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早早便要出航,老李与船工们把一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都让给了小五与贺婉儿,小五还是一时清醒一时迷糊,但船工们却还是乐观地相信小五本性善良,听老神仙说他被仙术所迷,更觉得他是被妖怪害了,反倒对两人更是怜悯。他们打算先绕道送二人回小五家乡那个小岛,然后再去深海捕捞,回来就说小五落海死了。虽然要多浪费半个月的时间,还可能受罚,但总算是能成全一对苦命人。
贺婉儿扑通就给船工们跪下磕头:“谢谢!谢谢!”
老李扶住她:“二小姐,只是苦了你了,小五这个样子什么也干不了,将来还要靠你缝缝补补,做些活计养家。唉,日后我们出趟海便给你们送去些鱼虾海货,慢慢来,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云冲给贺婉儿写了一些用药的方子,林默找老李询问了小五家乡小岛的方向,两人便悄悄卸了伪装回到岸上,目送海船远去。此时莆仙城已是天光大亮,零星有人在街上打扫,一些早点包子粥铺已经开门冒起了热气。林默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贪嘴停下来买吃的,而是急急跟着云冲往春十一坊寻找可疑的晶晶。
远远地,他们便瞧见春十一坊的门口聚集了一堆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的人,隐约从人头上方看到被绑在梁上,低垂着脸的秦老爷。林默扑哧一乐,云冲看着她:“你干的?”
“我去秦宅的时候他正在殴打贺婉儿,我这……也是顺便替天行道嘛!”林默有些心虚,“我手里有分寸,没往死里揍他!他身上那些伤很快就会好了的……”
林默边说边偷偷观察着云冲的神情,却见他并无责怪之意,不禁好奇:你不骂我吗?
云冲皱起眉头:此人心思歹毒,打便打了吧。
见林默瞪大了眼睛,云冲叹口气道:“你去给二小姐擦药之时,我闻过她的药茶,又查看了些屋里的药渣熏香,全都是一些大补之物。想必二小姐这口气,全靠这些吊着。身体虚弱之人,大补之物虽然能临时吊她一口气,但若作为常备药用,则虚不受补反损根基。作为平庸的中医也该懂得这个道理,更何况秦府高赏之下的神医。想必二小姐时时生命垂危,治疗之人不肯让她休养生息,又不肯让她速死。如此用药,名为医人,实为害人!简直是医者之耻!”
林默气得啐了一口:“还不是这老王八逼人干的!这种人怎么还能活着尊享富贵荣华,早知如此,我就该一鞭子抽死他,让阿茶早早收了他放进油锅里炸一炸!”
“他若未到死期,你就算以神仙之身打死了他,冥王也需将他放回凡间补上那么完的阳寿。”云冲眼神一黯,“天定之命数,谁也改变不了。”
两人话未说完,人群中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声:“死了!死了!秦老爷死了!!!”
很快,一群官差模样的人面目严肃地冲进**的人群:“让!让!谁报的官?”
春十一坊的吴妈妈哭成了个泪人,挥着手就跑了出来:“是我!是我!我家主子,秦老爷,他,他好像死了!”
云冲和林默也在人群中暗暗观察着。
官差们七手八脚地把秦老爷放下来抬去衙门,一个年轻的扶着秦老爷的头,抬眼一看他的脸,吓得一个激灵:“哎哟!这啥表情啊!”
那秦老爷虽然死了,脸上却挂着惬意而满足的微笑,那画面说不出的令人难受。
“他身上的鞭伤不足以致命。”云冲轻声道,“瞧他脸上的笑容,定是也中了某种惑术。”
林默呼出一口气:“我说嘛,我下手也不重啊。”
秦老爷被抬走后,林默见吴妈妈一个人歪倒在门口,拉着云冲走到她跟前:“吴妈妈!你还记得我们吗?”
吴妈妈三魂丢了七魄,职业本能倒比魂魄有用得多,立马堆起标准的谄媚微笑:“这不是昨日的林姑娘,吴公子嘛,我怎么会忘了二位尊客呢!这么早又来了,快快请进!”
云冲拦住她:“饭就不吃了,晶晶姑娘在哪儿?”
吴妈妈面色有些为难:“这……您要是想听曲儿,我们新来的婷婷姑娘也很会唱歌的,不如我让她来陪二位?”
云冲愣了一下:“我们找晶晶,不找婷婷。”
“哟!看不出来吴公子还是个痴心人儿。”吴妈妈转着眼珠,却不肯说下去。林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吴妈妈手里,挤眉弄眼道:“我家先生一大早就吵着要来找晶晶,你就跟我们说说她的事儿呗……怎么她还很擅长唱曲儿吗?”
