们都很难做哎!”林默看着她,“也许只有你能够帮他。”

贺婉儿抬起头,眼里陡然有了些光芒。

林默嘻嘻一笑,站起来拍拍手:“好了!去见小五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在夜色与细雨的掩护下,春十一坊里还在彻夜狂欢的客人和舞娘们,都没有发现门外悄悄悬挂着一个半身**的男人。

贺婉儿捂着眼睛红着脸:“仙子,这样当真好吗?”

“你不乐意?那我解开……”林默作势要去解开绳子。

贺婉儿一手还在眼睛上,一手忍不住怯怯地拉住林默:“别……”

那到底是放还是不放他呀?

贺婉儿从指缝里瞅了一眼林默,见她挤眉弄眼分明是在逗自己,她又偷偷瞧了一眼嘴巴里塞着臭袜子,瞪着眼说不出话的秦老板,想到明日他被那些客人舞女路人们围观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不放。叫他……叫他也丢丢脸面。”

林默想这贺婉儿虽其貌不扬,却真是一个菩萨心肠,对这般欺辱过自己的人,也不过是咒他丢丢脸便罢了。倒是小五怀恨在心,发了个这么大的咒愿。

林默心中一动,问道:“你与小五青梅竹马,可了解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贺婉儿虽不知林默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答道:“他生得瘦弱,性子却倔强得很。别人打了他,他就算打不过也一定要打回去。不过若是别人对他好,他也一分一毫也不敢忘,总要成倍地还回去才安心。”

“哦?”林默眯起了眼睛。

林默带着贺婉儿回到船上之时,天已经微微露白。贺婉儿只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正站在云雾之中忙活着照看胡言乱语的小五,她双膝一软跪下来:“老神仙!请救救小五!”

云冲无奈地点点头,也不便解释,只瞪了一眼一旁憋笑的林默:“我料你去带贺家二小姐来见小五,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林默心虚地溜到一边:“小五怎么样了?”

“我稍后与你说此事。”云冲看了一眼贺婉儿,手起银针刺了刺小五脑后的风池穴,小五混沌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婉儿!”

“小五!”

两人见对方都是虚弱不堪,双目通红情难自禁,哭着抱成一团。

贺婉儿哭道:“小五对不起!我去求求我爹让你下船,我去求他……”

小五目光突然一变,脸色又阴狠起来:求他做什么!他心里只有贺家家业!我要毁了他的家业!烧了渔船!杀了船工!

“小五……”

一群早归的船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补品还有崭新的床褥棉被,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你,你要杀了我们?”

“杀!杀!杀了你们贺老爷就翻不了身了!杀你们!”小五面目扭曲,张牙舞爪地把贺婉儿都推搡开了。林默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云冲暗暗拉住了,云冲看了看小五:“再等等。”

贺婉儿哭着又扑上去:“小五!你不要这样!我跟你走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小五缓和了一些,却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道:“婉儿……跟我回我的家乡,它很美,是海上一个小岛……”

“不!葬渔船!杀船工!”小五又叫喊着折腾起来,船工们见状顾不得伤心失望,赶忙一拥而上摁住他的双手双脚,防止他伤到贺婉儿。

小五胡言乱语的一会儿哭着要和婉儿回家乡,一会儿咬牙切齿要诅咒杀人。林默也看出了些门道,低声问云冲:“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法术?”

云冲点点头:“你不在时我便查看过,他身体虽虚,却并未伤及头脑。二小姐来后他更是颠倒混乱,像是中了惑术。”

“两位神仙!求你们救救小五吧!”贺婉儿转身跪下磕头,那些船工也反应过来,纷纷要来跪拜,云冲赶忙扶起他们,他又一挥手,沉睡在床边的老李也醒了过来,见此状也大体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老李,你平日对小五最为照顾,”待众人平静一些,云冲问老李,“近日小五都与哪些人接触,又吃过什么你们都没吃过的东西吗?”

老李想了想:“小五也没什么朋友,偶尔下了船也只会去找晶晶姑娘打听二小姐的事情。这吃的嘛也都是与我们一起,要说吃了什么我们没吃过的,大概就是这些药了!”

林默朝桌上的一包药看去,那包药的油纸看起来还是崭新的:“这包新药是谁送来的?”

老李摸着头:“这是今日仙子带来的那位神医开的药啊,晶晶姑娘下了船便赶去药房,傍晚便送回来的。”

“她只来送了药便走了吗?”

“说起来晶晶姑娘也是有情有义,见小五有些睡不踏实,还守了一会儿给小五唱了一首童谣。”

林默与云冲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