吴妈妈喜滋滋收起银子调笑道:“吴公子,你们男人呀就是贪心,身边有这么一位懂事的小娘子,还老想着坊里的姑娘。”
云冲涨红了脸又说不出什么,林默赶紧拉住吴妈妈:“你快说说吧。”
“这晶晶啊确实是贺家送来的舞娘,您也知道这夫人小姐身边长大的小姑娘,心气儿总是傲一些,总不愿意与客人说笑。管家的有一日多说了她几句,她竟哭哭啼啼地闹着要投海。嗨,不过是闹闹脾气罢了,晚上便自己乖乖回坊里了。说来也许是想通了,她不仅开朗了许多,还常常主动给客人们唱小曲儿。这唱着唱着倒是招来了不少风雅的回头客,如今她倒是成了红牌惹不起了,爱出门就出门……”吴妈妈说漏了嘴,赶忙修正道,哎,瞧我这记性。晶晶姑娘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出门拜龙王庙!这不是凑巧今天赶上了,她天未亮便出门,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
吴妈妈生怕丢了尊客,扭头招呼着:“跑堂!快来给二位尊客上茶!”
只是她再一回头,街上空空****已经没了云冲和林默的身影。
远在不周山下千里深海之处的龙宫,无双带着雷海青走入了龙王的寝宫。
龙王见着无双,红着眼眶远远便迎了过去:“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父王好生想念你!”
无双盈盈拜礼:“父王!”
“好!好!”龙王激动地拉着无双的手,“快让父王看看你瘦了没有?”
相比龙王的慈父之情言溢于表,无双却显得有些拘谨与客气:“极山洞府的饮食起居都很周到。”
无双转身介绍雷海青:“父王,此番下凡完成许愿任务,雷仙家与我一组。雷仙家原是凡间有名的戏剧大师,又擅长变化之术,常常扮凡间戏装给我们讲故事呢。”
龙王顿时眼睛一亮:“是吗?!”
雷海青不明就里,无双给他解释道:“我父王最喜欢凡间的玩意儿,近年尤其痴迷戏曲评书的,有时候还偷偷跑到凡间去听。我让你陪我回龙宫一趟,就是想让你多给他讲讲呢。”
龙王喜笑颜开地拉着雷海青:“大师来得好来得好!快跟我说说,最近有什么新奇的故事!”
雷海青也被这热情感染,一时也起了性子:“我久不在凡间,也不知最近凡人们有什么新故事。但是极山洞府倒有一个动人的,地灵小红和万年仙参,您可有兴趣一听?”
“好啊好啊!”龙王如孩子一般笑得合不拢嘴。
无双浅浅一笑:“父王,那故事我亲身经历就不再听一遍了。我先去换身衣服,再去给母后请个安。”
龙王兴趣更生了:“还和你有关?甚好甚好!你先去吧!一会儿我带雷仙家一同去你母后宫里吃晚膳,她知道你要回来,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
“是。”
无双退出寝宫之时回头看了一眼,雷海青与龙王聊得正欢。她缓缓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宫,而是朝着一片僻静的珊瑚林走去。
珊瑚树长得都差不多,是龙宫随处可见的自然景观,偏殿的珊瑚林就更是鲜少有人造访。无双躲开卫兵悄然潜入,准确地在极为相似的珊瑚树里找到了目标,她将手放在那株红珊瑚的枝桠上,很快,一个隐秘的密室空间入口出现在珊瑚树后。
无双闪身而入。这入口由法术建造,直通一处隐秘岩洞。无双自进了岩洞,脸上那常年挂着的温婉知性就陡然消失,眉眼间说不出的傲然冷漠。她大步走入岩洞正中的房间,那房间四面冰壁,全无装饰,只有东南西北四盏油灯,正中一个低台,孤零零地卧着一口寒冰玉棺。
无双走向那玉棺,却突然顿住脚步,眼中露出一些犹豫。
一缕黑烟在她身后升起,化为一个黑面黑甲的暗部,熟练地抱手跪下:“尊主。林默已达莆仙城,找到祈愿任务所在。亦发现了许愿人身中蛊术,此时正往龙王庙寻那妖人去了。”
“还挺快。”无双似笑非笑,“也好,时间差不多了,必要的时候,你且前去助他们一把。”
是。暗部正要告退,无双喊住他:“云冲先生可还在试图为她找回记忆?”
暗部摇摇头:“云冲先生似乎只是纵容林默在城中游玩,就连许愿人好像也是误打误撞碰见的。”
无双沉思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别让人看见你。”
“是。”
暗部走后,无双这才缓缓踏上台阶,来到寒冰玉棺的旁边。
那幽幽寒气之中,沉睡着一个苍白英俊的男子,他的额间竟也有一枚如无双一模一样的青色花钿。无双轻轻抚着那男子的花钿:“你说云冲先生对林默这么好,是不是心里动了情啊。”
“情……”她冷笑一声:“我也曾相信你对我有情。你有过吗?……不过好像有没有也不是很重要,凡人也好,妖神也罢,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比一个情字重要多了。比如正义,大局,家族,脸面……”
无双眼中的冰寒似乎比玉棺还冷:“有时候在这些词语的面前,情,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无双回到珊瑚林,心绪却莫名地纷乱,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正要再端回那温婉的仪态,突然瞧见黑甲暗部正站在一棵珊瑚树下。
“你不该在这里!”无双怒火中烧,严词喝令道。
那黑甲暗部愣了一下,却嘻嘻一笑:“没想到无双仙子也会发怒。”
黑甲暗部双手拂面,黑甲层层褪去,竟然是施了幻化术的雷海青。他见无双震惊又严肃,还以为是吓到了她,抱歉地解释道:“仙子息怒。龙王突然有政务处理,我便斗胆自己在龙宫四处参观。刚刚瞧见一名装束极特别的黑甲卫兵飞离此处,一时兴起就幻化来试试。可是惊吓到了仙子?”
“无妨。我就说嘛,他本该在宫外巡视的。”无双手背在身后,面色轻松地朝着雷海清走去。
“雷仙家?雷仙家你在哪儿啊!”几个侍卫寻到了附近,扯着喉咙喊着。
一个侍卫嘟囔着:“龙王一闲下来便要寻这位凡间来的仙家,是半刻都离不开呢。”
“那可不,这故事没讲结局,勾得人心痒痒呢!”另一个侍卫嘻嘻笑道。
雷海清忙要答应一声,无双拉住他,小声道:“我在此处之事,你先别告诉我父王。”
“为何?”
无双莞尔一笑,贴耳轻言:“我给母妃备了一份礼物,一会儿要给她一个惊喜。你说出去了,便不好玩了。”
雷海清还未见过无双这般调皮可爱的模样,两人又离得极近,他心中一**,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好,好。我不说。”
无双目送着雷海清远去,直到他看不见自己了,那脸上才陡然变回冰冷的神色,缓缓把手中捏着的那团杀咒化为青烟。
莆仙城的一处礁石海岸,描金画栋的龙王庙比想象中还要庞大,赫然立在岸边一处空旷之地,虽是清晨时候,来来往往的信徒们还是很多,云冲和林默转了两圈依然没有找到晶晶的踪迹,便坐在一棵大树下守着那进出的大门。
“先生,这惑术很难解开吗?”
云冲摇摇头:“惑术不过是利用人心软弱之处,让其自陷执念而入疯魔。若是心智强健之人,蛊术也许根本对他起不了作用。但小五疯魔已久,心智已失,药石之法不过是暂控一时。要想完全恢复,需要再反向对他施一道蛊术。以惑解惑。”
林默眼睛一亮:“那我们找一个会惑术的来给他施一道不就行了?”
“以惑解惑本就是一招险手,若是无法准确对应反向惑术,反而会令小五的心智更为分裂。为求稳妥,还是要先找到施术之人。”
林默瞧了一眼那络绎不绝的龙王庙,口中暗暗念了一道咒法,凡人肉眼瞧不见的,是一道淡淡的青光在龙王庙四周划下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云冲问。
“你还记得彭祖在极山洞府设的屏障嘛,其主要功能不是攻击闯入者,而是分辨仙凡妖兽,再迅速通知两黄兽前去阻截。我是没有彭祖那般法力了,不过学个一两成做个小法圈,凡有法力者通过时便通知于我,倒没有很难。”林默拍拍手躺下来,“不然这么盯着要到何时,我还想睡一觉呢。”
云冲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也就是为了偷懒,才能让你好好学习学习功课。”
云冲却没有偷懒,依然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但他有些不解:“龙族虽为神族,其职责却是稳固海洋,守卫承天柱,并不管凡间祈愿之事。这些信徒来这里祈愿,又有什么用呢。”
林默歪着头:“你看那些人。”
云冲顺着她说的看去,信徒之中多是穿着朴素的普通妇人,老人,和小孩。
这里靠着海,航运又发达,大部分人的营生都跟大海有关。“林默看着远处的茫茫海洋,”凡人进入这无边无际的大海里,风里来浪里去,可不就是拿命换生活嘛。别说龙王了,但凡他们能叫得上的神仙,都要前去拜一拜,只求能让自家男人,兄弟,父亲,儿子,能平平安安地从海上回来。
她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
云冲看了看她:你可是想起了父母?
林默叹了口气:我只是隐约记得一些他们在岸边忙忙碌碌的影子。5岁之前我也听不见,便是他们现在在我耳边说话,我也辨不出来了。
“我倒是记得一点你母亲的样子。”云冲想起当年小林默身边那位妇人,“她……脸有些长,细眼丰唇,常事劳作,有些粗壮,与你长得倒不太相似。为人和和气气的,但我也见过她几次与人争执,都是为了你。”
林默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怎么说我没关系,就是不能说我的女儿!”
林默抬起头,看见前面背对着自己,正有一位拉着小女儿与人争辩的妇人。
那妇人又说:“我女儿虽然听不见,可你这般当着面嘲笑她,哪里有点长辈的样子!”
林默眼睛有些发热,忍不住探头朝那妇人的半侧容颜瞧去。
只见那妇人缓缓转过头来,身材粗壮有力,长脸,细眼,丰唇。